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思心中一动,便要站起来。狎妓?怎可行? 赵师爷按住他:“景思勿急,这南月楼是清雅酒楼,哪里会做那些事情,不过是请个清倌儿弹弹小曲儿罢了。”桌底的手,却在段景思手上,写了“放心”字。 陈平脸上眯眯一笑,双掌一击,从后门进来一个通身淡紫的女子。 她蒙着白纱面巾,怀抱琵琶,面若娇花照水,行走环佩伶叮。一颦一笑,非但未有丝毫的烟尘气,反而是淡淡书香气质盈怀。 她向众人盈盈一福:“小人紫茵,见过诸位大人。” 陈平眯着小眼睛应了。赵师爷也捻着胡须点头。唯有段景思只扫了一眼,面色淡淡的,并不去看她。 紫茵坐定,拨着琵琶唱了起来: “疏影繁忽,暗香浓渐,暖醺枝醉娇羞。早春空寂,独倚上高楼。俯首西洲日暮,折梅寄,是少年游。人如旧,红芳庭满,何必尽清秋。” 这唱的是腊梅熏熏馥郁的天气里,一个思春少女的故事。她的声音清新柔丽,吐字如兰,仿佛‘春雪和尘落、寒泉带雨流’[2]。 这首词唱了上半阕,歌词便停了。紫茵拨琵琶,嘈嘈切切,如大珠小珠齐落玉盘。 赵师爷、陈平双双击掌。 段景思闻言,也跟着轻轻击了几下。他起头听了一两句,便知不过又是些相思愁绪的艳词,没再去听,专在想着另一件事。 赵师爷问:“敢问紫茵姑娘,这首《满庭芳》作者是?” 帘内传来柔柔的声音:“小女不才,这首《满庭芳》是自己胡乱诌的。” 赵师爷吸了一口气:“姑娘好文采!简直色艺双绝!古人有诗:声和细管珠才转,曲度沉烟雪更香。公子不随肠万结,离人须落泪千行。[3]简直是谓紫茵姑娘今日之才艺。” 陈平笑眯眯的,脸上横肉挤在了一起:“段举人以为如何?” 段景思听见自己名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面不改色道:“甚好。” “好在何处?” 段景思淡淡:“色泽红润,香浓可口。” 陈平面上一喜,却听段景思又说:“这道红烧蹄髈,肥瘦相间,入口不腻,很是好吃。” 陈平:“……” 赵师爷:“……” 段景思站起身来:“我的小厮蓁哥儿在哪里?” 赵师爷哈哈一笑。陈平是生意人,也打了个哈哈,很快化解了尴尬,应道:“在外边。” 段景思出去一看,顾蓁正倚在门廊尽头上打瞌睡,也许是有些冷,她紧紧捂在自己的衣服。深秋夜空里,一轮明月高悬,柔和银辉地扑在她脸上。 段景思心中有些愧疚,掂了掂自己的银钱荷包后,他温声道:“蓁哥儿。” 顾蓁猛的醒了。 隔壁雅间无人,段景思道:“去那屋里等我吧。” 顾蓁欲要推辞,却见段景思面色不虞,不敢多说,只得应了,乖乖进去了。 段景思走后,不一会儿,小二托着大盘子来了,红烧蹄髈、热卤猪舌、辣椒烩肉、蒜泥油菜,一小碗白粳米饭,并一壶蜜煎姜茶。每份都是小小一盘,种数虽多,对她的胃口却刚刚好。 顾蓁怪道:“这……是给我一个人的?” 小二道:“小爷勿怪,着实是隔壁的段二爷说给您的。还嘱咐您多喝点姜茶,尤其吃了荤腥,别着了凉。” 顾蓁扁扁嘴。那日在琵琶乡,她不过随口说了几个菜没吃过,二爷便买了猪头肉,今夜又特特地补齐了。这……这…… 她心头暖暖的,极力冲小二一笑。 小二挠挠头,莫名其妙地走了。 * 这厢段景思重新进去,那首《满庭芳》正唱到最后几句:“携月色,破影归舟……”他算了算时间,等蓁哥儿吃完,不管赵师爷如何相劝,他也得走了。 陈平、赵师爷俱是笑眯眯的,似乎丝毫不在意他刚才的无礼。 段景思夹了一筷子蹄髈,心中想到:蓁哥儿终于吃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总是如此容易满足。要是和景纯也同她一般,多好。 陈平见段景思仍在神游,给紫茵使个眼色。 紫茵一曲唱罢,敛袖整衣,柔声道:“此曲不入贵人之耳,紫茵无能。容乞再唱一曲。” 便又拨弦,先吟:“千山冷寂,柔泽不备。万径风雪,凄楚离离。”再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浪在街头。”[4] 段景思起先淡淡,后却来了兴致。这首歌谣写的是前朝末年的离乱之苦,在江南一代是颇为流行,他曾从某本旧书中见过。 紫茵换了一种清幽冷寂的声音。哀婉凄楚,世人之苦似在眼前。 一曲唱罢,赵师爷落了泪,起身道:“赵某无状,容去整理。” 段景思也动了些感情,如今世道也如歌中所唱。虽不至是年年战乱、末世之像,可今上年迈,大权落于旁手。太子、赵王两党斗争不休,无人关心黎民百姓的死活。 今夜,他们几人高楼饮美酒,却有无数人流浪在街头。便是蓁哥儿,若不是在松园,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 紫茵撩开面纱,来到桌边,举起一杯酒:“紫茵身世坎坷,沉沦优伶,唱此歌如述己之身平。今日几位贵人动容如此,紫茵不胜惶恐,请二君满饮此杯。” 陈平擦擦额头,仰头饮尽杯中酒,猥琐的脸上有了一丝正色。 段景思犹豫了一下,也饮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改写自黎阳《新楼作伴》里的两句诗。 [2][3]出自崔珏《和人听歌》。 [4]南宋建炎年间民歌。
第22章 美人 紫茵复又退下,坐于帘中。 陈平轻咳一声:“如今百姓困苦,前年西北战事,去夏黄河决堤,今冬恐怕又有寒灾。” 段景思沉默一刻,还是道:“如此时候,还得请陈老爷这等仁义商人,怜惜流民,多多相助。” “这是自然,”陈平笑道,“去岁黄河决堤,我们金陵商会,募资数万。其中尤以陆家最甚,出资出力。不瞒段二爷,陈某今日来,便因陆家一事,有求于二爷。” 段景思听罢,放下酒杯,正了正色。 陈平哈哈一笑:“也不是什么难事,便是陆家大爷孝顺,他父亲年纪大了,想请人写个传记润润笔,记一记他生平,好让后辈子孙记得自家老人家些好事。” 说着掏出几张纸,并一包黄灿灿的金子,“这是陆老太爷的是生平。这是定金。” 段景思不看一眼金子,只接过纸看了去。无论拒绝与否,至少得装装样子,以免拂了对方的面子。 可刚看两行,即刻变了脸色。 纸上赫然在目:元和三年,四女陆杨柳,送姚家姚彦林为妾,自此商运亨通。 姚家虽不是世家大族,十五年间,却最是煊赫,堪称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自明德皇后二十年前逝后,后位虚悬,姚贵妃是为最尊。其子程煊被立为太子,其弟姚彦亭掌管皇城司数年。 但姚家嚣张跋扈,草菅人命,名声甚差,历来为朝臣清流不容。尤其是姚彦林,纨绔子弟作风,强抢民女、强占土地,犯下无数恶事,恶名早传于坊间。 这陆家既然是靠着姚彦林发达的,段景思如何也不会接下这等差事。他将纸页轻轻一掷:“恕难从命。” 陈平声音高些:“金子再加一倍,”又偷偷往帘内瞥去,猥琐笑着,“紫茵姑娘也是您的。” 段景思站起身:“陈老爷无需再言,看了这纸,段某都觉污了眼睛。” 陈平脸色一变:“段二爷当真如此不识抬举。” 段景思冷哼一声,开了门,唤道:“蓁……”但声音还未出口,便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后一具软软的娇躯贴了上来。 * 长廊尽头的雅间里,顾蓁奋笔疾书着,四菜一饭一茶,六个碟子俱都空了。 方才她吃得正开心,小二忽的,带了个姑娘进了来。他嘿嘿一笑:“我们老板说,小爷的主人正软-香在-怀,那位贵人如此重视小爷,这个姑娘便算是我们南月楼送给小爷享用的。” 说着便闪了出去。 姑娘浓妆艳抹、眼角含俏,一看便是老手,一下就扑了上来,吧-唧一口亲在顾蓁额头上。 顾蓁触电似的跳起来,姑娘笑道:“小爷是第一次吧,莫慌莫慌,奴家一定包您满意。” 顾蓁看着眼前人,又想起方才小二说的,段景思“软-香在-怀”,心里忽然闷闷的,有些难受的感觉。 见姑娘又要往她怀里扑,顾蓁眼尖,一眼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痕迹,虽是颜色淡淡似是经年日久,也看得出伤痕不浅。 顾蓁大喝一声:“慢着!” 姑娘停住。 顾蓁立即发挥自己三寸不烂舌功,循循善诱,间或添点自己的身世、眨巴眨巴眼泪汪汪的眼睛,直把姑娘说得泪眼涟涟,道出了自己的坎坷身世。 谁又是自甘下贱当妓的呢? 她把姑娘的身世记在纸上,承诺会给她写成话本。姑娘身世凄惨,今日还有个人愿意听她说往事,且写成故事,自然是愿意,反复说了好些才走。 那姑娘头上一支蝴蝶玉簪,翩翩欲飞,顾蓁便定其名为《玉蝴蝶》。 刚刚写完,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吹着气,门猛的被踹开,两个彪形大汉立在门口。 “抓起来,关到柴房去!” 顾蓁站起来要跑,却被一个大汉抓住,接着又被双手反绑着扔进了柴房。 方才轻松被擒,现在对方力量更大她许多,反抗只是自讨苦吃。她便道:“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二位大爷?” 大汉见她乖巧:“不是你得罪的。小兄弟乖乖的,等陈老爷那边事情了了,自然放你走。” 顾蓁忙道:“我乖得很,就是不知道我主人段二爷现在何处?” 两个大汉相视一笑: “段二爷恐怕现在正在逍遥快-活呢!他也是的,紫茵姑娘那等江淮名妓,多少文人举子想着呢,偏偏是他,还要装模作样地推辞一番。小兄弟,等他俩事情了了,你也好好劝劝你们家爷。” 顾蓁呼吸一窒。她虽不是很懂,那夜贼姑父曾给她下药,她在河里泡了大半天才解。那种滋味,又有个美人儿在怀,二爷他……抵得住吗? * 那厢红烛颤,夜光暖。 紫衣薄纱的美人望了床-上不省人事的青年一眼,脸上浮起丝丝羞-涩,檀-口轻启,吹灭了桌上的灯。 从侍奉过的客人嘴里,她听说过段景思这个名字。 虽然面目有些生冷,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哭,可她知道,他最是清正高洁。便是那些最为放-浪的纨绔子弟,提到他,也带了几分肃容。 若是今夜,她成了他的人,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才情,再耍些小心思,必定能谋个好前程。 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也不怕他的什么凶命,纵做不了妾,当个丫鬟什么的,也比在这污泥里发烂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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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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