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烟云中,那抹鸿羽身形随风渐渐稀薄,如晨雾被悄然间吹散,并未留下只言片语的回复,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将亘古的难题留给了昊天。 留他一人站在风口很久,仙境的山风伤人,当连梦中虞洮的灵魂都感觉到了凄冷的寒意时。 昊天忆起那一句诗,“仙尘不知行远近,忘却五湖上青天。” 这是金莲仙子曾赠他的一句诗。 “忘却……” 昊天喃喃念道:“你说过,求道之人应心思单纯、寒冷若白雪,眼冷如灰尘,你跟随仙尊修习无情道,我的舍不得于你而言有何意义,与此刻而言更加不合时宜。” “若你注定以身殉火,今日,我便将这份情留给你陪你一同去。” 他攥紧拳头,似是下定了决心,盘身坐下,将金莲置于身前,竖起仙障护体,进入虚空境界。 仙障之中,渺无一人,风呼啸而过,天陡然阴冷下来,雪顷刻盈尺白雪千里,一望无际,步步留踪。 昊天坐在冰湖之中。 虞洮听见他口中自语,念出一种密咒。 继而,他灵魂的深处传来撕裂,如万根利刃灼刺,如摧心剖肝摧折,昊天刚劲的仙体前所未有的感受到剧痛,一缕仙魄自灵魂中割裂。 昊天一身仙骨,半步证道,现下竟奇异地显露出凡人一般的体征,他遍身冰凉,一口鲜血吐出,刺目的猩红浸染了绽放的金莲。 与他一体两身的虞洮痛得几近昏厥,若不是他知晓这是在梦中,他怕不是要挺不过去了。 浑身迸发冷汗,浑身一怔,虞洮痛醒。 他猛地一惊,弹坐起身,灵魂的剧痛呼吸间仿若自梦中带进了现实,他呼吸有些困难。 睁眼,便看见那朵清丽绝艳的金莲正在唤他: “表哥——,你醒了?”
第81章 施禁术
虞洮不清楚自己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势,究竟是如何才能够一夜转好,甚至半点伤痕印记也看不见的。 但自那日醒来以后,他去问阿珂,阿珂却一直心事重重。 闻瞿只说他奉皇命从云州而来,一路押解云州刺史冯伟林入京,沿路追踪大乘教主教与三教使的踪迹。 却碰巧听闻京城里贴出皇榜遍寻田氏神医,意外寻到他的踪迹,便命人搜寻,原来田老八就在云州交界的这片竹林中。 就如此恰好的他就遭到夜袭,田老八便救了他的性命。 而且,传闻中刁钻古怪、脾气乖觉的医圣,竟自动请缨为太后诊病,不日便可跟他们一同进京。 一切进展的太过顺利,实在疑点重重。 就连虞洮一直做着的前世梦境也走向了绝境。 他半信半疑地向阿珂求证。 阿珂心不在焉的应声,称是老天保佑,澧朝百姓不可一日无君,让神医侯在此处救了他的性命。 就连对他唯命是从的姚音,也直言道事实如此。 可当虞洮见到那位自称是神医田老八的黄袍道人的时候,他心中涌上了此生前所未有的惴惴不安。 这人,依稀也在梦中见过的。 虞洮朦朦胧胧的感受到,有某样东西在那一夜之后,悄然变得不一样了。 斑竹林一役后,队伍调转方向,奔着上京城连夜赶路,半道上收到了从上京传来的急令:“太后病重,速返。”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一众将士护着皇帝一路向北,不日便到了京郊。连夜的赶路,令众人皆风尘仆仆,恰好行到妙峰山下。 虞洮下令,当夜御驾宿在古灵寺斋宫,明日再整装进城。 春寒料峭,半点不比冬日里暖和。妙峰山金顶之上,灯火如星辰璀璨,古灵寺中一如既往的香烟缭绕,络绎不绝的信徒在寒夜里虔诚跪拜。 宋珂睡在西暖阁的床榻上,忆起那一日与姑母抵足而眠,姑母握着她的手向她许愿—— 愿她此生做虞洮的贤妻良后,与他相守一世,永不背弃他。 现今想来,她怕是要辜负了…… 拔步床上,宋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元始天尊座下的十二金仙不惜自降身价化作凡界神医,只为寻他心爱的徒弟,而她宋珂竟然就是仙尊的弟子。 她想起虞洮醒来的前一夜,斑竹林木屋中她的师尊黄龙道人执意要将她带走,返回仙界,从此再不论世俗。 “金莲,你阴差阳错拾到司命遗落凡间的命格簿,执象而求,误将那册子当做行事宝典,错改了昊天神君此番下凡要遭遇的劫难已是大错,不若此刻就随为师回去筑基修行,百年之后自然能修成正果,重新位列仙班。” “不。” 宋珂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黄龙道人眉毛皱得如高耸山脉,“你答应过为师的。” “是,但不是现在。” 宋珂思绪凌乱,眼神躲闪着回答。
“那是什么时候,为师已点化了你前世记忆,凡俗一世不过匆匆,你还有何好留恋的?” 是啊,记忆中她在仙界度过了千千万万年,这短短一世算得了什么? 可她偏偏无法轻易割舍,那道风华俊彦的龙袍英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宋珂口是心非道:“是、是姑母,姑母还病着。” 宋珂心情沉郁,“皆因我一心苟活,她才悉心为我谋划病重至此,求师父替我医好姑母的病,这凡尘俗世,我便再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 今日星星稀疏三两颗,下弦月残缺,光芒也微弱,古灵寺的也格外沉静。她左右都睡不着,披了大氅站在廊下赏月。 仰望这亘古不变的月亮,宋珂喃喃自问:“凡人生死不过转瞬即逝,纵然多活百八十年又能如何,有什么舍弃不下的呢?舍下一切去天上做神仙千年万年的活着不好么,我究竟在留恋什么?” “呵。” 宋珂冷冷嘲笑自己,很多事情她至今想不明白。 不远处,红砖黄墙底下,她模糊看见有两盏宫灯摇晃,虞洮和师尊在墙根下漫步。 “田神医,一路走来,朕有个疑问一直想亲自向您讨教。” 黄龙道人一身道袍,隐在晦暗不明的烛火下,缓缓道: “请讲,我知无不言。” “朕曾听传闻道,医圣田老八行医问道不求财禄名利,但有一不成文的规矩,非要患者的血亲只认八抬大轿相迎才肯行医施药,为何此次会破例在斑竹林中救了朕的性命?” “澧朝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帝难道不值得老朽破例一次?” “真的只是这样吗?” 虞洮抿唇追问道:“那为何不由得朕开口相求,医圣便答应随驾回宫,为太后施医。” 黄龙道人甩甩袖袍,满嘴都是搪塞虞洮的借口,“例都破了,救一条命是救,两条命也一样救。” 若不是亲徒弟执念于此,他才懒得走这一遭。 不过能看见往日里九重天上至高的昊天帝君低声求问,黄龙道人从头发丝儿到尾巴根儿,全须全尾的舒心顺畅。 这该死的昊天,勾得他家宝贝徒儿偏离了道心,好在他有良心,没让金莲真祭了那六昧阴阳火,否则他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昊天扒皮抽筋不可! 两盏宫灯在晚风中轻摇,宋珂站在廊下远远窥见二人。 这两人怎么在一起! 宋珂不由得心底一揪,疾步上前,扬声问道:“表哥,这么晚了,与田大夫聊些什么呢?” 虞洮闻声回头,“阿珂?” 宋珂披着一件月白大氅,亭亭站在夜色中,如神山下界的九天玄女,仿若脱俗的不似凡尘中人。 有一两个呼吸的分毫之间,虞洮竟有点分不清此刻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黄龙道人嘴快,“皇上他好奇老朽为何违背旧规,破例救了他。” 对上虞洮含着笑意的眸子,宋珂心中一紧。 “医圣是如何回答的?” 道人挑眉,了然的轻笑,“陛下高看了老朽,他以为老朽是言出必践的君子,可在我这儿,什么也束缚不了我,就连我自己定的规矩也不行!我想救便救了,哪有什么原因。” 宋珂莞尔笑笑,莫名松了一口气。 虞洮提着一盏宫灯走近,“医圣本就妙手仁心,是朕思虑太多,母后的病还要托福给你了。” 虞洮站在宋珂身侧,二人姿势亲密,黄龙道人看着揽在徒儿腰间的那只手,不禁眯了眯眼睛:“陛下与宋娘子郎才女貌,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师尊阴阳怪气的,宋珂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不悦。 求无情道者,理应明白大爱无情的道理,做到心热如火,眼冷似灰,那些男女之间的私情、个人的小爱都是求道路上的坎坷荆棘,当然应该躲得越远越好才是。 而且她亲口承诺过师尊的,救了姑母便随他回去…… 宋珂眼睑微垂,默默推开腰间温热的掌心,自然而然的与虞洮保持距离。 “夜深了,表哥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姑母恐怕也不愿意见到表哥疲惫的神态。” 宋珂刻意回避他的注视,自然未发现虞洮不经意皱起的眉峰。 她仓促福了一礼,“阿珂退下了。” 伊人远去,徒留下一地的月色在原处,那月色如流水潺潺流淌,从虞洮的流过,又悄然溜走,虞洮抓不住月色,亦留不住心上人。 夜黑雨紧,虞洮又进入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中的火烧得愈烈,他看见昊天神君披着如月的夜色,来到睡熟的金莲床前,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寄于她颈间的紫檀木坠中。 “既然这不合时宜的情爱因你而起,本君便将他留给你,他因你而生,便理应护你周全,因你而灭。” 他将千万年来从未汹涌掀起的情爱,从自己的神魂中生生割裂。 当昊天再次静静凝视金莲安详的睡颜,他眼中已再无情愫,心底唯余下古井无波和千万年的寂寥。 他三指放在额间,以本命灵体施出透明的仙障将金莲仙子的仙闺整个囊括其中,如一个巨大的盖碗,将这一处小院与外界隔开成两个世界,强大的元力咒术在房内陡然升起。 “乾坤逆转,天地挪移!” 法咒自昊天口中倾泻,整个麻姑洞的仙阁玉宇都开始摇摇颤动,金莲仙子从梦中惊醒,甫一睁开双眼,就感到丹田处一阵剧痛的撕扯。 她艰难地抬眸,震惊的开口,“帝、帝君!噗——” 金莲吐出一口鲜血,强大的咒术正在挤压她体内的每一寸元力,她跌下床榻,匍匐在地上,鲜血烧红了纯白的棉褥。 她难以置信,“这、这是挪移术!帝君你……” “昊天!你竟敢启动仙界禁术!” 黄龙道人感受到异样的波动,提着酒壶慌忙赶到,他被隔在仙障之外气急败坏—— “吸食仙人修为的歹毒术法,会坏了你多年的苦修,昊天你是走火入魔了吗?!快快放了我的徒儿!” 昊天置若罔闻,唇瓣上下,语速更快。 咒术的力量陡升,金莲仙子痛苦□□出声: “呃——,啊!帝君,求你快住手!” 黄龙道人心急火燎丢掉手里的酒壶,祭出法器三清铃。 法铃摇响,透明的仙障被声波击中,显现出一圈圈波纹,仙障的力量逐渐势弱,在重击之下发出“彭——,彭——”的巨响。 “昊天!” 黄龙道人一面施术,一面狂怒道:“你若敢将我徒儿的修为吸食殆尽,就算你从此堕入魔道,我也会助金莲重修一遭,再让她亲手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三清铃和这金莲的哀叫若重锤击打虞洮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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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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