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送七星瓢虫给段景思,他偶尔早上就要拉她一起晨练,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在刁难。 段景思丝毫不理,自去睡了。 顾蓁面带苦相,却包着一嘴的茶水,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咕咚咕咚漱着口,看起来十分滑稽。心里还有一个声音久久回荡:我……半夜再也不出门去偷吃了。 * 两日后的早晨,云岭书院小院儿里,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小榻上。榻上的人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沉睡。 不过下一瞬,她猛起一脚踢开了被子,揉了揉乱如鸡窝的头发,一边将各色东西乱糟糟扔进包袱里,一边惊叫道:“二……二爷,快,快起来,我们要走了!今日去桃花坳,来不及了!” 段景思缓步从里屋出来,白面玉冠、天青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的流苏玉坠佩戴得好好的,还一左一右拎着两个包袱: “你的零嘴儿自己带,余者我都收拾了。包袱里带了干粮,早饭路上吃。再给你半刻钟洗漱。” 顾蓁怔了怔,一时之间,也不知谁是主子谁是仆从。抓起外衣,胡乱叠了被子,往净室跑了去。 等他们到云岭书院大门口时,不早不晚,正是约定的时刻。顾蓁不由得对段景思投去了敬佩的目光,垫着脚尖在他耳边说:“您怎么算好时间的,要是我睡过头了怎么办?” 段景思不咸不淡地说:“我正想端杯茶去泼醒你,你自己就叫起来了。” 顾蓁:“……” 各家仆人都在自家马车周边打点,有的在搬行李,有的在听主人嘱咐。唯有宴哥儿,拉着史唯的袖子,哪里像个小奴,倒像是不让哥哥出门、非要撵脚的弟弟。他的双眼肿了两个桃儿,中间两条细缝还汩汩流着泪。 史唯嫌弃道:“你再哭,我回来就把你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赶着送死呢。” 方宴打了个哆嗦,双手紧紧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史唯又温言道:“不过一个月,很快就回来了,你在书院里乖乖等我,勿要惹事。” 方宴点头如鸡啄米。 顾蓁目不转睛地看着哭成泪人儿一般的宴哥儿,几乎出了神。想起那天晚上的方宴说什么“杏儿姐姐”,心里好不奇怪。 这厢还没完,那边几个人慢慢走了过来。为首的自然是宋太师,后面跟着梁皖、宋兰沚、宋玉宁,还有程公子。——这些人里,只有宋太师要去桃花坳,余者都是来送别的。 顾蓁跟着众人行了礼,宋太师勉励了同去的士子几句,又嘱咐了留守众人,吩咐大家出发。 顾蓁眼神一直跟着程公子身上,他的身边果然换了个小厮,而他本人神情也颇为懊丧,还有些冷冷的气质。顾蓁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小厮说的“老爷他们知道了,定会怪罪奴才照顾不周”。 如何怪罪的?直接消失了? 一时之间,顾蓁的小脑袋忽的装了这么多事,都要炸了似的。马车上,她苦着脸道:“方才那程公子是什么来历?” 然而话未说完,头上就挨了一下。 “你包袱破了,小鱼干儿漏出来了,管好你自己事儿。”
第39章 桃花 桃花坳所处之地位于三座大山之间,是以为“坳”。许多年前,此地不过一穷乡僻壤,只有几户庄稼汉,守着几亩薄地靠天吃饭。 传说某日,天上的桃花仙子忽的莅临此地,见此处风物适宜,便施展法术,遍种桃花。除此之外,还花大力气教导村民生产桃花茶、桃花糕、桃花霜、桃花蜜等各色物什。 许多年过去,桃花坳名气越来越大,从事桃花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多,吸引了周边不少的人来定居。久而久之,此地也从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发展成为了热闹的小镇。众人感恩,在镇上多处都设了桃花神庙宇,日日香火不绝。 然而近些年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官府忽的有意控制此地的贸易,除了官营盐巴等生活必需品外,不许普通人做买卖。昔日热闹的商贸之所,重又变得冷冷清清,只有街上三步一立的桃花神龛,提醒着往日的光辉。 阔别了宴哥儿,顾蓁还有些淡淡的忧伤,毕竟是厮混了一个月的伙伴,又是心思淳朴伶俐的。然马车将将驶进桃花坳,见得路边的桃花神庙,重又来了兴致。她来之前查过不少桃花坳的资料,到了此处,才知桃花神所言不虚。 “真的会有神仙帮忙吗?若真如此,世上怎还会有苦难之所?” 段景思也望着桃花神庙,目光有些悠远。 “当然不是神仙了。”他淡淡地道。 一百多年前,此地出了个有才的周姓县令,单名一个令字,二十岁中状元,放着京城荣华富贵不要,自请回了这小乡。 三年时间,励精图治,将这个小地方发展成了吴江府有名的桃花坳,当时连圣上都赞这里产的桃花糕“淡雅怡人,清甜可口”。 此后周县令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户部侍郎,右相中意于他,欲许嫡女与其共结百年之好。然还未及成婚,周令突发疾病,迅疾而亡。此后官方也有意淡化周侍郎的存在,连其治下的桃花坳,也变成了桃花仙子的功劳。
“说到底,这事儿还是你们话本先生附会的。”语气平平地说完这个故事,段景思以这句话总结了这个故事。 顾蓁的兴趣完全被这个神秘的周令勾去了。“不对呀,若是我来写,一定把周侍郎写成足智多谋的大能人啊,怎么会附会个桃花仙子出来,除非周令有什么猫腻。” 段景思淡淡看她一眼:“你还真会想。” 周令是个女儿身,父亲早亡,生她时母亲又难产,最后由姨娘养大的。因为其他几房争夺家里财产,姨娘为周令分得一份度日,只好自小将她当作男儿养。其后阴差阳错中了状元…… 段景思一向语气平平,此时却带了些感慨的语气,似乎是为周令这等传奇之人的命运惋惜。 然而顾蓁此刻哪里有空注意到他什么语气,脑中炸了一般,她以为像她这样装个小奴,混个日子就顶了天了,竟还有女子扮男装考科举中状元的?这弥天大谎一旦被戳穿,招来的可是塌天大祸。 她怔怔不语,好久才说:“那最后,她去了哪里?” 段景思少见地勾了勾唇角,似乎笑了一下:“她最后嫁给了户部尚书,敕封一品诰命、朝华夫人。”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她曾在话本、折子戏里听过无数次这位朝华夫人,说是其貌不显却有大才,纵然做了尚书夫人,也不囿于闺阁,隔个一两年就要大漠山川去走一回。朝华夫人劝服盗贼、朝华夫人-三-退马匪,坊间还流传着无数这样的故事。 然而,她从未想过,这位闺阁女子无限羡艳的朝华夫人,还有那样一段胆大包天又惊才绝艳的岁月。 “犯了欺……欺君之罪,还能这般潇洒恣意?” “她身份如何暴露,又是如何脱罪的,史料里就没记载了,我想,多半是户部尚书起了大作用。” 顾蓁目似空虚,似乎在喃喃自语:“也是,她那样美好的人,值得更好的人来保护她。” 段景思有些惊讶,这话实在不像蓁哥儿这种惯于讨巧卖乖、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人说出来的。 二人各有心思,沉默行了一路。不过时,外面低低一声“吁”,马车停了下来。 “到啦!” 顾蓁挑起帘子,这里大约是在城郊,暗红土壤中种了一片片的麦子,绿油油的,周遭田埂上有些高大的樟树,几家土墙青瓦的农家屋子显得又矮又破。 十来个士子皆下了马车。云岭书院不乏寒门士子,但宋太师因材施教,似乎知道这农耕之事,平民子弟大多知晓,富贵子弟却一窍不通,特特挑了些富贵人家出身、不事农桑的学生来。 这些人一看这环境,都愁眉苦脸起来,只是碍着宋太师在,不敢说话。 宋太师捋捋胡须:“历朝历代,农事为立国之本,我知道你们不少人家里都有良顷千里,每年只需招管家翻翻账,就有无数的粮食进账。” “可事非经过不知难,来日,你们有的要外放,为一地父母官,有的留任金陵,离百姓农事就更远。以后,你们做每一件事,下每一个决定之前,都要想想,这将牵扯无数百姓。” 这一通高论下来,众人心服口服,且宋太师年近七旬,带头住这破屋子,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顾蓁他们分到的院子是三间屋子,两个卧房中间夹着厨房、净室。屋子大是够大,却甚是简陋。房顶上皆是破败的蛛网,屋内只一床、一个破桌子。水缸边放根扁担、两个水桶,那意思再明了不过,自己去担水。 段景思又被宋太师单独叫了过去,顾蓁一人进了去,便见史唯正叉手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 顾蓁不去理他,自去屋子收拾了,出来时却见史唯将扇子插在腰带里,两个水桶一前一后挂在了扁担上,晃晃悠悠的。 “你去哪儿?”正从屋里出来的顾蓁瞪大了眼睛。 “蓁哥儿眼珠子成天挂在你家二爷身上,脑子也挂去了?这还看不出来,爷去挑水。” “我是说,哪里能劳烦您自己去,我去担吧?” “切,”史唯把她肩膀一推,“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担坏了段景思找我麻烦怎办?再说了,小爷在老家种地挑水时,恐怕你毛都没长齐呢。” 顾蓁有些讶然,往日这史公子比谁都挑剔,不想,离了宴哥儿,这么快就什么都会了起来。 史唯这话着实非虚,他虽出身富贵商贾之家,却是旁支,幼年过得甚是艰苦。若非正房几个儿子不成器,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人来光耀门楣。 几天之后,农事正式开始,顾蓁与史唯很快就当起了众人的师傅。 史唯担水、除杂草,顾蓁打扫房间、还做了晚饭。忙完了一切,段景思刚刚回来时,此时天已擦擦黑了。 “好哇,段二爷,”史唯把锄头一扔,跳着脚说,“你倒会偷懒,我们将将把事情做完,你就回了,是不是在院子外瞅着的?” 他本也知道段景思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看他表情严肃,看看玩笑罢了。 段景思心思不在这里,随意道:“那你把草再栽上,我来拔。” 史唯:“……” 桃花坳之行的主题是自力更生,然这第一顿,倒也没太难为大家,米缸里有米,篮子里也有几个鸡蛋,还有些莴笋。顾蓁熬了粥,随意做了两个快手菜,香葱炒蛋,炒莴笋丝,考虑到两个大男人吃不饱,又煮了一大碗红薯、芋头之类的粗粮。 史唯手上勤快,也一点没耽误嘴上抱怨,从“锄头不称手磨了我的手”“地上不平硌了我的脚”,到“这里水不是山泉水熬的粥一点儿也不香”,骂骂咧咧、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听得顾蓁耳朵几乎起了茧子。 叨叨了一会儿,忽的又停了嘴,过了好久才幽幽地说:“也不知……宴哥儿和杏儿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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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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