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些。”大祭司见山摇了摇头,“我是怕自己。你是知道的,我以前最讨厌的,就是生来便能趋吉避祸,也想过无数次扔了这黑袍子,做一回普通人。只是不敢。但那天我看着杞地被石头砸得满目疮痍,不知怎地,就忽然担心起自己来。若是我没有这天赋,没有这厚爱,恐怕整个天下都再无立锥之地。白塔会把我捉起来,一把火烧死,巫雪国的百姓也只以为我装神弄鬼,把以前的尊崇爱戴加倍地报复回来……” 人都说怀孕的女子喜欢疑神疑鬼,林诗以前还不信,如今却觉得也有些道理。这都是什么不相干的事儿,亏见山能扯到了一起。旁人爱你多半与你自己无关,只是旁人心中喜爱你在心中的样子而已。若个个以旁人心中爱恨为准绳,那也不必活了。 “历代巫女心中都有这般恐惧,因此才养了那么多觋师,也弄了那么多机关来,每逢节日,便要操练一番。自古如此。”林诗拉过大祭司见山的手,温和一笑,“再说了,万事还有我呢。若是有人要动摇你大祭司的位置,我也不答应。” ?大祭司见山上下打量林诗一番,非但半点情谊不领,反而道,“你可是要借我的名头做什么?” 见大祭司见山立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林诗也不再瞒着,“刚还与我哭诉,这时候又想得这么快。就好像我曾经折辱过你的名头一样。” “往日里我不计较,是因为我只是个巫女,就算借你名头一用,也是你我间的私事。可如今,我身后是整个白塔,自然不能轻易应承。”大祭司见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若与旁人无碍,帮你一二也无妨。” “其实这事儿,我已经想了许久。咱们巫雪国的官制向来是世袭、举荐,偶尔还会开科考试,录取人才。但于百姓来说,读书已然是不易,大部分人识字都要靠白塔的开蒙,又如何考得过世家大族。因此想要搏一个出身,最容易的,反而是耕战二字。”林诗在做太女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件事,不过囿于身份,也只是想想而已。 “你想要改祖制?”大祭司见山上下打量了林诗一眼,“不会还要借我的名头吧?” “无论我如何作想,总要有你的支持。”林诗叹了口气,“朝中忠臣不少,但你看看,区区给郑国公一个位子,她们都看不过眼,非要上前进谏。不说长远,就看眼前。那杞地虽小,但也不能把人尽数杀了,再迁移百姓过去,总要因地制宜,将当地的风俗考虑一二。况且如今的制度法令都是百年前所定,已然有很多不和时宜。”
“可你若是贸然提出变法之说,恐怕外头议论纷纷。不如我们一起想个法子,做成是上天预兆。等到推行的时候,有白塔从旁监督,各地官员也不敢不尽心。”大祭司见山也读过不少书,更知道不少的旧事。林诗一开口,她就知道这后头跟着是什么了。 “不错。”林诗继续道,“无论此事进展如何,都是你巩固威信的大好时机。就算你日后不似如今这般得天眷顾,依旧可以得到百姓、因此得官、得爵之人的支持。” 大祭司见山转过头,呆愣了半晌,才又看回对面的林诗。她的眼睛里闪闪亮亮,仿佛若有光。 “你要改什么?可有主事之人选了?”大祭司见山觉得自己好像叹了口气。 “官制、兵制、法制。咱们巫雪国女子主政,又推崇天命,因此国中许多人都心存懈怠,总想图捷径。我意欲改革先今之法,令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战不免。境内之民,莫不先务耕战,而后得其所乐。”林诗半点也不犹豫,“杞国有一个才子,叫做项鲲。他虽出身普通,但很有些想法,为搏出身的时候,还写了好几篇咱们巫雪国中的弊病,呈给杞国的大夫。说实话,算得上是正中要害了。” “推进革新是难事,万事冗杂。他一个杞国人,怕是难上加难。就算是真心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也未必能抵得住老臣的诋毁。”大祭司见山话音刚落便明白过来,怪不得非要拉着自己,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我真不知道,你做这个皇帝,到底是该恐惧,还是该庆幸。”
替身
“所以呢?您答应了?”钟尧坐在大祭司见山的脚踏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一点都不大,平滑如初。 “如果我拒绝,岂不是平白给了人攻讦的借口。”大祭司见山总觉得钟尧这个姿势太卑微,忍不住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过来。” “现在正是胎位不稳的时候,剧烈运动不好。”钟尧皱了皱眉,非常谨慎地回应了她的动作和“邀请”。 大祭司见山无奈地瞪视过去。钟尧无法,只能欺身上前,拿过一旁的垫子,放在她的腰下,然后轻轻把脸贴了上去。 别说,还挺甜。半刻钟后,大祭司见山抹了抹嘴,手又不自觉地往钟尧的衣服里游。正当走到一半的时候,外头传来了禀报声。 “大祭司,巫山祭祀求见。” “请。”大祭司见山一脸正直地把手从钟尧的腰上拿了出来,坐直了身体。 巫山祭祀的年纪不小,整个人都干瘪如柴,面上的皱纹更是蜿蜒深邃,衬得眼睛都尖刻了不少。等闲时候,更是半点笑意都不见,也就是见了大祭司见山,面容才有了些许和缓。 “几月不见,大祭司看起来更精神了。”巫山祭祀的手指好像是枯木枝,干瘪得只剩皮包骨。她伸手接过一旁钟尧送来的茶,笑起来更加可怖。 “不瞒祭祀,我已经有孕两月有余了。”大祭司见山摸了摸肚子,半点也没隐瞒。这位祭祀虽然看着严肃,但对见山一直很好。虽比不上已故的大祭司如师如母,也算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者。 自己有孕,恐怕还得有许多事要倚重她。 “今日入宫,我也与陛下说起过此事。如今杞地刚刚纳入治下,修建白塔官署,新增法例条文,此般种种诸事繁杂,我这身体疲惫,以后还得多仰仗祭司们。”大祭司见山在宫中之时没有直接应承下来,只算是默认。况且这事儿急不得,就算林诗通篇都想好了,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总要先把风放出去。 “大祭司自然要以身体为重。闲安招来的巫侍我都带到巫山去,不会叫他们给您添麻烦。过两日,再从各地抽调些忠贞的来拱卫上京。虽然陛下与您私交甚笃,但终究各有立场。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起来。不可轻视。”巫山祭祀说话间一挑眉,那模样叫钟尧都跟着心里一跳。 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看见这位祭祀大人,钟尧都紧张得不行。难道是她本身气场太足,又爱教训人,所以才叫人心生畏惧? “还有你,不可缠着大祭司贪欢,坏了大祭司的身子。”果然,下一刻,训斥的话就落到了钟尧的身上。 “是。”钟尧低头看脚下的刚铺的羊毛毯子,嗯,这花纹艳丽,图案规整,果然好看。 大祭司有孕乃是天降之喜,过年的时候,上京内外都跟着喜气洋洋。不过朝中臣子也大多把眼睛落在了林诗的肚皮上,虽然未曾明说,但也有意把后宫之事论上议程。 尤其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关于齐承墨不行的流言开始遍布大街小巷。 “殿下,咱们要不要请巫医开点药?”白术对流言颇为担忧,“听说已经开始有小人给陛下物色美人了。” “别胡闹。”齐承墨合上手里的书,他干坐半天了,一个字也没看下去。 正月十六的时候,林诗终于与他行了大婚之礼。花车游街、祭祖祭天、拜堂宴客……该有的一样没差,折腾得人腰酸背痛,四肢无力,整整歇了三天才缓了过来,将将赶上陈国特使拜别。 回陈国的队伍里,到底还是带了巫医和巫侍。林诗开口要送,齐承墨当着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只好点头。 还得谢恩。现在每每回想,依旧觉得不放心。齐承墨叹息一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要不,叫膳房给折腾点新东西呈上去?听说杞地有一种小吃叫做梨羹,清甜滑美,寓意也好。又是您特意吩咐的,陛下定会闻弦音而知雅意……”白术半点不知自家主子在担忧什么,整个人都沉浸在争宠的幻想里。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你觉得好,就去弄吧。”齐承墨摆摆手,闭上眼睛。只要不在这儿继续唠叨就好。他当初怎么就带了这么个人来?好的不学坏的学,和人家学什么宫斗!和旁的男人在一起争女人宠幸,也值得乐在其中? 齐承墨揉着鼻梁,身心俱疲。不想说话。 上京的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卫卿的耳朵里。不过还未等卫卿遐想,另一个重磅消息就把所有人都砸晕了。 三皇女,陛下册封的建城王已怀胎三月有余。 “那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算算日子,应该是在田岐怀上的。先是行军,后又打仗赈灾,这时候竟能抽出空来,和人燕好,也算是不枉这些年的风流名头了。 但林诗该问,还是要问一句。既然有了身孕,那孩子的父亲便算是有功之臣,理应给个名分才是。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三皇女眼神犹疑,双手交叉在一起,心虚得很。 “是果真不知道,还是身份不合,不敢说出来?”林诗很有些头疼,按着自家老三的性子,怕是两种都很有可能。 果然,三皇女点头承认,“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只是在田岐的时候,曾经与一个巫侍有过两回,还曾……”说到此处,三皇女还小心翼翼地看了林诗一眼,正好被她撞见,因此越发心塞,“还曾亲近过两个被乱匪蛊惑的男子。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不过是被裹挟的,我一时心软就做主饶了他们一回,他们说要报答我,就……” “好了,朕已知道。”林诗伸手挡住了三皇女的话头,“你不必细说。” “是。”三皇女默默闭嘴,没说自己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落难的男子,长相与齐承墨有七分相似,如今养在府里,并不敢叫外头人知道。 “正好,太傅如今日日催着要给朕扩充后宫,你的王府也别落下了。趁着这回,一起办了吧。”林诗觉得头疼。她没有孩子,被人催得头疼,这处处留情的,也叫人头疼。总觉得新赐下去的王府小了些,日后不够她那些美人住的。 “还有,若有人问起这孩子的父亲,你不许提什么巫侍、乱民。只说是平乱的兵士,为国捐躯了。”林诗实在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 “臣妹明白。”要不是瞒不过林诗,三皇女又如何不想说些谎话。如今奉旨扯谎,倒叫她心安了不少。 眼看着三皇女走了出去,林诗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 “去唤梦泽来。” 三皇女说得不清不楚,但她林诗不能不查得一干二净。总要防备有人借这孩子的父亲暗中搞鬼。万一自己生不出孩子,说不定就要过继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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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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