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了,轿子已出了皇城。 於阁老叹了口气:“你如今算无遗策,就算是我这个老父亲,也不如你周全。” “父亲为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侍奉君王如履薄冰,为於家辛苦操劳半生。做儿子的也只是尽些细微之力,做应尽之事而已。”於睿诚说。 “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於阁老轻轻咳嗽,“为父也就放心了。浦颖那日提议庚琴……” 於睿诚的笑冷了下来:“那日不过随口一问,敏欣随口一答。没想到少帝如此看重……若平日还好,今日养心殿乱成一团,倒显得他浦敏欣睿智无私了。” “你与他是兄弟,他素来敦厚,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关节?” “是有人指点他。”於睿诚淡淡道。 “……是傅元青?”於闾丘稍微思索了一下,“那日他送折子入内阁,在见我们之前,唯一会遇见的人……就是傅元青。” 想到这里,於阁老咳嗽的声音又大了一些:“朝堂如此风诡云谲之际,他倒好,抽身事外还能得偿所愿。你这个当年的好弟弟,不愧当朝权宦、一手遮天的人物。做起事来可一点都不简单。睿诚,你还想对这个人心慈手软吗?” 这一次,於睿诚的轿子安静,再没有人答话。 * 少帝终于处理完了一堆人和事,正要去更衣,便听德宝来报:“主子,浦大人在养心殿外等着谢恩。” 少帝看了一眼时辰,皱眉:“没时间见他,让他回去。” “浦大人跪在殿外,执意要见您。”德宝小心的说,“浦大人脾气您是知道的。若不见着圣颜,怕是不肯离开。” “……”少帝坐了回去,“让他进来吧。跟他说朕忙于公务,速来速回。” “是。” 片刻,德宝就领着浦颖入了东暖阁。 待浦颖行礼后,少帝问:“浦卿何事?” 浦颖道:“陛下赏赐,臣已收到,只是惶恐不安,恐不能领受。” 少帝一怔:“浦爱卿嫌弃赏赐少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怎么会嫌赏赐少。”浦颖道,“只是陛下若是因为选后一事嘉奖臣。臣受之有愧……” “为何?” 浦颖胸前握掌,躬身道:“臣之所以意向于庚琴,乃是受了司礼监傅掌印的指点。若要论功,陛下应记在傅掌印头上。” “是傅元青……” “是。”浦颖说,“那日诸位阁臣议事,以太祖皇帝遗训为掣肘,不允许傅掌印入内,于是傅掌印便在内阁廊下等候……”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少帝听闻,沉默了一会儿,道:“浦卿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陛下谬赞了。臣只是不敢贪功,不愿没良心。”浦颖道。 “朕知道了。”少帝说,“只是赏赐已下,不为别的,为卿坦荡行径。浦爱卿莫要推辞了。” “……是。臣叩谢隆恩。”浦颖犹豫了一下,最终跪地叩首,终于是领受了恩典。 他从刚才起心里揣着的那点愧疚终于是散了。 浦颖松了口气,谢恩后,便要离开东暖阁。 他起身时,向暖阁窗户外看过去,刚才还清朗的天空,不知道为何突然堆满了黑云,叠叠层层,从西天处压过来。 周围变得安静。 一丝一毫的风都没了。 鸟虫停止了鸣叫,空气中有些躁动的不安。 少帝随口问:“浦爱卿,不知道浦先生身体这几日如何了?何日可来宫掖为朕授课?” 浦颖回神,刚要奏对。 就在此时,猛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狰狞的撕裂了云层。 接着惊雷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七魂六窍都要散了。 浦颖浑身一抖,怀中笏板掉落在地,在金砖上竟碎成两段,他连忙跪地道:“臣失仪!” 豆大的雨紧接着便疯狂的落下,那不像是雨,像是从天空倒下的铜豆子,一颗颗砸下来,竟然连门口的海棠树花叶打得七零八落,散在一地。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 浦颖还未曾反应过来,便从窗户里瞧见有人穿着油布衣从养心殿外绕过影璧冲了进来。他认得那人,是司礼监秉笔曹半安。 曹半安浑身湿透,在养心殿门外,德宝拿了毛巾过来擦拭,他自己亦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待不再滴落,几步入内,跪在东暖阁门外。 “主子爷,奴婢曹半安,有急事禀报。” 少帝问:“何事?” 曹半安抬起半个身子,瞥了一眼浦颖道:“刚从宫外来的急报……浦博明老先生因病……寿终。” 浦颖震惊中忘了仪态,在东暖阁质问:“你说什么?!” 曹半安又道:“浦先生去世了。”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闪电劈开黑天。 然后大雨便密集起来。 编制出不透风的网,将世界揽入其中。 浦颖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回头抖着声音对少帝道:“陛下,请、请恕臣家中……臣、臣告假 ,归、归家奔、奔丧……” 他思绪混乱,半天凑不出一句得体的言语。 “朕准了。”少帝道,“你回去吧。” “谢陛下。”浦颖茫然往出走了几步。 他走到门口,看着雨帘不知道为何就开始发呆,直到曹半安跟出来,拿了一身新雨衣,又让人撑了伞过来。 “浦大人且保重身体,节哀。”曹半安为他披上雨衣道。 浦颖回头看他,脸色仓皇,便想起了什么,道:“傅掌印是家翁的学生,还请曹秉笔代为转达丧讯。” 曹半安掖袖作揖道:“曹半安记下了,定为转告掌印。” 浦颖披上雨衣,撑伞入了大雨,在雨中,他又叮嘱道:“他与家翁感情深厚,你劝他不要太过悲恸。” 曹半安垂首:“是。” 浦颖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叹息一声,冲入了看不到头的漆黑大雨之中。 * “哥,咱们别上课了。”杨凌雪对他说,“一会儿老师授完课,出去了,咱们去什刹海钓鱼去。” 杨凌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从旁边案几探过头来悄悄说道。 在尘光飞舞的课堂上,傅元青一时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幻。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只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那么久远的梦。 “咱们钓两条鲤鱼,烧火烤着吃。”杨凌雪从书包里掏出火石、盐巴还有小刀,“你瞧,东西我都备好了。海子里的鱼都快被那群毛头小子抓光了,也不知道还剩下什么。哎……” 少年的杨凌雪在忧愁鲤鱼的肥瘦。 傅元青抬头去看,他的恩师,浦博明正放下手里的书卷看过来。 “杨凌雪,为师刚所讲为何?”浦夫子问。 杨凌雪一怔,缓缓站了起来,茫然地看向夫子:“讲……讲……” “讲了后海的鱼儿是否肥美。一顿三两只,还是一顿五六只?”浦夫子揶揄。 杨凌雪羞讷的挠了挠头:“夫子,我错了。” “出去站着吧,端两桶水。”夫子道。 浦博明素来严格,说出来的话也不容置喙,杨凌雪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出去罚站了。浦夫子便负手行至傅元青面前。 这个时候的夫子,儒巾襕衫,有几分道骨仙风。 傅元青仔细看着自己的老师。 十三年来,便是在梦中,他也未曾如此仔细看过老师。 “元青,为师刚讲了什么,你说一说。”浦夫子问他。 傅元青低头去看自己案几上的书册,是一本《阳明年谱》,遂道:“夫子刚在讲阳明先生生平事迹。” “嗯……”浦夫子点点头,又问,“我讲到何处了,你读一读与诸位同窗听。” “是。” 傅元青端起面前的《阳明年谱》颂念:“二十八日晚泊。阳明先生问:‘何地?’侍者曰:‘青龙铺。’次日,先生召积入。久之,开目视曰:‘吾去矣。’积泣下,问:‘先生何遗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他心头猛然一颤,抬头去看浦博明先生。 浦博明仿佛无所察觉,含笑瞧他。 课堂上的诸位同窗都缓缓变化了青涩的面容,成了朝堂上那些熟知的官员。 浦博明依旧笑而不语。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傅元青声音颤道,“夫子……我……” 就在此时,天边一道闪光劈下,撕裂了梦境,所有的人物统统粉碎,只有浦夫子化作了点点星光,向上飘散,直入闪电之中,与苍穹融为一体。 傅元青猛然从梦中惊醒,急促喘息。 他浑身被冷汗缠满,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滚滚惊雷一道。傅元青站起来,吃惊去看,天边乌云危垒,仿佛有倾倒之险,闪电撕裂云层,狰狞地爬在缝隙中,像是窥探时间的恶龙。 惊雷又来。 天空闪电不绝。 接着大雨滂沱。 傅元青的心扑通扑通,疯狂跳动。 不祥的感觉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就在此时,两个人影从远处冲入值房大门,没有陈景……是曹半安与方泾。 他二人一前一后走来,表情不忍中带着凝重。 “怎么了?”傅元青问。 两人相视,方泾道:“我从宫外赶来,遇见了从养心殿过来的曹哥。” “怎么了。”傅元青又问。 “浦老先生……仙去了。” 傅元青有些预感,可又有些措不及防。 他茫然快步走入雨中,走出了大门。 他的两位左右臂膀追了出来,为他撑伞。 “我、我得出宫,去看看夫子……”傅元青低声道,“我现在便——” “干爹!” “老祖宗!” 两声悲戚的呼唤,唤醒了傅元青,他想起来了,自己被禁足宫中已有多日。 夫子刚才是故意入梦吧,就算是走,也放心不下他这个不成器的学生。 心如绞痛,无法呼吸。 “干爹!回去吧!” “老祖宗……雨太大了!”曹半安在雨中艰难撑伞,“老祖宗,您听小的们一句劝!” 傅元青眼眶通红,血丝遍布,浑身颤抖,仿佛下一刻便要落泪。可他却哭不出来,他从十三年前,便再无泪。 他双腿无力,朝着南方跪地叩首,抖着声音道:“夫子去矣,万古长夜!”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落下,仿佛苍天也知道他的悲楚,替他哭之。 傅元青在雨中叩首,不肯起身。 曹半安尚好,可方泾已经哭了出来:“干爹,您别吓唬我,干爹!” 雨水砸痛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落在积雨半寸的地面。有人此时搂着他的腰与肩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用胳膊揽住。 傅元青模糊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有一阵恍惚。 “陈景……”傅元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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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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