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他事事退让,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至于得了什么金陵第一公子的虚名,不过面儿上好听,不知有多少宗室子弟笑他不知进取。 他本也不知进取,从不在对科考之类的事上花心思,闲时不会编编闲书、看看话本。 那日在吴江府翻到一本有趣的话本,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段奇缘。 梁皖思忖良久,终于等到了课业不那么忙时,段景思、史唯两人在场时。 “段兄、史兄留步,”段景思、史唯双双止步,回头一看,梁皖着一身浅白长袍,从桃花树下转了出来。 三人互相行了礼。 这三人中,史唯富商出身,最有钱;梁皖是荣兴伯爵府家的,虽是个庶子,荣兴伯爵府也没落许久,终究爵位还在,也算得上簪缨世家出身。 唯有段景思,祖上无名,虽祖父凭自身能力官至太傅,到底也没能荫庇子孙。所以,可以说段景思在出身上是比不上这两位的。 然而,只是往那里一站,史唯风流潇洒,梁皖温和清雅,段景思虽面冷如霜,却始终如松似柏,凛然有姿。 梁皖一拱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段兄,将小奴蓁哥儿卖与我,我观她聪明伶俐,正合我心。” 史唯眉毛一挑,勾起唇角。 段景思深深皱眉,沉吟良久才道:“她是我家聘来的,并未卖身,聘期到明年夏天,正好两年。到时候你可自去问她意愿。” “哦?”梁皖脸上一喜,“那段兄和愿意将这剩下一年时间让与我,梁某愿出二十金。” 段景思有些惊异:“我的小奴,何其有幸,能入梁兄青眼?” 梁皖温润一笑:“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1]遇到个投缘的,着实不易。” “梁兄说得好,可是契约一定,生死相依,我们双方既已签了契约,断不能中途变更。” 梁皖脸上浮起失望,又拱手做了礼:“好罢,那梁某便等到明年,段兄可千万别中途让她去了别家。” 段景思点点头。 瞧着梁皖走了,史唯啧啧几声:“方才梁兄可是出到了二十金,这钱莫说是聘蓁哥儿一年,就是买一百个她都绰绰有余了。” 段景思面无表情:“我又不缺钱,要来何用。” 史唯哈哈一笑,甚为这人的直接干脆叫好。“我来替段兄想一回,”他一展扇子,好不风流倜傥,“贴身小奴用得称心如意的,十分难得,好比我的宴哥儿,用惯了再换便如何也不行了。段兄想必也一样。” “你这么说倒也可以。”段景思轻轻拂开落在肩头上的一枚桃花。 事情的主角儿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年的价格竟然高达二十金,犹自在院中晾着衣服。 今早段景思拉她一同去晨练,明知道前方有个泥坑,也不提醒她,害她直接跌了进去,竟然也不拉她出来,还理直气壮地说:你要学会一个人处理危险的事情。 她一边骂骂咧咧地拿乔作态抱怨自己命苦,一边想象,段景思捆起来,放七星瓢虫在他身上。 想入非非,正痴痴地笑着。便见段景思、史唯二人大步流星地进了来。她在身上擦擦手,换了幅面孔迎上去:“砂锅里我熬了……” 段景思根本不理会她,衣带当风,三两步就进了屋子。 “鲫鱼汤。”门外的顾蓁讪讪说完最后三个字,心头暗道:怎么?他又在生什么气?难道说他竟有偷心窃髓之功,连我心里编排他都能知道? 冷声传出:“进来。” 顾蓁正要迈步进去,见另一边史公子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自己,心头一阵毛骨悚然,难道身份暴露了? 屋内,段景思正襟危坐,听着外间砂锅熬汤的声音扑腾扑腾,新鲜鱼汤的味道萦萦袅袅绕在鼻尖,一时竟有些出神。 顾蓁来了好一会儿,也不听他出声,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找我,可是有事?” “下午去摸鱼了?” “是了。”顾蓁兴高采烈地说,“不是我说,这云岭书院的伙食也忒差了些,连松园的三分都赶不上。我要不开点小灶,回头把您饿瘦了,老夫人不得心疼死。” 她见段景思犹自望着帘外砂锅蒸腾而起的白烟,以为他闻着味儿想吃了,又想,古有望梅止渴,今天她也来个说鱼饱腹: “二爷且等等,再熬一刻钟就齐活儿啦!咱们这可是山里的野鲫鱼,剖腹洗净后先在油锅里煎一煎,再放在山泉水里炖,加入葱段、生姜、猪油、两块冰糖,小火慢炖,哎呀呀,一点腥味儿没有,别提多鲜啦!” “你……”段景思看她眉飞色舞,好不得意,斟酌着用语,“在我身边做事,可开心?” 顾蓁:“……” 这是什么意思,二爷腿可真长,忽然从吃鱼跳到了这么高深玄远的问题上去了?她想了想,扁扁嘴,清清楚楚地说,“不开心——”最后一个心字拖得特别长。 段景思深深皱眉。 “那我就是在说梦话。”顾蓁一口气接上来,推开窗,指着明明大天白亮的外面说,“如果说我的世界是入夜的一片漆黑,那二爷……”她从怀里掏出了柿饼,伸出胳膊举在自己头顶,“就是黑夜中的明月,照亮了我惨淡的心。” “如果说我的世界是汹涌波涛的大海一页孤舟,二爷就是……”她将手掌抵在眉前,做出一副远眺的模样,“天边的小岛,指引我的……” “少说空话,好好说。” 顾蓁眨巴眨巴眼儿,长长的睫毛小扇一般扑棱扑棱:“老实说,二爷虽则有点冷,人还是不错的。” 段景思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听了这话垂下眼眸,微微勾了勾唇角:“方才梁皖说,要买了你去。” 顾蓁眼睛一瞪,怔在当场。 竟然有人想买她?梁皖?开什么玩笑?还是说,这是段景思诈她的?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抱住段景思小腿说哭兮兮地说: “二爷别卖了我呀,我又卖不了几个钱,连山上的野猪也比不上。那梁皖是宋玉宁的心头肉,和我说几句话都要遭她嫉恨,我要是去他身边为奴,好好一个人进去,渣渣儿都出不来的。” 段景思提醒她:“你又没签卖身契,除了你自个儿,谁也卖不了你。” 咦,顾蓁一愣,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是哦!我这是当奴才当久了,忘了?眼睛里的水色登时没了,“呵呵”“呵呵”地干笑几声。 段景思早知道她惯会演戏,也不怪她:“他又说等你到明年,在我家聘期结束了。我让他来问你的意思。” 顾蓁连连摆手:“不用问不用问,二爷直接拒了他,我是再不敢与他说话的,宋玉宁得活吃了我。” “就是说,若非宋玉宁,你倒很想去他那儿?” 顾蓁拈着下巴略想了一回。梁皖出身荣兴伯爵府,耳目众多、手眼通天,为人又温和讲礼,比段景思有人情味儿得多,假如傍上了他,会不会赚得盆满钵满? 一时之间,满眼皆是从天而降的银子,哗啦啦的响,她挤眉弄眼,显然已入了坐金拥银的美梦中去。 段景思面露不虞,轻咳一声:“方才我在外面,看你洗的衣服,一点都没洗干净,现在拿去重洗。” 顾蓁:“……” 荣华富贵转眼成空,重变成个叉手抡棒槌的小奴,顾蓁咬着嘴唇道:“这……还有一刻钟鱼汤就好了,能不能,”她可怜巴巴地看一眼对面男人,“能不能明儿个再去?” “你现在去,还赶得及回来吃饭,不然只能空着肚子睡了。” 顾蓁转身就跑,眼上恨恨,嘴里叽叽咕咕的,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里面男人冷漠的声音追出来:“抓紧时间。你枕头底下的柿饼、鱼干儿、肉脯和蜜煎梅子,我都收起来了。” 顾蓁嘟起嘴,却不敢发作,把竹竿儿上的衣物一股脑全塞盆里。 史唯正倚在门边嗑瓜子儿,好似正为等着她出来时的:“哟,这天都快黑了,还去洗衣服哪? 顾蓁没料到他守在这里,转身换了张笑若桃花的脸:“史公子好,我瞧着宴哥儿都去了一下午了,也没见回来,看看他去。” 史唯吐了瓜子皮儿:“是了是了,你快去瞧瞧,这笨蛋是不是又去哪里逮兔子迷了路了,劳烦蓁哥儿领他回来。” 顾蓁端着盆来到溪边,夕阳正竭力散发着余晖,给岸边将将转绿的青草绿树尽皆披上了鲜艳之色,一块石头上放着个桶,正是宴哥儿的,但他人却不见了影儿。 她说来找方宴本是随口瞎说的,她自然也知道史唯是瞎应的,方宴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走丢呢。还是要洗衣服,早洗完早回家吃饭。 其实这衣服早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污渍没有,可段景思说一不二,她也不敢再有小动作,认认真真重新洗起来。哪知春天到了,河里鱼尤其地多,竟有几条自己跳到她面前来。 送上的肉,岂能不吃? 顾蓁将盆里的衣服倒出来,将大鱼装入盆里。 “蓁哥儿!你这狗奴才,好不要脸!”一道尖利的声音传来。 -------------------- 作者有话要说: [1]孟浩然《送别王维》。
第36章 河边 宋玉宁这次没有拿长鞭,竟然提了一把剑,怒气冲冲地跑来。 “说,你是用了什么迷药,勾得梁哥哥对你离不开眼?” 顾蓁:“……” 她站起身子,蹲得久了,腿都有些麻了,脑子里也是麻酥酥的一团浆糊:“宋三姑娘不会是听谁瞎说的吧,我就见过梁公子一次,对,就是那次,你也在的。这都半个来月了,从未见过,哪里有什么勾不勾之说呢?” “你还敢狡辩,”宋玉宁的眼中似乎在喷火,清冷的河风也吹不散她的怒意,“我的丫鬟金枝亲眼所见,他给段景思说,出二十金买你一年!” “二……二十两金子?!”顾蓁伸出两根指头,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一金,可以在吴江府买个大宅子;十金,普通家庭吃香喝辣十年也足够了。二十金,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正在此时,宴哥儿拎着个灰兔子的长耳朵,唱着曲儿往这边来了。他今天戴了顶青纱小帽,身穿素罗褶儿,脚下是清水布袜儿、驴皮小靴[1],年纪虽小,容色已然不俗,正是一个唇红齿白、翩翩如玉的少年郎。 宋玉宁看看“油头粉面”的宴哥儿——尤其他手里还有只兔子,再看眉清目秀的顾蓁,眼神犀利如针,不把他两个扎成蜂窝眼儿誓不罢休: “好哇,原来是你们是一丘之貉,男不男女不女的兔儿哥,勾引主子的不要脸贱奴!你们段家、史家自家脏臭腌臜,里子、面子皆不要,倒也罢了,来污我梁哥哥做什么?你们也配?!”
宋玉宁虽是大家闺秀,从来却爱到处厮混,学了不少巷间粗语,骂起人来,得心应手,半分礼仪也不讲。 言及段景思,顾蓁脸都绿了,她虽然骂得过宋玉宁,也只能肃容着道一句:“宋三姑娘,举头三尺有神明,乱说是要遭雷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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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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