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只听见火炉里哔哔啵啵的烧火声音。 林木叶忽然道:“你过年什么时候回去?” 陆饮果抬眸看了她一眼,仍旧低头喝水。 林木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答话,心中霎时百感交集,开口说:“月牙谷的冬天比润州冷多了,不过谷里的火炉子也比南边的旺。” 陆饮果愣了愣,完全想不到林木叶会跟他主动说起月牙谷的事情。 “最冷的时候,我躲在李成竹的书房里面学字帖。我从小虽然也学过字,但是漂泊江湖,性子早就静不下来。那时候李成竹就哄我……当然他哄的不是我,他以为他哄的是他的穆夫人。他原先靠近穆弦歌,甜言蜜语,其实都是图穆弦歌身上的那块祖传的星木陪嫁。对,就是你们象机门那什么星木……骗到人了,骗到东西了,李成竹打败了他的兄弟,坐上谷主宝座,但是穆弦歌也明白过来了。她个性刚烈,痛恨李成竹骗她,但对他下不了手,只好自杀。李成竹当时中了唐门的毒,刺激之下毒发失明,生命都危在旦夕,就此落下疯病的病根。 “月牙谷有个楚总管,就是那个时候找到我去假扮穆弦歌的……那个时我隐姓埋名,在仲永楼表演口技。偏偏那么巧,那天堂口的无赖子们截了我的道,露出我和穆夫人有一二分相像的骨相。楚总管原本到口技馆就是想找个和穆夫人相像的声音救李成竹的命,有我这样一个绝佳人选,正中下怀……李成竹死里逃生,我越扮穆夫人越像,从声音,到身形骨相,最后据说脸也越来越像她……原来模仿一个人,乃至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我变成了穆弦歌,我是真的喜欢李成竹。我甚至妄想过,等生下我跟他的孩子以后,再过几年,孩子长大了,他即使发现我不是穆弦歌,也会把我当成穆弦歌……我那个时候大概跟李成竹的疯病传染了,也疯疯癫癫异想天开……所以李成竹去找先生治眼睛,传信回去说很快就能看见了,我一下子就慌了神。楚总管来找我,要安排偷偷出谷藏起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无非就是等我生下孩子,把我杀了,把孩子抱回去,对李成竹有个交代就行……我算个什么呢?我跟楚总管一直说我是个流浪乞丐,当时家仇未报,我岂能就此默默死去? “于是我半夜偷偷溜出去,害怕楚总管搜查,特地挑偏僻难走的路……那天路特别黑,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楚总管的人在后面追我……像在梦中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就掉下了切地崖……” 林木叶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水,笑道:“……居然没死,大约半路上被什么树枝勾住了,掉在水中,被渔民救了。那渔民母子把我送到先生那里,那天李成竹刚刚恢复视力,他也看见了我,但是他不认得我的模样;我呢,重伤之下,失去记忆,也不认得他……命运弄人,居然至于如此……那渔民母子虽然救了我,但是我知道他们居心不良,既贪财又贪色。也多亏那个时候遇见了先生,几番从生死线边救我小命。我当时没了记忆,求告无门,用随身的钱财收买那母子,又求先生收留,这才得以追随先生,逃出生天……这几年,我常常梦见李成竹,没恢复记忆以前,不知道他是谁,梦里也是模模糊糊的;后来恢复了记忆,就总是做噩梦……最近才渐渐开解。” 林木叶吃腻了奶酪子,将盒子撂到一边,叹口气,道:“你们总问我为什么要解除婚约,我倒是真的很想问问,我为什么还要结婚?白果,我这样的人,你也喜欢吗?你也是喜欢我这张唯一能看的脸吗?” 陆饮果沉默着摇头,慢慢道:“不是。” 林木叶看看他,摇摇头,就打算回房睡觉。 陆饮果接着说:“星木是我象机门开派祖师所创,总共有五块,分别赠送给有恩于她的五个人。传到如今数百年,现世的有月牙谷的李氏的一块,扁鹊镇穆氏的一块,花何郭氏的的一块,另外汜州唐氏也有一块。我门中一直有传说,以两块星木为阵脚启动凤尾阵,可有毁天灭地之力,实现布阵者的一个愿望。这本是我门中不外传的秘密。几十年前,我门中一位直系弟子违反门规,把星木的秘密泄露出去。这个人叫楚夏齐,是……是月牙谷那位楚夏威楚总管的哥哥。” 林木叶真的愣住了。 陆饮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他们兄弟原是李成竹外祖家的属下,跟着李成竹的母亲到了月牙谷。为了帮助李成竹争夺谷主之位,楚夏齐设计布置凤尾阵,并且潜伏在唐氏,要设计夺唐氏的星木,没成功,反而让唐氏也知道了星木的秘密。李成竹发动凤尾阵的时候,唐氏的人也潜进了月牙谷,当时场面很混乱,李成竹中了毒,穆夫人自尽,唐氏虽然没有拿到星木,却把陷入昏迷的楚夏齐绑走,一直软禁起来,直到今年夏天楚夏齐去世,唐氏才彻底放弃争夺星木的意图。当初我和羊在扁鹊镇约定比试那天,羊在唐氏的帮助下也摆了一个凤尾阵,不过形同而神异,所以没有发挥全功。现在李成竹的手上有三块星木。根据我收到的信息,李成竹在洛州遭遇流火以后,就把手上的三块星木在穆夫人墓都烧了。现在天底下只剩下两块星木,一块在唐氏,另外一块,只有我象机门知道在哪里。” 林木叶微微自嘲一笑。 陆饮果道:“其实我门中有许多机关阵法,星木仅仅只是其中一样。祖师当年赠送给恩人们,只是在星木上寄托了祝福,并无意引起这些争端。外界虽然传得神乎其神,但是对我门而言,这些都有破法,并非无懈可击。我们既有立星木的法子,也有废星木的法子——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林木叶喝了酒,有点困,脑袋没转得那么快。 陆饮果道:“我的意思是,星木对我门中,尤其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可以说可有可无。” 林木叶越听越奇怪,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陆饮果说:“最后一块星木,根据我门内的记载,祖师当年送给了一位姓林的人家。二十多年前,祖父给我定了林家的娃娃亲。那年你们家送到我们家的沉香木雕,就是用星木做的。” 林木叶倒抽一口凉气,真的惊呆了。 陆饮果望着她:“星木上的图案已经改变多年,并没有压阵的效力。” 林木叶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所以,你们也是为了星木,才定的这门亲?” 陆饮果摇头:“我说了,星木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而且,祖父当年遇到林邕公的时候,那块星木就已经失效了。我想,祖父当年可能是看到了星木,想起两家祖上的缘分,才定的婚约。” 林木叶默然良久,最后想,反正都过去了,婚约都解除了,计较这些有什么用? 陆饮果提起炉上的热水给林木叶续上,又给自己续了一碗,说:“这些事大部分是我接任少掌门以后才知道的。你说的那些月牙谷的往事,都是过去的事了。既然不开心,那就放下。人生百年,为乐几何?” 他看着林木叶:“我……我是喜欢你,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能给你数喜欢你几根眉毛几根头发。你不喜欢过去,婚约退了就退了。也不必别拿过去的眼睛看我——天长地久,你总会知道的。” 天长地久,你总会知道的。 林木叶第二天天刚亮就醒了,脑子里就飘着这句话。 医馆早上放假,林木叶赖了许久的床,听见院子里的小门被推开的声音,知道是陆饮果来送早餐了。赶紧穿衣起床开门——陆饮果果然已经等在门边了。 “酒没醒?”陆饮果瞧她的脸色。 林木叶摇头:“早上不用去医馆,就晚起了。” “哦。”陆饮果说:“那是我打扰了,我该晚点来的。” “我早醒了,也该起来了。” “嗯,也该吃早饭,温养肠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除夕元旦,医馆放假,林木叶不值班,陆饮果三餐就来和林木叶搭伙吃饭,顺便收拾些家务。大过年的,林木叶也不好拒绝。 正月过了一半,一天晚饭后陆饮果跟林木叶辞行,说兆州有事需要回去处理。 林木叶不说什么,心想年也不回家过了,呆了这么长时间,是该走了。 这一走走了一个月,没有音讯。 第二个月头一天一早,院子里停了一只大鸟,灰色的,看起来挺凶,肥肥的,毛厚厚的,歪着脸看着开门出来的林木叶,很有点桀骜不驯的感觉。 林木叶也桀骜不驯地瞄了它一眼,该洗脸洗脸,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 那只鸟蹦跶着两只爪子跟着她,蹦进了厨房,蹦到了桌前,拿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瞧一眼林木叶、啄一口林木叶桌上那碗豆子。 林木叶把豆子往那只鸟那儿挪了挪。 那鸟哒哒哒地欢快吃起来。 这碗不能要了……林木叶想。 那肥鸟吃完了,昂首挺胸地跟在林木叶脚跟后蹦跶。林木叶走一步,它蹦跶一步。 “喂!”林木叶收拾完了厨房,有点无奈地低头看那只鸟。 肥鸟神气地把头扭了扭,抬爪挠了挠鸟喙。 鸟腿上绑着的一个细竹筒就更明显了。 林木叶无奈,矮身按住鸟背,从鸟腿上解下那个细竹筒。旋开盖子,拿出一张卷得跟针一样细的纸条。 “暮春归勿念盼有片语回报安康”,底下钤着一个很小的印,印文“青气万丈山水土多年”。 是陆饮果的笔迹。林木叶看得心中一跳。待要不回,那只凶鸟跟在她脚后,大有不得回信就住她这儿让她养着的架势了。 林木叶只好拿来笔墨,就在原来那张薄纸的背面写蝇头小字:“安康勿念。”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望君亦安”。写完按原样放进竹筒里,用蜡油封了竹筒封口,绑在鸟腿上。那鸟兴奋得咕咕叫,在地上趋步转了一圈,转身往院中空中飞远去了。 这一飞又过去了一个月。 暮春三月都过去了一半。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南方偶尔骤热,还会有点潮湿,露出点初夏的味道。 林木叶傍晚回家把晾好的衣服收回屋里,然后去柴草间里搬些柴草准备做晚饭。刚搬往一趟走回檐下,一个颀长的身形从院外走来。 那人一身天蓝色轻衫,暮色中,似乎从他的身上透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已经褪掉了那天然的少年稚气,甚至显出超越他年龄的沉稳的气场。但那张脸依旧粉雕玉琢一般,向她一笑:“刚刚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些东西,我们晚上加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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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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