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繁茂的树都成了围困他的壁垒,林中阵阵鸟鸣都像是嘲笑和催促。 四周围晦暗不明,唐绫抬头却望不见天光,他走了几步,脚下泥泞难行,他没什么气力继续前行,伸手扶住身边的大树,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一些,想躲一躲沉沉覆盖在他身上的刺骨寒凉。 唐绫张口想喊,可那个名字却卡在他的喉咙里,突如其来一阵剜心蚀骨的痛,他喊不出来了…… 华仪宫,太后寝宫。 “那孩子怎么样了?” “是心悸不宁的旧疾。 还劳烦太后您亲自过问。” 太后脸上有忧虑之色,又问:“我听说已经三日了,还未醒?” 唐峘轻轻叹说:“是,还未醒。 许是长途跋涉太过操劳所至。 我替唐绫多谢太后挂怀。” “这是什么话,他是我亲侄儿,我是他亲姑姑,你跟我假客气什么。” 唐峘扯了扯嘴角,轻声言道:“君臣之礼不可废。” 太后给了唐峘一个白眼。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本是最亲近的人,却因“太后”和“权臣”的身份,必须顾忌旁人的闲言碎语,活得谨小慎微,就算在自己的宫殿里,都害怕隔墙有耳,不管说什么都有可能被别人听去,不知又会作什么妖,简直荒唐! “哎……这孩子,可怎么是好。 这一年来他实在是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累。 隆冬天里千里行军翻越凤林山……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呀!皇上不是命太医去看了吗?怎么不见好?” 唐峘摇头:“他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哪儿能好得了?” “你这当爹的怎么不晓得心疼?说什么风凉话呢。” “汤药一滴不少地给他灌下去,可人就是不醒,太医和青岚都没办法。” “那就如此让他一直昏睡下去?!” “太医说了,许是操劳过度,睡够了就自己醒了吧。” “你……哎……这可怜的孩子。” 太后连连叹息,又说,“之前皇上还说他这次回来,立了大功,加官进爵之类怕不合适,想着替他赐婚,谁曾想……哎……” 唐峘喝了口茶,脸上平平淡淡瞧不出什么来,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唐峘位极人臣,唐家声势鼎盛,已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给唐绫加官进爵不合适,赐婚更不合适,唐绫说不定就是故意不肯醒的。 太后还在继续说着:“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碎嘴,说什么我们唐绫病得时日无多,现下韶阳哪家千金敢嫁,怕没过门就要守寡……让我抓到那人,非活活打死不可!” “太后千万别为了那些风言风语置气,凤体要紧。”
“唉……”太后叹了又叹,却也是一样束手无策,唐绫出生时太后早已经入宫,姑侄二人并不亲近,但毕竟是血脉至亲,太后忍不住心疼。 沉默了片刻,太后才又问起:“对了,方才皇上召见留你在御书房大半个时辰,可是为了羲和的婚事?” “想必太后已经听说了,陈国新立太子,羲和公主的婚事早已定下,不过具体章程尚未议定。” 唐峘没将话说透,和亲之事既定本没什么可商议的,不过当初陈周协议中约定之事十分复杂,联军伐齐已成,还有玄铁矿和通商等诸项需议,羲和公主要嫁也得等一切都谈妥了。 太后明白唐峘话中的意思,微微点头:“羲和尚年幼,再留两年吧。” …… 唐峘回到府中,疲累万分,径直往唐绫的房中去,自己亲儿子,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唐峘还没走进唐绫的院子就瞧见青岚提着食盒走在前面,他快走了几步追了上去:“青岚。” “拜见王爷。” “唐绫醒了?” 青岚笑着点头,一脸喜色:“是王爷,公子刚醒。” 唐峘一听唐绫醒了顿时松快起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青岚跟在唐峘身后一起入了唐绫的院子,进了房门。 唐绫刚清醒过来,正倚在床头发呆,听见敲门声忙将手里的银簪收了起来。 “爹。” 唐峘松了口气,坐到唐绫床边看着自己儿子脸色苍白,又瘦了一圈,忍不住想叹气,真是让他操碎了心啊。 “睡够了,肯醒了嘛?你差点把你爹吓死,知道吗?” “爹,对不起。” 唐峘摆摆手:“算了,饿了吗?先吃点东西吧。” 青岚将乌鸡红枣粥端过来,唐峘接了手,准备亲自喂唐绫。 “爹,我自己来吧。” 唐绫知道父亲心疼他,伸手把碗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粥。 唐峘给青岚使了个眼色,让他先退下。 “爹刚从宫里回来?是见了陛下和太后?” 唐峘点头:“你好好养病,朝中之事你爹我还应付得来。” “爹,我想先把我清醒的事情瞒下来。”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太后今日又提起给你赐婚的事情,你这病倒是能帮你躲过这一劫。” 唐绫看着父亲,微微点头,唐峘还是心疼他、宠他的,对于他和祁霄的事情并没有真的责骂于他,也没有逼着他娶亲,逼着他断了念想。 另一方面,对唐家来说,没有封赏就是最好的封赏。 这一次唐峘为大周夺下柳江以东三州五郡之地,原本是大功一件,却又因为唐绫而耽误撤军,唐峘自编自导,赶在其他人之前让言官弹劾自己,一回来就到皇上面前请罪,功过相抵蒙混过关。 “爹,皇上今日有没有提与陈国议和通商之事?” 唐峘看着唐绫,问:“是有,怎么了?” “爹,我有个主意,想问问爹的意思。” 唐峘终于还是忍不住叹出声:“唉,你身子不好就别操心这些了。” 唐绫微微垂头:“……那是我想做的事情。” “说来听听。” “我想向皇上谏言,开凿运河,由东北向西南,贯通太华江和柳江,为陈周打通商路。” 唐峘捋着胡子沉吟片刻:“嗯……倒是个好主意。 眼下三州五郡流民颇多,齐军战俘亦有数万,都需妥善安置。 开凿运河虽然耗费颇巨,却是大利长久。 百年来,齐周之间商贸往来频密,而陈周之间有太华江阻隔,陈齐之间横着凤林山,商道艰难。 一条运河连通太华江和柳江,从陈走水路往南当比翻越凤林山容易千百倍,而这条运河又在我大周境内,其中利益可想而知。” “一旦运河贯通,盘活陈周之间的商贸,两国之间才能和平相安,陈国陛下必不会为了一统天下的野心而毁民生社稷。 我们扼住了两江汇流之处,即便陈国对大周用兵,我们亦可应对。” 唐峘领军多年,深以为然,现在陈国夺了齐境大半国土,将来陈国陛下若真有野心再要出兵大周就有两条路,一条是越过太华江,一条则是从越过柳江。 太华江辽阔湍急,陆方尽数月都渡不过来,而柳江则容易许多,一旦开战,从水路调军会比走陆路快许多,何况神照营本就极善水战,陈国必然讨不着好。 “这事不能由我唐家来提,容我想想办法。” “多谢爹。” “谢我什么,利国利民之策若能推行自然是好,臣子本分而已。 不过你刚醒,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唐绫慢慢喝了口粥,说:“刚入陈那会儿,走秦江水路北上元京时,我便想着若陈周能通商贸,或许就不用打仗了。” 只有将两国利益绑在一起,用巨大的利益绑在一起,才能有和平,联军伐齐是如此,通商亦是。 “好孩子,快喝粥吧,都要凉了。” 唐峘看着自己儿子,不禁想,唐绫如此费神究竟有几分是为了大周利益,又有几分是为了陈国那位新立的太子? 唐峘离开后,唐绫倚靠在床头,沉默地望着暮光从窗棂外透进来,天色一点一点沉沉暗下去。 他手里握着那只银簪,眼神里有伤竟还有些喜。 银簪叫做绮年,祁霄送给他的是最美好的时光,或许那样的美好无法再回来,却已足够他永远珍藏在心里。 唐绫昏睡时陷在大雾里,没有前途也没有归路,更没有祁霄,他迷茫无措,当一切都成了虚无,留不住、求不得,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还不如死了,或许就能不再痛苦。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从未设想过另一种结局,能与祁霄长相厮守的结局,是他一再逃避敷衍,是他无法坚持守住他和祁霄之间的爱情,是他背弃了,是他咎由自取。 可唐绫心有不甘,他答应要等祁霄,至少他可以等,就算茫茫迷雾中进退无路,他愿意留在那里,与孤单作伴,至少他要守住这个承诺,他想为此再努力一点。 他会建一座小院子,像霸山里的那座院子,种上昙花,努力地等一等。 或许有一天,花会开,他等的人会来。 作者有话说: 我的绫绫子是个坚强的孩子……呜呜……我是不是很勤奋!我好想拉进度条啊!赶紧让狼崽回来见绫绫子!不能烂尾不能烂尾,我要好好写……【明天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第177章 白溪桥推门进来:“太子殿下……” “滚!” “嘿,你冲我发什么脾气?陛下诏书都下了,天下皆知,你以为你窝在这里不出去、也不见人,就什么都没发生?” 屋内酒味冲鼻,白溪桥都忍不了,赶紧将门窗全打开了,一把夺过祁霄抱着的酒坛子,厉声道:“喝喝喝!喝不死你!哪个再敢给你送酒来,我就军法处置。” “滚!”祁霄喝得很醉,整个人又昏沉又轻飘,想跟白溪桥抢酒,却连白溪桥的衣袖都抓不住,“给我!” “你够了!” “给我!” 祁霄头重脚轻整个人往白溪桥身上扑,白溪桥往后退了一步,祁霄直接栽倒在地。 白溪桥也怒了,自从回来霸山祁霄一进这个小院就一步没有踏出去过,开始喝闷酒,没两日册立太子的圣旨到了,他就躲进了屋子里,喝得更厉害了。 白溪桥知道他心里难受,对外只说祁霄染病要休息,容忍着他一醉数日,可祁霄越发自暴自弃,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喝死的样子。 白溪桥将酒坛一摔,揪着祁霄的衣襟把人提溜起来,拎出房门,连拖带拽地押到院中储水的大水缸前,直接把祁霄扔了进去。 “你给我醒醒酒!像什么话!” “咳咳咳咳……”祁霄冷不丁被扔进水缸里,他本就醉得不轻,一番天旋地转猛地呛了几口水,他扒在水缸边沿一个劲地咳嗽,酒倒是立马醒了一半。 宗盛听见院中的动静赶过来,连忙将祁霄从水缸里拉出来,把他架在肩上扶回屋里,一边骂白溪桥:“你发什么疯?!” “我疯还是他疯?!你家爷就快把自己喝死了,你就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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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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