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来的宴哥儿也听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情急之下,把手里的胖兔子往宋玉宁那边一丢,叉着手气呼呼道:“你这姑娘生得这样漂亮,嘴巴怎的这样臭?” 他入院以来,不是与顾蓁厮混,便是在小院儿里,从不多事,自然也不认识宋玉宁。 一团肥嘟嘟灰扑扑的东西袭来,宋玉宁吓得花容失色,丢了剑,连连后退。 宴哥儿捡起剑,指着宋玉宁恨恨道:“小娘皮,不知羞耻的一气浑说,也不害臊,快滚!” 情势变化如此之快,方才还是宋玉宁口出谰言,现下便成了方宴以下犯上了。顾蓁见状,也没了替段景思鸣不平的心思,腿都要吓软了,这世道变了天了?怎么一个人比一个瞎胆大? “小祖宗,快放下剑。”她抢过宴哥儿手中的剑,又双手捧着,深深鞠躬给宋玉宁奉上,恭敬地赔笑道: “宋三姑娘,真是你误会了,我们两个都是男儿身,又是奴才,成日不是倒夜壶就是刷茅厕,在下三路里讨生活。” “您堂堂千金贵女,宋府的三小姐,简直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与那金陵城第一公子梁皖正是相配,哪用得着和我们这些腌臜人拈酸吃醋。” “是不是?”她朝后往一眼,示意宴哥儿也快快说句软话,后者却涨红了脸,只哼了一声,眼睛往天上一看,高傲得很。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宋玉宁得知梁皖向段景思讨顾蓁,气得不行,提了剑就跑了出来。此时听了顾蓁几句吹捧,又见这两个人虽然眉清目秀,模样周正,然则仅着布衣,身上又是水又是土的,行事做派皆是一副奴才之相,忽然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然而这个什么宴哥儿,明明是个下-贱种子,竟又这副心比天高的样子,这张狂样儿做给谁看? “啊啊,那个那个,他……他眼睛不好,昨天是斗鸡眼,今天就老翻白眼,有病,嘿嘿。”顾蓁嬉皮笑脸的,暗地里却把方宴拉到自己身后,挡住了宋玉宁的视线。 宋玉宁气咻咻接过剑:“那你说,梁哥哥怎么要买了你?” “呃……怎么就要买了我呢?”顾蓁仔细搜索,忽的将脚下的盆子端到宋玉宁面前,“他……是不是想吃鱼?” 野生的鱼劲儿足,饶是在盆子里待着,还是活蹦乱跳的,一条条争相想蹦出来。 宋玉宁只觉一股子腥味儿扑面而来,一手掩住鼻口,一手用剑抵着木盆往顾蓁那边推:“快拿开,快拿开,臭死了。” 正在推搡间,有人喝道:“宋玉宁!” 顾蓁扭头一看,远远的,宋兰沚、段景思两人并肩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懒洋洋、笑嘻嘻的史唯。 “你又在干什么,还敢拿剑?!”宋兰沚今日着了一身散花蓝纱露水百合裙,垂珠却月钗上的珍珠流苏,微微摆动。她脸色微红,明眸半嗔,已然有些薄怒了。 段景思负手站一旁,冷冷看着宋玉宁,一脸的空漠肃穆。 顾蓁见这二人一路行来,脑中登时蹦出“一对璧人”四个字来。还未等多她多想,宋兰沚已然快步走到了她身前,将宋玉宁拉去了一边。 顾蓁脑中一团浆糊,正不明所以,便见得最远处的史唯和方宴站在一起,有些得意扬扬的,仿佛在邀功一般,使劲儿冲她使眼色。 那模样好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叫了人来救你,你怎么谢我? 她登时悟了,忙摆着手大声说:“误会误会,玉宁小姐不过是想看看我和宴哥儿抓的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段景思闻言微微蹙起眉。 然而终究是晚了。 那厢,宋玉宁将长剑往地上一掷,磕在石头上,发出哐啷的一声。她红了眼眶,恨恨瞪着顾蓁:“少在那儿装模作样,谁要你说情!” 又乜着眼睛一一划过面前的众人,最后在宋兰沚身上停住,哭诉道:“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在你们眼中,就那般不堪?!”说完捂着脸跑了。 宋兰沚也不去追她,只是仔细瞧了顾蓁和方宴二人,身上确实没有伤,又悉心问了一遍:“当真是误会?” 方宴嘴唇欲动,顾蓁抢声道:“是了,是了,玉宁姑娘半分坏心也没有。”还特特指给她看地上木盆里的鱼。 始作俑者史唯摸了摸下巴,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五人一道回了书院,辞别宋兰沚等人,顾蓁心事重重的,饭也不想吃。屋内烛火暗淡,似乎也受了屋内人心情的影响。 “唉,完蛋了。”顾蓁双手捧脸,有气无力地说。她与宋玉宁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 段景思端着几盏小碟子进来,摆在桌上:七八个软饼夹雪菜肉丝的裹卷;一盏胡桃夹盐笋茶,泡得浓浓的;另有薄荷莲心汤、十香甜酱瓜茄、枣泥馅儿的山药糕。[2] 顾蓁正在思索自己以后的悲惨命运,见他端了吃食来,还想拿些乔,鼓着腮帮子坐在一旁:“我一点儿也不饿,不想吃。” “谁说给你的?”段景思面无表情的把碟子摆了一桌,自顾自卷了雪菜肉丝饼吃,还不时用汤羹搅着那盏胡桃茶,弄得满屋都是香气。 顾蓁伸长脖子望着,时不时咂咂嘴,幸而屋外有小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才掩了她腹中叫唤之声。 待雪菜卷饼还剩四个时,她终于忍不住了,跑去桌旁坐定,一阵胡吃海喝。 段景思放了箸,帮她舀莲心汤,缓声道:“生什么气呢?连饭都不吃了。” 顾蓁吃饱喝足,才幽幽道:“我是想,惹了宋玉宁,我这辈子就完了。”便听段景思冷哼了一声:“你在我身边,怕什么?” 她咬破一颗莲子,清甜又略带些苦意,在舌尖绽开: “我是不怕……可是,咱们能不能讲究下方式方法,那个宋玉宁不过就是娇蛮任性,我服个软说几句好话就行了。好不容易才把她气哄下去,你们一来,三言两语的又给人招出来了。” “你是说,我们今天倒还错了?” “不是不是,”顾蓁头摇如拨浪鼓,“我哪里敢这样想,不过是,你们和宋玉宁都是主子,我是奴才,看事情的方法就不一样。她想捏死我,比捏死蚂蚁都简单,不过认个错服个软,对我来说才是最合适的方式。” “照你说的,黎朝倒没有王法道理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总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二爷你吧。比如说,你们马上就要去桃花坳,研习耕种桑蚕之事,我总不能一起吧。” “怎么不能?” 顾蓁伸长脖子,不是说的不准带仆人吗? 段景思抛出张纸:“梁皖此次留在书院,另有要事,宋玉宁自然也要留下,我怎敢放你一个人在这儿?特意去宋太师那儿求了特批。” 啪嗒一声,好像是谁家的蜜罐子碎了,软香浓甜四处漫溢,顾蓁不知该说点什么。 段景思却又说:“不过你这次也不止是我的仆人,以前在松园里,你说会种菜,宋太师说,这些个士子里有不少是体弱的公子哥儿,难免有几个干不动活儿、挑不起水的,到时候派你去顶上。” 顾蓁:“……” --------------------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的描写参考了《金瓶梅》里西门庆的装束。 [2]食物主要来自《金瓶梅》和《红楼梦》,略有改动。
第37章 夜宵 宋兰沚从宋玉宁房中出来,轻轻带上了门。自己这个妹妹,小时候体弱多病,六岁那年出城踏青,还被山匪劫去,幸亏为路过的梁家人所救。自此后,母亲便愈加宠溺,而她却深深爱上了当初救过她的梁皖。 方才她好言相劝、紧哄慢哄,这才将她哄得睡下了。然而,她这副样子,若是有一天他们不在了,她如何承受得起世间这些痛苦? 月光融融,绿柳扶苏,宋兰沚一路行走在绿意盎然之下,心事重重,为宋玉宁担忧起来。 “二小姐。”矮矮胖胖的陈平从暗处走出来,恭敬垂手站在一旁,似乎等了很久,“太师请您过去。” “知道了。”宋兰沚淡淡应了声,心下却道:这件小事连祖父都知道了?有些惴惴不安。 然而宋太师找她来,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过几天,我领十个士子要前往桃花坳,修习耕种桑蚕之事,你留在山庄里看顾着点儿。如今圣上允我出来办学,各方势力都关注着,万万不可有差池,将把柄落到他们手中去了。” 宋兰沚自然应了,末了,又有些迟疑:“程公子他……不去?” 宋太师一捋胡须,神色有些凝重:“小心为上,我们初来,四方势力都不明朗,他还是先留在书院里,过两个月再说。” 宋兰沚心思却还在宋玉宁那边:“那梁皖是不是也不去?” “程公子不去,自然他也不去。”名义上,程庭楠是跟着梁皖来云岭书院的,自然会形影不离。 宋兰沚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若是梁皖要去,玉宁自然又要闹着去,可一众的举子士人,做的又是种地、采桑、锄草这些粗活儿,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跟着,算怎么回事? 宋太师早看出了她的异样:“兰沚可在想玉宁的事儿?” 宋兰沚眉头渐渐舒展,敛袖振衣,恭敬给宋太师行了个礼:“我观玉宁爱顾梁皖,如痴如狂,而梁皖对玉宁,也不似无情。不若咱们派人去探探梁家的口风,若是成的话,早日把这事儿定下来?” 宋梁两家多有来往,宋玉宁与梁皖二人自小便识得,到如今也有八-九年光阴了。宋玉宁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从未出过金陵城这般花团锦绣、富贵泼天之地,如今为了梁皖,悄悄追着他们的马车,来这偏静僻寒之所。 宋兰沚眼见妹妹对梁皖情根深种,于心不忍,便鼓足勇气来求了祖父。 宋太师自然欣赏梁皖的:“此人温雅和煦,有些君子之风。”然而他心在朝政,虽知道这两个小儿女青梅竹马,却也没留意过,便仔细问了二人平日相处种种。 宋太师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于这等小儿女情-事上,自然比纯净无暇的宋兰沚懂得多了多,略一思索便明了,摇了摇头道: “不急,玉宁还小,性子也有些跋扈,我们再留几年好好调-教-调-教,不然她嫁了人不知要吃多少亏。” 宋兰沚本是冤了玉宁,心中愧疚,想来为妹妹说嘴,哪知道祖父随意拿句话来塞她,更不知,下一刻矛盾便转向了自己。 宋太师一捋胡须,笑眯眯说:“说了半天玉宁,说起来你倒是个姐姐,今年也快十七了,这云岭书院这么多士子,可有中意的?” 宋兰沚脸色微变,螓首低垂,衣裙半分也没有飞动,一派大家闺秀的庄重之态:“婚姻大事,孙女……孙女但凭祖父作主。” 宋太师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兰儿,这些年在你身上我是存了私心,你也不负众望,就连随我来这地方,也毫无一丝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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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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