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珂不语。 她姿态固执,拼命甩开他的桎梏,继续向前。 闻瞿扭不过她,终于屈服,缓缓开口道:“还记得么,军帐中你答应过我,若知晓前世天机,便跟我去见一个人……” 他顿了顿,叹口气,“眼下,也只有那人能救他了。” 宋珂停住,猛地回身: “带我去见他!” 闻瞿呆愣的看她,宋珂眼中的希冀如九天月华下漫天的碎星,绽放的华彩绚烂,却从未有一刻为他停留。 他默然上前,唇瓣微张:“好。” 宋珂大概能猜到,闻瞿说的那个人多半是天上的仙,也多半与她前世的金莲仙子有关。 或许这一见,便会颠覆了她此一生的信念执着。 可她必须去见,为了虞洮,也为了黎民苍山,更为了让这亿万的众生有一轮明月。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罗刹境中,洪水滔天,唯他是照亮黑暗的光,能站出来为百姓照亮,能在昏暗的世界击溃邪恶,震慑灾害。 他一人活,便能有万万人活。 而她宋珂一人的生死,究竟算得了什么? 当穿插在竹林中,再一次站在那间熟悉的竹屋前时,宋珂才终于体会:前缘既定,因果轮回。 原来早说了要见的人,其实就在原地等着她,这一面她想见也要见,不想见也要见。 终究躲不过的。 昨夜守在竹屋下的将士们,现今已不知去向。 闻瞿踩着吱吱呀呀的竹楼梯上去,站在竹门外恭敬请示:“道君,我把人带来了。” 。…道君。 。…这个称呼。 宋珂心口忽地澎湃汹涌,有一份莫名庄严的气氛和情绪在她脑海里四窜。 透过竹门,一股强大的推力源源而来。 哒哒的脚步声,平稳而悠长。 门被一阵风吹开,强烈的光芒从竹门后射过来,照得宋珂一时间睁不开眼,她慌张护住不省人事的虞洮。 待光芒漫散而去。
宋珂半睁半眯着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一位仙风道气的黄袍道人朝她缓缓走来。 道人眉目清朗,步履轻捷,颦笑间仿若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幻,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年纪。 但宋珂想,仙人一定不会按凡俗的外表计算年纪的。 他走到她面前,无喜无悲的打量宋珂。 宋珂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听道人开口,如天音渺荡: “你,想我救他?” 他眉眼垂视,如俯视蝼蚁般看向被宋珂护在怀中,已不省人事的虞洮。 “是……” 宋珂嗫懦开口,顿了顿。 继而,她噗通跪倒在道人足下,虔诚乞求,“求您救救他!” 宋珂鼻尖嗅到那道人身上飘来的淡淡酒香,醇香而绵长,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定,仿若这酒香早已陪伴了她上百上千年。 道人结结实实受了她这一拜。 又微微转过身子,轻撇了宋珂一眼,仍旧无喜无悲,“他曾害了我唯一的徒儿,要我救他,凭什么?”
第80章 又见梦
窗外霏霏点点雨落下,打在翠绿青竹上,将鲜嫩的翠色洗净。 宋珂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色,痴痴出神。 “你真的决定了?” 身侧,闻瞿讳莫如深的开口。 宋珂垂眸,“嗯。” 闻瞿扫她一眼,“不后悔?” 宋珂手伸到窗外,触碰雨点的冰冷,遂扯起嘴角苦笑: “后悔啊,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屋内虞洮安静躺在榻上,鼻息起伏,平缓而微弱,伤情显然已得到了控制。 那黄袍道人是金莲仙子的尊师,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的道君,九重天排得上号的前辈仙尊。 他高傲如山巅乔松,立在宋珂眼前,无喜无悲的告诉她:“若想我出手救他,那么就要还回我的徒弟。” 宋珂仰首伸眉,静静凝视,深深看进道君的双眸,仿若游魂找到归宿,她看见他步罡踏斗自星河那端渡来,在四海八荒遍寻一个人。 而那人,便是她。 “是。道君……” 宋珂刻入本能的恭敬,古朴稚拙如孩童般顺从。 温润的阳光从道君虚幻如烟雾的躯体穿过,他不疾不徐道:“同我回去,终此仙生再不见他,安心修习无情道法,我便保他此劫安度。” “你可愿?” 宋珂跪伏在地上,心上飘摇的如一叶扁舟,“道君,可是寻错了人?小女南岭宋氏一介凡胎,不敢高攀仙尊妙徒——仙子金莲。” 道君附身,沉沉的元力威压而来,严厉的席卷了宋珂周遭的空气,她感到片刻的窒息。 只听见道君威严之声回荡竹林: “我此生只你一个徒儿,你此生也只许拜我一人为师。” 他指尖轻轻点在宋珂额间。 人间天上悠悠若梦,前缘今生惶惶眼中。 陡然间,熠熠金色流光嗡鸣,在宋珂脑中乍现,穿越千万年的光华撬开前世深藏心底的记忆。 一幕幕,一桩桩,纤云楼阁,星海共度。 耳畔传来千年前,戏台上的婉转曲调: “层霄雨露回春,深宫草木齐芳。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唱念做打,《长生殿》的唱词咿咿呀呀。 宋珂趴伏在地上,眼前一片白茫茫,恍若隔世之中,她见到了那位戏台前身着石榴红斗篷,散落了发的绝代仙子。 那人,便是她; 而她,正是那朵初初绽放的池中金莲呐! 。…… 虞洮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定,他又回到了云雾缭绕的那个仙踪梦境。 遍体清凉舒爽,浑身的伤痛全然消散殆尽。 他立在云头,驾龙俯身穿过层层叠叠的茫茫烟雾。 他裹挟着满心满眼的思念和情愫,想去找一个人——— 那个他心心念念,无论仙境灵界,还是烟火人间都注定倾心的那朵金莲。 忽而之间,烈焰咆哮直冲云间,火光冲天如怒涛翻滚,黑烟遮天蔽日盖月,将仙界楼阁化作焦土,把九重天变作炼狱一般,恢弘繁华陡然崩塌。 金莲仙子从黑烟缭绕之中翩然出来,她费力从火光中救出几名受伤的仙使。 看到他穿越云海而来,便急忙唤他:“此火诡异无法熄灭,帝君可有应急之法?” 她满头香渍,心急火燎的救人。 虞洮想拉住她,叫她歇歇脚,喘口气,却无法控制自己的举止行为。 如往常一样的,在梦中他扮演着昊天帝君。 “仙子,小心!” 昊天急急丢出自己的护身法罩,护住往火海中冲去的金莲仙子。 随后,足尖点地,跟着她一头扎进滔天火场。 黑烟滚滚,仙音袅袅的九重天,转眼哀嚎如地狱,他纵使目力千钧,也无法辨清她的踪影。 “这火……?” 昊天发觉火中异样。 若是寻常凡火,绝不至于在九重仙阙造成这样磅礴的火势。 他将指尖深入熊熊蓝色火焰。 指尖钻心的剧痛让虞洮也跟着心上一揪,可昊天却大惊失色:“这是…六昧阴阳火!” 三道六届之中凡火之外,异火无数,或山火,或兽火,各个威力巨大,可偏偏无一能奈何得了昊天这一副堪证大道的仙壳。 纵然他身处群火之中,身体毛发也分毫无伤。 唯独六昧阴阳火—— 它生于天地初开上古之初,燃烧在方寸山峰顶万万年不灭,却被幼年梼杌一口误食。 他原以为梼杌之父上古玄帝颛顼,已用了某种密法将六昧阴阳火从梼杌体内取出。 才让那妖物苟活于世…… “莫非…?” 虞洮在梦中与昊天一体两身,他感到昊天丹田气海中掀起轩然大波,震动极大。 九重天的云雾抖了几抖,虞洮的视线随着昊天神君一路奔向关押洮杌的酆都。 还没到酆都大门,就看见酆都大帝张皇失措奔着九重天方向赶过来,他远远窥得圣光,涕泗横流的迎上来,没留神脚下,一个跟头摔倒在昊天脚边,还没来得及起身遍哭嚎道:“帝君!那妖兽掀翻了三危山!逃出去了!” 昊天虽已料到几分,仍大怒:“你们是怎么看惯的?” “帝君饶命啊!” 酆都大帝匍匐在他脚边不敢起身,“臣下已派人追捕,可那厮法力强大…” 他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昊天顾不上他,看着不远处被强力掀翻的三危山,怔怔道:“谁又能料到,那厮竟生生熬下了百千年的烈火炙心之痛。将六昧阴阳火的能量尽数吸收,如今为他所用。” 酆都大帝惶惶抬首:“现下,可如何是好啊!” 昊天牙关紧咬,一捏拳,重新回神:“现命你酆都大军戴罪立功,速上九重天支援控制火情,尽量减小伤亡损失。” “若再有懈怠,绝不姑息!” 劲拳如罡风一般出击,三危山脚的一块巨石碎成粉末。 酆都大帝浑身一抖,一滴冷汗自额间滑落:“是。” 随即,倾身大拜,莫敢不从。 昊天神君如临大敌,行色匆匆,穿过氤氤氲氲的仙障,来到一处仙山洞府,飞阁流丹,云兴霞蔚。 虞洮认得出来,这里是他与金莲仙子初次见面的洞府——二仙山麻姑洞。 这次,门口的仙童一眼就认出了他,躬身相迎,仿佛料定他必来这一遭,“帝君,我家仙尊就在里面等候。” 琼阁丹台、琪花玉树仙气渺渺,昊天熟门熟路穿过长廊,来到行宫门外,鸿羽仙人背身站在仙山脚下,云雾之中。 缥缈似触碰不到,无法攀附。 仙尊俯身,捧起池中一朵金莲,“昊天,此一劫终于来了。” 昊天皱眉,心中一沉,“仙尊的意思,这次便是……?” 鸿羽仙人颔首,“天机盘裂,变数非常。昊天你为了证八身,成大道,已受了一亿三千一百九十九劫,如今终劫已至,是到了决断的时候了。” 昊天抱拳恳求,“眼下我之生死无须关照,仙尊只需告知昊天灭火之法,我自会了结这一场浩劫。” 他指尖似有若无的撩拨金莲饱满的花瓣和叶茎,丝丝蔓蔓的金色元力在枝叶间留恋,他侧首看向昊天:“六昧阴阳火可堪焚烧三道六界,纵然以本尊之力也无法阻挠。” 昊天难以置信,“仙尊有创世之功,也奈何不了这火,莫非真要让这火烧毁了仙界万万年的基业?” 鸿羽仙人缓缓摇头,不语。 昊天上前一步,追问:“当真没有破解之法?” 他依旧摇头,手中的金莲在元力滋养下绽开得愈加艳丽夺目,“可解,可解,却舍不得。” “仙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帝君可知,六昧阴阳火因何得名?” 昊天据实已告:“天地初生,一缕天地之气外泄,化作至阴至阳之火在方寸山巅捍卫三道六界,因此得名。” 鸿羽仙人道:“正是,如此至阴至阳的正气之火,唯有同样至阴至阳之物与之相抵才可解。便是它,池中金莲。” 他手中金莲飘摇随风升起,花瓣在风中轻微颤动,散出馨香,颤巍巍落在昊天手中,脆弱绝丽,古朴稚嫩。 “……金莲?” 昊天捧着那多俏丽清新的出水金莲,喉头一哽,被六昧阴阳火烧伤的指尖钻心的剧痛。 他沉默良久,声音缓缓从嗓眼飘出,“是了,她体质极阴,又受正阳之气滋养固本,三界之中,除她之外哪里还有别人?” 昊天立在云雾中,白衣飒飒,他有了万万年来第一次的迟疑,“她是仙尊最宝贝的徒孙,仙尊当真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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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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