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柔和了起来,回头对陈景道:“立春那日旌旗插满皇城,按习俗要在东直门外迎春,凡勋威、内臣、达宫、武士赴春场跑马。从东直门出发,过承天门,一路跑到新华门。皇帝会亲登新华门等着嘉奖头筹,飞鱼服一套,黄金二十两,再由御马监中选汗血好马一匹。顺天府的年轻俊杰都要去试试,争做风流……你可想去瞧瞧?” “老祖宗若想去,属下便陪您同去。” “你还年轻,应该会喜欢热闹。”傅元青说,“那我们便去,让厨子做好了咬春汤与春饼,晚上回来一同吃。” 陈景说:“好。” 方泾送了百里时离开,入暖阁时就听见傅元青说:“方泾,前些年尚宝监送我的那套发饰可还在?” 方泾茫然道:“干爹,你不是嫌弃越制,便让儿子收起来了么?” “把里面那只鎏金闹蛾簪找出来吧。” “好……”方泾说完,忍不住问,“干爹,找闹蛾簪出来作甚?” “立春时节不应配戴闹蛾?” “按习俗是要戴……可您往年也不……”怎么守习俗啊。 后面半句方泾咽了回去,可傅元青还是听懂了他的牢骚,笑着说:“立春的时候,我带陈景去围观春场跑马。总得戴支闹蛾簪才应景。” 方泾一愣,眼里已经泛了泪花,压着有点发颤的嗓子,把所有苦楚压回去,勉强笑到道:“好好!儿子去找!给您找鎏金闹蛾簪,给万咳!……陈爷找只草里金……再、再备上万岁爷赏您的蟒袍,保证让您二位体体面面儿的去参加马会。”
第15章 春场跑马 又两日,便立春了。 神殿监早就布置好了太庙、地坛,等皇帝携令诸大臣昭告上天后,春场跑马便开始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立春这日,再没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内阁六部的老臣们都退到了观景台,语气轻松的寒暄招呼,对着下面的情形评头论足。 那些王公贵族们的公子哥儿终于是粉墨登场。 皇帝是年轻的。 他们亦然。 这大端朝的江山命数早晚要握在他们手中。 他们要做的,便是把握这样的时刻,亲近自己的新王,若真能博一个青睐,便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得道升天。 * 快入春场的那辆车上,倒没人在乎未来的事情。 陈景紧了紧腰带,拿起天将军面具,道:“老祖宗,属下去了,可还有什么嘱托?” 陈景今日束发披软甲,四肢护腕处与胸口护心镜都是精铁而制,内里一件纯黑银纹曳撒,尽显少年意气。 傅元青靠在软塌上,仔细打量年轻的死士的面容,感慨道:“潇洒美少年,引弓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陈景本已拿起弓箭,听他的话,动作便顿了下来,眼神深沉了:“属下才疏学浅,听不太懂。” 老祖宗也不解释。 文质彬彬如他,含蓄缄默其斯,已经说得够多够露骨。 他抬起手指勾勒死士的下颚,年轻人的那里有些微微的青,胡子被他刮得干净,然而却依旧留下了些硬硬的胡茬,在傅元青指尖留下酥麻。 死士抓住他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凑及他身侧,气息变得有些暧昧低沉起来,死士的眼里有一把火,把眼中傅元青的倒影点燃。 亦似真点燃了他的躯干。 欺身而上,将老祖宗拉在自己身下,四肢禁锢。 “你倒是肆意妄为。”傅元青轻声道。 “属下惶恐。”陈景哑着声音说,可语气里动作上一点惶恐都无,他带着皮手套的两只,挑开了老祖宗的衣襟,手腕上的铁甲,贴在了老祖宗的胸口,冰凉的铁甲,让他胸口微微发颤。 然而陈景再往下去时,便被傅元青拦住。 “老祖宗……” “晚上回家。”老祖宗说,“跑马要开始了,我还等你拔得头筹。” 死士的眼神里有点隐忍,可他还是听话,傅元青听见他在身上撑着,憋着气儿呼吸,过了好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了,他给傅元青整理了衣物,这才下了马车。 “老祖宗想我拿头筹?” “是。” 陈景身被轻弓,腰别箭囊,又翻身上了旁边的黑马,对车内道:“老祖宗,等我拿了头筹回来。飞鱼服、黄金、还有汗血宝马,都送给您!你要什么,都给你。” 他平时都很沉稳,难得展露出了些少年的稚气,说完这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驾马就跑远了。 傅元青掀开门帘,看他远去的背影,眉目带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真是个孩子。” “老祖宗,咱们也往承天门儿去吧,前朝内廷的诸位大员都在那边等着呢。”李二道,“方少监半个时辰前就派人来催过了。” “好。”傅元青回神,他坐回车里,“过去吧。” 只有孩子,才想着什么都同喜爱的人分享。 成年人,有了私心,就不会了。 * 承天门上设了位。 二品大员往上有坐。 傅元青登楼时,随行的太监却不是熟面孔。 “翁六人呢?”傅元青问。 那太监回道:“奴婢是御马监的程创。翁六前几日在城门上赌钱,已经让刘厂公罚了充军了。” 他态度仔细却疏离,傅元青便再问。 然后他带着傅元青到了靠前排内阁的贵宾席位旁,却没设座。 “老祖宗给您道个歉,之前单给您设了位置,后又有不知道哪里的小人去太后面前说长道短,说单独给一个宫人设座不符合制式,是咱们做奴才的僭越本份。”程创垂着眼帘恭敬的笑了笑,“刘厂公为了这个事儿啊,差点还跟外臣吵了起来。还挨了太后的罚。赶巧儿了,今儿放椅子的时候,正好又少了一把。” 傅元青也不生气:“我站着便是。有朝臣在,本不应设内监之位。” 程创垂首:“那委屈您了。老祖宗您先歇着,奴婢给您端茶过来。” 程创举止恭敬,没有一份僭越。 可早就上了城门的方泾还脸色阴沉。 “小人得志。”他道,“翁六虽然隶属御马监,早年却在司礼监当过差,刘玖得了势,自然不会再让这样子的人留着,随便找了个理由发派出去。这才得了点圣眷,程创就敢来咱们跟前儿上眼药。” 方泾说到最后已经咬牙切齿,他年龄小,又长了一张粉嫩嫩的娃娃脸,不说话的时候,会让人以为他是哪家刚出门的小公子。 可如今这会儿,这张脸上狰狞阴暗,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可怖。 “云卷云舒潮起潮落,本就是常态。”傅元青摇头,“方泾,这些事,不值得你往心里去。” 方泾气不过,还想争辩:“可是……” “富贵云浮,荣华风散。”傅元青抿嘴:“荣辱不惊,才能云淡风轻。” 方泾委屈,“我就看不惯他们欺负老祖宗。”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傅元青说。 两人正在说话,浦颖已经负手溜达了过来,看着傅元青。 傅元青躬身作揖:“浦大人。” 溥颖也不回礼,皱眉命令道:“你随我来。” 方泾刚好受点的心情更愤怒起来:“大人怎么对我家老祖宗这般无礼?” 浦颖不理他,往前走了两步,不耐烦的看傅元青:“过来!” “是。” * 浦颖在城楼上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等傅元青近了,又离得远了点,将将好站在两人小声说话又不被人听到的位置。 “浦大人找奴婢何事?”傅元青躬身问。 “你明知故问。”浦颖没好气的说,“候兴海……” “还活着。”傅元青说。 浦颖被他噎了一下,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青:“候兴海被你们抓了,后脚他的家眷都无影无踪了。人呢?别说人都跑了,我不信!” 傅元青回答:“不瞒大人,候兴海一妻、一妾,三子两女,都在诏狱里。” 饶是浦颖早有猜测,这会儿听到,亦忍不住头皮发麻。 “傅元青,你抓候兴海就算了。他家眷可都是无辜的平头百姓啊!诏狱那样的地方,人进去了就要少半条命。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手无寸铁之人这样——”浦颖问他。 “候兴海是官场的老油子了。”傅元青说,“奴婢若不抓了他的家眷威慑,他怕不能尽数说实话。况且,他经受百万贪墨大案,牵连朝臣数不下百,当时若不将他家眷抓走,落到旁的什么人手中。他们……还能有命在吗?” 浦颖语塞,焦虑的来回走了几步,问:“你是不是怀疑我幕后主使候兴海?” “大人是候兴海的上级,吏部尚书,嫌疑自然最大。”傅元青陈述。 浦颖脸色难看:“荒唐。我浦颖一心为国!绝不可能做这种蠹虫!” “大人可留证词在北镇抚司大堂上陈述。” 浦颖一挥手:“清者自清。我也不操心。我只要你按大端律法办事。候兴海应交由刑部。他的家眷既然无罪也应放出,我会护得他们周全。” 说到这里,浦颖终于稍微放软了语气:“他虽然罪大恶极。可孩子、妻妾,都是无辜的……望傅、傅掌印体恤。” 傅元青抬眼看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大人还是没变。” “你什么意思?” “大人不明白吗?刘玖来提申候兴海未果那夜后,便没人再操心候兴海及其家眷去留。因为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说了能说的。未来等待他的只有灭口。此时人人自危,断不会再去北镇抚司要人。”傅元青解释,“只有大人,生性耿直,又关怀无辜。才会来问奴婢这些……也才会来要他的家眷。” “候兴海事发,你的嫌疑最大。按理说你应该不来,这样才能自保。可我一直等着你来……你是最最厌弃我的,你若私下来为了无辜的家眷找我,你便是清白的。”傅元青似乎松了口气,“浦敏欣,便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浦敏欣。” 浦颖哪里想到这中间关节,怔了怔,他看着傅元青清澈的眼,过了好一会儿移开视线,问:“所以,傅掌印,人你放不放?” * 马会开始了。 内阁几位坐着闲聊,身后还有些大臣们饮茶。 傅元青扶手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太阳出来了,柳絮随风,春意盎然的光芒下,马蹄疾行。 无数年轻人骑马引弓。 然而只有一人,带头前行。 他马术高强,箭无虚发。 一晃神,一瞬间,这几十人便从承天门前一晃而过。 “是戴着面具的吧?”傅元青心里难的有了些挂念,急促的问,“打头儿的是陈景么?” “是陈景。”方泾在他身后说,“干爹,儿子瞧得清楚,第一个就是陈景。” 傅元青心落了一半:“那就好,前面就是新华门了。” 周围的大臣们都散了,去往新华门,傅元青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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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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