扶起右相,虞洮放软了语气,“待皇妹寻回,朕会为她赐一门好婚事。” 话音刚落,右相猛地抬头,神色晦暗不明。 婚事? 皇帝竟还敢提婚事! 若不是他虞洮违背祖训,执意退婚,潇潇又怎会痛念于心、生不如死,潇潇的失踪与他怎能脱得开关系,如今,他竟然还敢带着那女人踏上自家府门,说要赐婚? “是。” 右相垂下首,脸色铁青,心中如临大辱。 他眼神阴冷,掠过一痕,正站在虞洮身后的宋珂正对上那道目光,脊背一刺,那眼眸仿佛爬虫一般在宋珂面上游移。 宋珂心中一凌,尴尬的点头送上示好的微笑。 右相因皇帝退亲痛失爱女,而皇帝之所以郎心如铁,无可转圜的原因是什么,近来京中已经传言了多个版本,有说毕氏女郎刁蛮跋扈惹帝厌恶,有说右相一党彻底失势,还有一种说法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说是陛下有意与南岭宋氏结亲,以固疆土。 虽说与真实情况不完全符合,却也有几分相近,皇帝退婚,确实与南岭宋氏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右相纵横朝堂几十年,又怎么连这一点都看不出。 近日因皇帝退婚一事,文物百官纷纷站队,谏官更是长跪在御前闹得不可开交,右相虽一直告病未上朝,朝堂之上的动静却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更何况今日皇帝南下寻医出宫,随身只带了两个人,一位是新晋司天监姚音,另一位便是这位姿容绝佳的南岭宋三娘子。 这女子实乃魅惑君王的妖女! 他的眼神愈发阴冷,怨气滔天直冲宋珂而去。 宋珂被那双阴气森森的双目狞着,脚下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往姚音身边靠近,却听见姚音顺势附耳,悄悄与她道了一句:“姐姐,这相府中似有妖气,怕是有妖邪作乱。” 宋珂一震,侧目投出惊骇的目光。 “妖气?” 纵然在罗刹境走过一遭,也早知晓了姚音的真实身份是条五爪金龙,可听他如此肆无忌惮的提及鬼怪神学,宋珂还是觉得怪力乱神极了。 姚音皱着眉,脚下跟着虞洮往右相府正堂走,眼神却极其提防警戒的左右探视。 搞得宋珂也有些紧张,顾不得右相那老头儿投射来的那道阴冷视线。 “敢、敢问神龙尊者,可知,是何妖啊?” 她凑近低声问。 姚音讳莫如深的摇摇头,“我也嗅不出来,这股妖气极淡,应该是前几日来过这里,现在已经走了。” 听到妖怪已走,宋珂大舒了一口气。 刚走出两步,她脚步猛地一顿,忽然问道:“几日前来过,会不会与毕氏女郎失踪有关?” 姚音抿唇,“难说。” 前几日,周朔曾告诉她,宋正平带着阿耶亲随连夜摸进了右相府,宋正平此次入京,浑身上下都带着怪异,宋珂一直记在心上。 她顿在原地,一把拽住姚音,“那……,如果一个人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会不会有可能是被妖怪附体了?” 宋珂不自觉汗湿了手心。 姚音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妖怪下界,常常附身于凡人,披上层人皮,在凡间有了身份,行事自然也会方便一些。” 宋珂整个人僵住,站在原地心跳砰砰跳得厉害,似乎有一只潜在海底的庞大凶兽正逐渐浮出了水面。 挑唆阿耶谋反,夜谈右相府,毕氏失踪…… 宋正平如果真的是被妖兽附体,那么他在洛巴国,南岭,右相等多方势力之间勾连纵横,究竟是想要图谋什么? “姐姐,你在发什么呆呢?”姚音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唤她。 宋珂回神,“没、没什么。” 姚音一把拉住她,“君上说要去那女子莫名失踪的闺房看看,他们都要走远了。” 两人快步跟上前头转角紫衣飒飒的身影。 穿过垂花门,便到了毕潇潇所居的小跨院,院里种满了遒劲高大的桂树,冬日暖阳流淌在花圃中央的木质秋千上,小院里温馨得令人惋惜,仿佛昨日还有人在这里嬉笑生活。 听到动静,毕潇潇的贴身女使推开跨院侧屋下人房的门迎出来,这几日,轮番有官府、禁军的人来询问探查主子离奇失踪一案,她都快习惯了每日的审问。 一眼看见院中虞洮的脸,那女使惊得跪下,她没想到出了宫竟然还能再见到皇帝。 “陛、陛下!奴婢拜见陛下!” 宋珂在宫中见过这位女使,那日与毕潇潇在御花园争梅枝,这位小女使还曾平白受了毕潇潇一通怒火,顶着酷寒的天气疾跑回鸣鸾殿讨白毛大氅给毕氏。 宫宴那晚,在亭中陪在毕潇潇身旁的也是她。
第63章 有妖气(二)
虞洮威严的声音淡淡从嗓眼飘出,“毕氏失踪时你在做什么?” 那女使定了定神,跪在地上回话:“宫宴那晚,珍贵太妃连夜将主子送回相府,主子、主子听刘姑姑说了宫宴上的事……” 她胆怯的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神色无异,咽了下口水,又接着说:“娘子深受打击,在回来的路上便大发雷霆,将匆忙收拾的行囊都扔下了马车,奴婢和琴棋不敢阻拦,只能由着娘子发作。”
“哦,陛下,奴婢名叫书画,琴棋是我家娘子的另一位女使。” 生怕来人听不明白,她解释得很详细。 虞洮拢袍,端身坐在了小跨院的石凳上,“嗯,接着说。” 书画跪在她面前,缩得像一只鹌鹑,怯生生的继续说: “那晚回来后,娘子一夜未睡,先是说要投井,接着又说无言再活下去,要取白绸来吊死在梁上。琴棋拦住娘子,却不慎被娘子用花瓶砸伤了脑袋,就被抬去侧屋躺着。奴婢守着娘子一步也不敢挪,折腾到快天亮时,娘子终于有些疲乏了,便歇下了。” “奴婢便回屋照看琴棋,替她上了药,便也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就见琴棋已不在榻上,奴婢想着或许是昨夜伤重痛得厉害,早起便去府外看郎中了,就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日上三竿时,奴婢去敲娘子的房门,左右无人响应,奴婢不敢造次,直等到那日黄昏相爷回来,命人破门,才发现娘子竟已不在屋内。” “后来,在府中盘查时,各个府门守卫皆称那日并未见到有人出府,娘子与琴棋皆不知所踪。” 书画一面回忆,一面口齿清晰,逻辑明了的叙事。 她的这一串说辞显然已对着各路衙门说过数遍,早就烂熟于心,即便在皇帝面前心生怯懦,也依旧说得明白。 “奴婢未看护好娘子,奴婢有罪。” 书画的声音颤抖,猛地磕头下去,连日的官衙审问让她的心绪也临近崩溃边缘。 虞洮问道:“毕家娘子屋内可有少物,有无打斗痕迹?” “并无。” 书画跪着有些哆嗦,仔细回想后又摇了摇头,“娘子屋内摆设一如往日,并无外人进入的痕迹,就连窗户也紧闭。” 右相未开口,他早就将一切细节烂熟于心。 能够在相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将相府独女和一位受伤的女使带出府去,而不留下半点痕迹,除非是背后有强大的势力和周密的计划。 至于,这股势力是谁? 那就一目了然了。 淮南侯刚一入京,皇帝便一反常态违背祖命退婚,相府独女便无故失踪,今日皇帝又带着宋氏三娘子南下寻医,这一桩桩一件件联系起来,若他仍看不出背后的腌臜,那他堂堂澧朝右相也枉费纵横朝野几十载! 右相紧握的拳头掩在宽袖大袍之下,脖颈后青筋突起。 “相爷。” 姚音拱手问道,“可以让我去令爱屋里看一看么?” 右相面露狞色,吐出一个字,“好。” 他看着青衣少年进入屋内的背影,狠厉的眯了眯眼睛。 还有这位近日才突然出现在上京的少年,说什么身有妙术,皇帝御授官职,分明那额间的一道龙纹就透着十分古怪,与宋氏三娘子一路都在身后嘀嘀咕咕,不知在密谋什么计划! 片刻后,姚音垂首,眉头紧皱自闺舍中走出来。 宋珂上前一步,“看出什么了?” 姚音看向宋珂摇摇头,他面色凝重,在虞洮耳边附耳说了一句话。 虞洮神色骤变,“当真?” 姚音重重点头。 虞洮猛地站起,摩挲下巴,来回踱步思忖。 他脚步骤停,行到右相面前,欲言又止:“寻找皇妹的皇榜明日便会贴出,朕会加派禁军守卫看护右相府,相爷近日不必去上朝,在家好好休养,朕会负责寻回皇妹。” 右相急问,“司天监在小女屋内究竟看出了什么?为何要派禁军看护?” 姚音方才的话音还在虞洮脑内回想—— 他说:“君上,屋内有妖兽梼杌气息!” 妖兽梼杌! 罗浮梦中,三皇五帝之一的颛顼之子,是他前世昊天帝君,费尽心力压在三危山下的上古凶兽! 指尖摩挲,虞洮抿唇对右相道: “皇妹莫名失踪,相府恐有歹人在暗中窥伺,朕亦担忧右相安危,禁军是朕之亲兵,有他们护卫右相,朕才能安心南下。” “谢皇上。” 右相恭叩垂首。 直待将皇帝送出府门,他才终于卸下伪装。 右相屈辱的咬牙切齿,他眼神森冷,身体在极度的忿恨下发起抖来,皇帝方才避重就轻的回答,让他难以不去猜测:“我辛苦为澧朝谋划多年,他却召宋氏入京,宫宴退婚伤害我女,甚至还派禁军看守提防,呵,他要卸磨杀驴,亲近外戚?我又何必一再忍让!” “潇潇,阿耶必定为你报仇雪恨!” 这厢,皇帝和南岭的宋三娘子从右相府出来,两手空空,带进去的药石珍品、古玩字华都赐给了右相,甚至张贴皇榜,排遣禁军护卫相府。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在向右相表示歉意,至于为何带着宋三娘子南下,就自有百姓纷说。 皇帝南下行踪,上京城无数道势力眼线都在盯着他的去向,岂料,那辆马车出了相府荣和街拐进一个偏窄小巷,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日色向晚,马车已出了上京城。 “呼——,可算甩掉了那帮跟屁虫!” 姚音牵着马嚼子,长舒一口气。皇帝微服出巡,各方势力无论是想巴结、想攀附,亦或是心怀不轨、另有所谋,都派出了暗卫在周围窥探。 自打从皇宫出来便一路追踪,那一道道目光虞洮和宋珂感受不到,姚音仙体神龙被人如此在暗处窥视,只觉得浑身上下如针扎毛挠的不自在。 略施了一个障眼法,将车马隐入虚空,使□□凡胎见无可见才终于摆脱追踪。 出了上京,仿佛丢掉了束缚,澧朝山河清秀,沿途风光旖旎。 宋珂斟了一杯清茶,恭敬地撩开马车帷帘递出去,“神龙尊者,喝点茶水去去疲乏罢。” 姚音坐在车舆外车栏上,一手仍拉着马绳,一手接过茶碗,大口囫囵饮下,“多谢姐姐的茶水,姐姐勿须对我如此客气,唤我姚音即可。” “神龙尊者法力无边,阿珂区区凡胎,又非表哥身为人皇,怎可对神龙尊者随意造次?”宋珂撩起裙边,在车舆之中笨拙地起身,“神龙尊者一路驾车辛苦,快进马车歇一歇,换阿珂来驾车。” 姚音神通广大,不仅能勘测妖邪,还能上天入地隐身之术,宋珂惊奇有余,敬畏十足,不禁对他敬佩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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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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