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那人皱了眉头,对曹半安道。 “是陛下……”傅元青有些茫然的说,“不是陈景。” 曹半安连忙将伞撑过来,接着雨衣便披在了两人肩头。 终于,在少帝怀中,得到了一番干燥的小天地。 傅元青被带回了值房,曹半安与方泾二人将他安置在了榻上。少帝上前,亲自为他换下湿的衣物,手法熟练,不像是第一次为人更衣。 明明已经是三月。 明明已经在屋里了。 傅元青却忍不住发抖。 “去生了地龙。”少帝吩咐,“然后让牧新立……不,方泾,去宫外寻百里时,让他即刻入宫!” “是……” 方泾话音未落,傅元青已经从榻上下来,跪在少帝脚边道:“主子,恳许奴婢出宫前往折祭,以托哀思。” 少帝眉毛拧了起来:“朕说过,在朕这里,不用主子奴婢这一套。” “陛下,请允臣出宫。”傅元青又道。 少帝沉默。 “陛下!” “阿父悲恸伤神,又淋了大雨。”少帝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如今人已经去了一个,朕不愿你再病倒。” “陛下……浦夫子是臣的恩师。”傅元青悲戚道,“如今夫子仙逝,应悲戚奔丧……还请陛下成全。” 少帝有些不忍,又道:“阿父,人已走了,便不差这两日。” “陛下……是不放心臣出宫吗?陛下——” 少帝又为他揽了揽肩头的被褥道:“浦夫子刚去,家中必定混乱。等过几日再说吧。” 他站起来,不欲再言:“这几日便免了请安。阿父好好歇息。” 傅元青便眼睁睁的看着少帝走出大门,走入雨帘。皇帝今日朴素,穿着万字纹淡粉色道袍与浅灰色半臂,背影更显少年人的气质。 从这里看去,傅元青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觉得他有些萧瑟孤寂。 傅元青没仔细去想,皇帝为何会正好从附近路过,甚至没带什么随从,然而他却是不忍心的,便是在这个时候。 他身体虚弱,病亦来得快,这会儿嗓子哑了开始咳嗽:“曹半安……为主子撑伞,再着人送主子回御所。” 他一边咳嗽,一边说完了这段话。 曹半安早就收拾好了,已经提着伞到了门口,对他讲:“老祖宗别说了,歇息着吧。小的这就过去。” 说完这话,曹半安走入了雨中。 少帝走得极慢,在崇楼附近便追上了他。 “主子,主子您小心龙体。”曹半安撑伞道。 “不用。” “主子爷……”曹半安又劝。 少帝挥开伞,曹半安一个踉跄,伞跌入雨中,打了个旋儿,飞远了。
曹半安在雨中跪地:“奴婢万死。主子爷息怒。” 过了一会儿,少帝道:“你想让他去悼念浦博明吗?” 曹半安怔了怔,回道:“主子爷若问奴婢。奴婢不愿让老祖宗去。, 少帝又问:“为何?” “奴婢斗胆。”曹半安开口问道:“主子又为何有此一问呢?” 少帝站在雨中,看着崇楼,黑天中,楼上已经有太监掌了灯,禁军也都披上了雨披。他虽站得远,早有人通报了说皇帝龙驾将至,所有人跪地叩首,不敢抬目视君。 疾雨拍击他的肩头,仿佛恶意要将这身躯推倒。 然而少帝早就长大,在雨中,似乎也能挡风挡雨 少帝片刻后轻叹:“不忍心。舍不得。” 不忍心让他再受痛失亲人之苦。 舍不得他吊丧时又成众矢之的。 —— 【勘误1前面说更昏晓的职位是工部给事中,这职位本身就是错的。改为户科给事中。】
第36章 第七式·握(二合一) 少帝是有先见之明的。 傅元青的身体早就亏空,雨还未停,汹涌的病已经涌了上来,高烧远比上一次来得更急。晚上方泾把百里时找回来,才算是终于对症下药。 便是百里时开方的时候也面容凝重。 “他经不起这些了。”百里时去养心殿回话的时候道。 外面的雨没停过,一直下着,空气中飞散着潮雾,前几日开出的海棠花落在水洼中,飘散开来。 “待大荒玉经行完,兴许会好一些,只是……”百里时对靠在廊下看雨的人说,“心已死,光是躯壳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少帝伸手到屋檐下,从房檐上落下来的雨滴落在他手掌心,有一片海棠花瓣也夹杂在其中。 “阿父陪朕许多年。从朕年幼时,就只有他,唯有他……朕知道是绝不会害朕、绝不会弃朕而去之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少帝问。 “因为傅掌印恪尽职守,有君子之德。” 少帝笑了笑:“满朝文臣都是孔子门生,你不能说他们没有君子之德。” 百里时道:“愿闻其详。” “朕与阿父论道。朕说人命其实如草芥,很多时候,命不过是灾荒时的一块饼、病重时一碗汤药,路遇饿殍时施舍的一碗粥……死时无人知晓,入泥泞,作浮萍。”少帝道,“可傅元青说不是。他说人命不分贵贱。命贵命贱不过一念之间。父母爱子,以其命为无价之宝——灾荒中最后一块饼、病重时一碗汤、施舍的一碗粥,摇尾乞怜换来的是最在乎人的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便是世间碾入尘埃之人,也有要守护的宝贵性命。” “故而,一条人命,至于旁人是草芥,至于己身则是无上珍宝。因此不可不说,人命万般珍贵,只看待它之人是谁。天子爱民,如父母爱其子,以仁善之心待民,以君父之心待民,则可成国。” 百里时一时听愣了,道:“傅掌印有大胸襟。” “朕做不了君父。”少帝道,“朕心里早有了无上珍宝,做不了天下仁君。” 百里时微怔。 少帝手中积了一窝浅水,那误入的海棠花瓣在其中打着旋儿。 他缓缓捏紧了拳头。 花瓣就被他牢牢攒在掌心。 “你问朕,朽木之身活着有何种意义。”少帝又道,“傅元青入了掖庭,此生便属帝王所有。他活着,于朕便是最大的意义。” 这场大雨来的蹊跷,从顺天府回来的消息,官厅涨了水,冲垮了门头沟好些村落,死了好些人。 又过了三四日,大雨终于是散了。 春季的花还没开完,便在大雨中纷纷落地。 傅元青的身体是好了一些,便挣扎的起来,方泾劝了不听,只好为他着服。 院子里的水缸水满将溢。 傅元青看了一眼紧闭的偏房房门,问方泾:“陈景未归,是第几日了。” 方泾垂着头不敢看他:“大雨那日下了学,陛下就让儿子把陈景接走了。” “安置在哪里?”傅元青又问。 方泾跪地求饶:“您别问了。您只要知道儿子所做都是为了您好便是。” 傅元青叹息:“罢了,你与我更衣。” “干爹去哪里?” “我去见陛下。”傅元青道。 东暖阁今日挂了竹帘,光从竹帘子里打下来,少帝便靠在榻上,手里把玩一个刚呈上来的玉如意。 “侯兴海贪墨一案,牵扯官员近三百余人。目前北镇抚司已将六部六科官员梳理过往,若真有实干者,既往不咎已留用。若尸位素餐者便留在了诏狱,等待刑部审查完毕后,一并查处。”赖立群在阶下跪着呈报。 少帝听得不算认真,问:“吏部、刑部如何看?” 吏部尚书浦颖回家奔丧,如今来殿前答话的是吏部左侍郎岑静逸,他躬身道:“赖指挥使所提交之名单,皆证据确凿,吏部已一一核实。只是侯兴海一案结束,多了许多空缺,吏部正在商议从各地选拔优秀之人入京填补。” 少帝点头,去看严吉帆。 严吉帆躬身道:“刑部已从北镇抚司接收了卷宗,后续各衙门但凡有与侯兴海来往过密之人都将一一问询。还得仰仗赖指挥使了。” 赖立群道:“都是为主子办事,应该的。” 正说着,就听见曹半安进来报:“主子爷,傅元青在殿外求见了。” “正好此间事毕,让他进来吧。”少帝道。 傅元青便随后入内,与诸位外臣一一见礼。 “若无其他事,二卿便退下吧。”少帝赶人。 岑静逸道:“既然傅掌印在,臣便还有事奏。” 岑静逸握掌行礼,问傅元青:“侯兴海一案后续便移交朝廷,不知道志业先生在诏狱内,请问傅掌印,未来如何安置?” 傅元青看这个年轻人,他恭敬有礼,温和得体,样貌亦是一表人才,然而这句话一问出来,背后便错综复杂,牵扯良多。 “岑爱卿。”少帝开口。 “臣在。” “岑爱卿乃是吏部郎中,因何问询诏狱之内的罪员去留?”少帝问他。 岑静逸又行礼道:“臣年少游学时,曾有幸在东乡听过志业先生的讲学,被先生才华倾倒,自认是志业先生的学生。今日公事毕,乃是以学生身份,向傅掌印问询恩师命运。” “北镇抚司办事,自有法度。岑大人不便询问。”赖立群回他。 “我并未询问赖指挥使,我只问傅掌印。”岑静逸脸上带笑,却咄咄逼人看向傅元青,“志业先生淡泊名利、与世无争,被刑拘至顺天府关押在诏狱中已有二十余日,至今未有什么罪名降下。” 傅元青听到这里,眉毛微动:“衡志业乃是侯兴海前任文选司郎中,当年便有贪墨舞弊迹象,削官为民。如今侯兴海案再起,二人中间牵绊不清,必留他问询。” “问询便问询,为何打人?先生今年已六十有三,还要受此羞辱。在黑狱中如何挨得过去?京城里刚仙去了一位泰山,又打算再送走一位北斗吗?”岑静逸冷笑,“我不同某些人一般,不心疼自己的老师,到死也不曾问候关心。倒也是……身籍入宫,便没了牵绊,老师又算得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少帝将手里玩把的如意往龙案上一扔,阴沉道:“岑静逸,你还知道这是在皇帝面前吗?怎能说出如此阴阳怪气之语?” 岑静逸一惊,跪地道:“臣万死!求皇上乞怜!” “岑静逸殿前失言,拖出午门仗二十。赖立群,由你监刑。”少帝道。 “臣领命。”赖立群唤锦衣卫进来把当朝吏部郎中拖了出去,出去时岑静逸还在哭嚎,没有一丝一毫的儒林风范。 待岑静逸被拖了出去,严吉帆这才解释道:“岑大人心急,一时说错了话,罚便罚了,您且息怒。” 少帝瞥他一眼:“严卿素来爱这般稳妥。人都拖走了才来求情。老好人是要做给谁看?” 严吉帆被少帝训斥也不生气,笑了笑道:“今春因恩选滞留京城的学子们,多有东乡书院的,听说北镇抚司问话时打了衡志业,学生们有些不满。我去州峰书院讲学,便有学子质问衡先生在诏狱中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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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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