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吴顺当年进京赶考,发觉对面的考试夹带经文作弊。他考试之后便告知考官,谁料考完之后,他自己却被判定为作弊,被褫夺了举人资格,撵回了老家,不久便死了,似乎是中了□□。 吴顺临死前,嘱咐两子务必要查清此事。可惜,吴武胆小,吴才激愤,曾有官府来调查,却暗示了他们“正确说法”,慢慢的,吴武便将这件事埋在了心底。 段景思知了事情,安抚了吴武几句,并说,此事他一定会再查,将事实写进《吴江仕林志》之中。 吴武方才受了迎儿之激,心头一时松懈,说了此事,此时却仍有些恐惧。只道: “举人老爷大义,只是我们升斗小民,万万不敢再掺和进里面去。不管举人老爷欲要将此事写进哪里,皆是与我们无关,我爹是病死的……” 段景思想了想,也理解他的担忧,没有再说,脸色沉重地回到房内,在《仕林志》吴顺那条中,添了两个字:有疑。 他忽而前日在清风楼上,吴江士子聚首商议,一个叫裴远的士子莫名其妙地死了,众人疑心他得罪了朝中的权贵,便是商量要同气连枝,再不管这些“闲事”。 只有他段景思拒绝了。 如今朝廷之上,太子、赵王两党争夺日烈。太子表面是正统,却是姚贵妃所出,并无根基,且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赵王平定西北,军功在身,威名赫赫,其母颖妃出身亦贵。说到底,太子靠的,不过是今上对姚贵妃的宠爱。 但赵王也不是没有缺点,他长于武事,残暴无度。有人担心他如果上位,黎朝将连年征伐。 是以,朝中又有一党,以三朝元老宋太公为首,但持观望态度,两不偏袒,表面上只以今上马首是瞻,究竟拥立哪位,无人知晓。 更虽说吏部属太子主管,可三党斗争经年累月,互相暗查眼线,各部关系早已错综复杂。 让吴顺死的是谁?裴远之死究竟是意外还是其他,不花一番功夫,是查不出来的。 段景思不想掺和这些党争之中,他也不像松阳县赫赫有名的郑捕头一般,追缉凶犯,他只想分清一些事实、记录下真相。人已经死了,却不能再让人家蒙上不白。 顾蓁推门进来,道:“二爷,事情可成了?” 段景思抚着额头,冷声道:“成了一点,可又更乱了。”忽的,又觉得自己语气是不是太冷了些,便搁了笔,换了口气说,“方才多亏了蓁哥儿。” 顾蓁抓了抓耳朵,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些小聪明,还是二爷机智。” 不知怎的,看着她这副模样,段景思心头就是再阴霾,也会好上一点儿。他来了兴趣问:“蓁哥儿,且问你,你可有那种时候,便是明明知道这件事不对,所有人却都跟你说,那件事是对的。” “怎么没有?”顾蓁方才得了一句夸奖,有些兴奋。 “有一年,我帮别人养鸭子,一共五十只,早上赶去河坝里吃草,下午天黑就赶回来。夏天过了,我养得膘膘的,数得好好的,交给了那主人家,钱货两清。谁知道,第二天他们又翻了脸,定说少了一只,是我烤了吃了的。” 赶鸭子?段景思神思游离,他从未亲眼见过人放鸭,想象蓁哥儿挽起裤腿儿、扎起袖子,手执长竹竿,“嘎嘎嘎嘎”邀着、唤着的模样,觉得一定很有趣。此刻又听她说少了一只,有些为她紧张:“然后呢?” “请了里长来,里长那老头儿,只知道和稀泥,偏说是我小孩子贪玩儿,定是眼睛没瞧着,跑了一只,给那家人说饶了我去。” 段景思心道:“和稀泥,倒是现在惯常的做法。” “里长说了话,大家都认了,都说我小孩子不懂事,那家人就勉勉强强地应了。我却不能同意,便如二爷那镇纸,不是我拿的就不是我,怎能这样模模糊糊的?” 段景思听她提起镇纸,又为自己冤枉了她有些惭愧,正色:“是这个理。” 顾蓁哪里想到了这一层,挺着胸脯,脆生生地说: “我气得发疯,嘴上只好应了,暗地里却日日去他家门外守着。终有一天,让我发现了,是他自己家的傻儿子嘴馋,偷了鸭子去河坝上烤了吃的,倒赖在我身上。” “后来,我耐着性子,去河坝上把毛和骨头找了出来,又把里长、众邻叫来评理,人赃并获,那小子才认了账。” 段景思听完,忽的一拍桌子,说了个:“好!” 倒是唬了顾蓁一下,从满脸得意的旧事中惊醒了来。 她偷偷觑他一眼,嘀咕道:“二爷今日怎的有些不同?” 段景思也意识到了,轻咳了一声,正了正色道:“没事,你做得很好。”心里却说:“老太太或许说得对,蓁哥儿是个福星。” 吴家这边,事情既已弄清楚了,段景思便定了明日一早回程,回去吴江府城了再与赵师爷商议。 天快黑了,顾蓁把马车上的泥浆洗刷了去,给马儿喂了草,最后检查了一遍马车。便要进屋休息,远远一看,暮色中,两个妇人挎着篮子,正往吴家这边来了。 顾蓁愣了一愣,瞧着其中一人,似乎有些熟悉,她想了一瞬,忽的大惊,飞快跑去屋里。
第17章 逃命 段景思听她说了,心中也是震惊,立刻问:“吴武呢?” 十分不巧,下午吴武与段景思密谈之后,便有人邀他做柜子,当时便出发去量尺寸了,此时尚未归。 原来吴文的娘子,正是中秋节那晚,烧宝塔时的陈姓妇人。 吴文本也识得字,不是很信鬼神之说,死了儿子,陈氏时常唠叨邪祟,他便也信了几分,加上父亲的冤屈郁结心中十数年,这才有些失了神志,被哥哥接来乡下养病。 此时吴武不在,陈氏认定段景思是戕害儿子的邪祟,便是他有理,也与冲动之下的吴才,说不清楚。 段景思当机立断:“我们先出去避一避。” 二人收拾了重要东西,悄悄摸去院外拴马处。逃命时刻,马车自然比不上直接骑马了。段景思刚刚上了马,正伸出手去拉顾蓁,吴文便破门而出,手里举着上午砍树的那把斧头。 “混帐猢狲,阴邪奸佞,毒我父亲,又害我儿,如今哪里逃去?” 两个妇人在屋内吓得变了脸色,迎儿也哇哇大哭起来。 段景思沉声喝道:“快上来!” 顾蓁本就不会骑马,见吴才此阵仗,腿都软了。 段景思忽的长臂一捞,握住她半边肩膀一使力,将人捞在了身前,箍在怀里。吴才砍刀一扔,几乎就要落在马腿上, 段景思却快他一步,猛拍马臀,马儿受惊,扬长而去。 顾蓁从未骑过马,一时头晕目眩,僵在段景思怀里不敢动,只觉上面之人热气扑在她头上,背后一颗心砰砰跳得十分有力。 便是受着、听着,似乎也给了她一些力气。 跑了许久,周遭景致也陌生了起来,段景思才拉下马缰,缓下些步子。 “方才可吓着了?”段景思此刻的声音很柔,像是羽毛拂过心扉。 “腿有些软。”顾蓁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有些虚弱地说。 又缓步走了一刻钟时分,顾蓁气力恢复了些。 身后段景思忽的冷声喝道:“直起身来!” 顾蓁吓得一抖,腰杆挺得笔直。 段景思欲把缰绳塞在她手里,有些冷漠地道:“自己试试看。” 顾蓁伸手出去,咽了下口水,却又因害怕缩了回去。 段景思竟就这样丢了,也不去再牵。 马儿觉察到不适,忽的没了方向,乱转起来,顾蓁赶紧抓了绳子,心中砰砰跳个不停。 段景思在她耳边柔声道:“不要怕,夹紧马腹,握住缰绳,平视前方。” 顾蓁试了一回,勉强能控制方向了,走了一段路。还不待她高兴,段景思忽的一手抱住了她的腰,一手猛拍马臀,马儿又奔驰起来。 顾蓁吓得想大叫,段景思却又在耳边说:“不要怕,想着刚才的感觉!” 顾蓁一边纵马,一边大叫道:“二爷这是作甚,我们要逃命呢,何苦拿我开心?” 段景思双手抱住她的腰,声音也十分严肃:“我从来不会拿谁开心,这样的日子,咱们恐怕以后还得经历,趁此机会教会你骑马,也好得以后你去搬救兵。”
顾蓁纵着马,心惊肉跳。但听段景思的意思,这是件正事。她本就十分聪明,只是有些胆怯,段景思这副恩威并施的教学法,对她十分受用,很快便得了要领。 天已将全黑了,山里夜里危机四伏,四处乱走,很可能遇着狼。马儿奔逃时久,也十分劳累了。段景思找了一处背风山拗,略作休整。 这时才道:“怎么样?方才吓着了吗?” 顾蓁见了吴文砍刀,又学了骑马,连番惊吓,十分劳累,小脸煞白,勉强一笑:“是吓到了,现在心里还砰砰跳呢。” 段景思本以为她要说“不妨事”之类的客套话,没料到她当真不客气,一时竟没了话。 秋风吹拂,送来了田里麦子的香味儿。顾蓁深深吸了口,方才好了一些。没料到忽的打出个喷嚏来——毕竟是秋夜了,是有些凉意的。 段景思背靠着山壁坐在,看了道:“坐过来些。” 顾蓁却不敢,方才在马上与他挨得太近,生怕被他识破了身份。近来她总觉得胸-脯-胀-胀的,似是——长大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在松园里吃得好,发育快了些。因而格外注意不要和段景思走得太近。 此时便离段景思隔了一步的距离,捡了一处坐下,说:“不妨事不妨事。”说着却又打了个喷嚏。 段景思拧眉,心中以为是她受了吴才惊吓,又被他在马上吼了,此刻憷了他,才不肯过来的。想着这此她帮了不少忙,自己心中便有些愧疚。当下脱了外袍,扔给他: “既如此,你便穿上外袍吧,若是着了风寒,倒还要我来照顾你。” 顾蓁本有些惊讶,但他如此说了,顾蓁便识趣地穿上了,男人体热,现在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 一时,两人心中各有心思,皆是无话。山里的夜晚,清幽宁静,只有虫儿在唧唧叫着。两人枯坐,显得有些尴尬。 段景思站起来,掸掸衣摆:“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找点来,蓁哥儿受了惊,在此等我。” “别去!”顾蓁缩着脖子,有些为难地说,“二爷走了,我害怕得紧。” 段景思正要说话,肚子却忽然咕地叫了一声,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顾蓁从怀里掏出几个松花饼、一包沙枣,并两个小雪梨,都用巾子包得好好的,干干净净,也没有摔破,捧到段景思面前。 段景思有些意外:“逃命的时候,蓁哥儿还带着这么多吃食?” 顾蓁嘻嘻一笑:“二爷不知道,我自出门,钱没几文,必定要带上吃的才行,饿了肚皮,便没力气做事。有一次放鸭,带的吃的少了,饿得我头晕眼花的,鸭子便也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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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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