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思堵在车门口,不准他走。 老头:“怎的,光天化日你们还敢不准我走了?” 段景思语气一沉:“我是本县的举人,奉命到此地来查些旧事,车里的是我的弟弟,你平白无故毁他名誉,这可不行。” 顾蓁见听他说“弟弟”,吓了一跳,他弟弟段景纯在吴江府待得好好的呢。 老头也是一惊,竟然遇上了举人老爷,吓得抖了起来,背篓一倒,萝卜骨碌碌滚了一车。他也没去管,便要下跪,对着顾蓁“告歉告歉”“老头子有眼无珠”等话说了一箩筐。 段景思面色稍霁,又说教了一通,训他不明事理、先入为主,又生生按下要出去走路的老头,这又出去赶车。 顾蓁见方才趾高气昂的老头吃了瘪,心头大喜,此刻见他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手脚不利索,衣服也是破的,不免又怜悯起他来,帮他捡了大半背篓萝卜。 老头笑道:“小少爷怎的说自己是奴仆,没的害我老头子遭了一吓。” 顾蓁心中也是疑惑,又有些甜甜的,面上却嘿嘿一笑,并不答话。这时,马车一抖,弯腰的顾蓁也是一抖,怀中的扫晴娘子掉了出来。顾蓁捡起来,拍拍灰尘,重新放回怀里。 老头却是面上悚动,吓得动都不敢动了:“你……你竟然?” 顾蓁奇怪:“我怎样?” 老头抓起背篓,剩下的萝卜也不要了,就要从尚在行驶着的马车上跳下去。 段景思见他冲出来,稳稳拉住车绳,老头十分迅速地往下一跳,不要命似的离逃得远远的。 段景思也是奇怪,进来看顾蓁正拿着那个扫晴娘子出神,他道:“他见了这个就吓住了?” 顾蓁称是。 段景思脸上闪过不虞神色。
第15章 暧昧 怀着担忧,又走了半个时辰,很快便望见了一家小院儿。两人刚停下马车,便见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迎了出来,皆是粗衣麻服,面色黝黑,一看便知是见惯了风霜,在田间地头讨日子过活的贫苦之人。 矮的年纪大些,一脸憨笑,忠厚老实的模样,便是吴顺的大儿子吴武。高的年轻些,虽也笑着,脸上却有些阴郁,是二儿子吴文。 自然是里长提前来打过招呼了。 吴武见了段景思,又是冷峻又是威严,天人一般的模样,口呼着“举人老爷”,便要跪。吴文却没那副样子,只是勉强弯腰做了个样子后,便将眼睛一斜,装作看不见他们似的。 段景思一把扶住了两人,道:“二位不必多礼。”当下说了来意。 兄弟二人招呼段顾二人屋里坐了。段景思特意瞟了眼,果然屋子简陋,陈设之物也很老旧了,不过堂屋之中,挂了几幅山水、书法等字画,似在提醒着这个农家小院儿里也曾出过读书人。 段景思又发现,这里也同里长家一般,龛上供得有女神像,窗户上也挂着白色娃娃,心下隐隐又有些担忧。 吴武回忆道:“父亲看着身子强健,为着中举,实际熬更苦读,欠下了亏空,上了京城又水土不服,受了风寒,回了家,身子愈发地差,渐渐的,就不行了……” 他说得十分熟稔,仿佛说过许多遍了一般,说法与段景思手里现有的记载也如出一辙。 按他说的,段景思在本子上记下要点,又七七八八地问了些其他的。吴武看着忠厚,实际心也不粗,应对都十分得当。 问了一通,吴武领着又去吴秀才的房间看了,这位秀才留下不少书和手迹,其字刚劲有力,其文也颇有风骨,不似当年的浮媚文风。其人格可见一斑。 无论段景思去哪儿,吴武都一步不离地陪着,似是怕他发现什么。吃过午饭后,段景思忽而站起身来,说正事已了,甚久不到这乡下来,想去田间地里赏赏秋光。 举人老爷开口,吴武如何敢拒绝?只好称是,陪着要去。 顾蓁却窜了出来,十分沮丧地说他们的马儿似乎吃不惯这边的草,拉着吴武去看。段景思趁机一人往院子后面的松林中走去。 那厢,松林里郁郁葱葱,偶尔有两声“啾啾”的鸟叫,越发显得空灵寂静。 越往林深处,却听得见“夺夺”的砍伐声。吴文抡起斧子,正在砍树。吴武是做木工的一把好手,谁家办喜事,无不请他去打柜子杌子的。而吴文便为哥哥砍树,准备些材料。 虽是秋天了,砍树抡斧,十分费力,吴文裸了上半身子,仍是大汗涔涔,一下一下,整个松林俱在震动。 段景思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吴文只是敷衍答了一下,一副不想理睬的模样。 段景思便直说:“吴兄似乎心中郁结,却是为何?我与令尊有缘,若是能帮得上的,自当帮扶?” 吴文停下斧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重又砍树。 段景思继续问道:“方才我见令尊的书还保存得十分好,想来是常常翻阅,吴兄弟年纪正轻,如何不再往仕途上走走?” 吴才却是停了手,恨恨说:“不过都是些混沌魍魉,有甚意思?” 段景思默了半晌,他说得也不差,如今世道,奸佞横行,又想起清风楼上众士子的举动,道:“虽是世道艰难,终究是有正气存在的,我看令尊应就养有浩然正气。” 提到此处,吴文忽的丢了斧子,大声说: “有甚鸟正气,我们一家,勤恳本分,怎的就落得个这样下场?我爹考了十多年科举,为筹盘缠,累得娘吐了血,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入了春闱,却……却……”
双目通红,似是激动难抑。 段景思:“却如何?” 便在此时,吴武远地的奔来,抱住弟弟,更兼掩了他口,对段景思说:“举人老爷,我这弟弟受了刺激,人已有些错乱,求你千万别刺激他了。” 他都如此说了,段景思自不会再说,便回了吴家小院。段景思见顾蓁正守着马儿吃草,嘴里叼根麦秆儿,哼着一首什么小曲儿,十分惬意。 他道:“你倒是逍遥自在。” 顾蓁没防着段景思又来了,嘻嘻一笑:“二爷去地里拔个麦秆来尝尝,可甜了。”早晨段景思为维护他,对老头说自己是少爷。她心里一直甜着。 段景思:“蓁哥儿对田间地头很是熟悉?” 顾蓁来了兴致:“那当然了,小时候姑……叔叔挖地,我洒种子,累了就在树底下啃西瓜,叔叔给我讲故事,别提多开心了。” 段景思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了状元,可不就是种个庄稼而已。 “那简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记得有个杀猪的故事。” 马儿甩甩尾巴,惊叫了一声,有些惊惶的模样。 顾蓁摸摸它屁-股,笑道:“别怕别怕,不是杀你,是杀猪。”又笑嘻嘻对段景思道: “那故事讲得我馋了好多天,我讲给二爷听听:一个女人要去赶集,她儿子撵路也要去,她骗儿子说回来给他买猪肉吃,结果回来的时候,她丈夫真的在杀猪,哈哈哈哈,然后她儿子就吃了炖猪头肉、卤猪舌、红烧蹄髈、辣椒烩肉……” 段景思无语:这明明是曾子杀猪的故事,怎的被她编成了这个样儿?但看她眼里精光流转,似乎真看见了那些肉菜,模样十分可爱,段景思想笑。 “你是不是也想吃那些?” 顾蓁舔舔嘴唇,不好意思道:“是呀,不过我只在梦里吃过,光是拿出来说说,我都觉得好开心。” 段景思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如常:“你好好办事,自然有赏你的。不过,以后不要瞎胡说,这明明是曾子杀猪、告诫妻儿诚信为本。” 顾蓁已知这位主子惯爱说教,应了。 段景思却忽的一下,想起了什么,又问顾蓁:“对父母来说,最关心的是什么?” 顾蓁笑道:“这还用说?看老夫人对二爷就知道了。” 段景思听了,凝神细想了一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好久,他忽的靠近了顾蓁,附在她耳边,悄悄吩咐了她什么。 秋天的乡野显得十分高旷,泥巴小院儿外,两人挨得十分近,若是旁人见了,真有些暧昧气息,连马儿也别过眼去,闲闲嚼着草。 --------------------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第一本,有很多不足,数据大概也是已签约里最凉的了(甚至比未签约的还凉)……虽然有点受打击,但还是会认真写完的,再认真复盘,准备第二本。
第16章 迎儿 吴武把吴文关在了屋里,这下断不让段景思和吴文再单独在一起了,就陪着他说些话。 顾蓁与吴武的小女儿迎儿,在外面玩踢毽子。顾蓁之前本就带过孩子,这下子与这个小女孩玩得十分投机,二人咯咯咯咯地大笑,声音在这家小院儿里回荡。 屋内的段景思若有所思,看向陪在一旁的吴武:“一路见得,琵琶乡人也不少,怎的就没有私塾先生教些孩子识字?” 吴武叹道:“偏远山乡,学个手艺活儿要紧,琵琶乡里,众人颇信鬼神之说,对读书识字不甚关心。” 段景思听了有些心惊,却不好多说什么。吴武也是一个字不肯多说的。一时都有些沉默。 话已至此,再说已是尴尬。段景思道:“既如此,我们便准备走了,叨扰半日,多谢吴大哥了。” 吴武明显松了一口气,客气了几句。 顾蓁牵着迎儿的手进来了,笑吟吟地说:“吴家大哥,我与迎儿小姑娘玩了半日,她有些累了。”又有些奇怪地说,“怎的不见二位夫人?” 吴武回过神来:“今个儿是琵琶乡里的集市,她们去那边卖东西去了。” 这下说得小女孩儿想起了什么,忽然从顾蓁手里挣脱,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扭股糖似的扑进了吴武的怀里。 “爹爹,娘怎的还没回来?” 吴武拍了拍她的小脸:“天黑了就回来喽。” 女孩儿又把手里捏成一团的东西,展开来举给吴武看:“方才蓁儿哥哥教我写的字,爹爹说说,这几个是什么意思?” 吴武一看,脸色却是一变。 顾蓁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迎儿央我写字,我也识不得几个,一时想不起来,见房中有一副墨竹图,图下写了‘清白至真’四个字,便教迎儿写了,吴大哥不会怪我吧?” 段景思一看,立刻说:“这说得是为人要坦坦荡荡,譬如这几个字是迎儿写的,便不能说是你爹爹吴大郎写的。” 迎儿歪着头,尚有些不解。吴武脸上却一时白一时红。 段景思又叹:“令尊将此图挂于正厅,想是真正清白坦荡之人。” 此时关在屋后的吴文又一下下锤着房门。 吴武心中如遭重锤,念及家门不幸,父亲、兄弟屡遭厄运,有些难受。又想,今日不说,只怕此事再也没有机会了。 “罢了罢了,”吴武长叹一声,将迎儿交与顾蓁带走,朝段景思交待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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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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