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年我年纪大了,却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你放心,如果你有别的想法,祖父绝不会拦着你,毕竟,有什么能比我孙女儿的幸福更重要呢?” “孙女……知道了。”宋兰沚微微一笑,水晶垂流钗四相碰撞,发出清凌凌的微响。 “我看你就是不知道,玉宁过于骄纵,生怕所有人不知道她喜欢梁皖似的,你呢,又太拘谨了。”他忽的想起了什么,喝茶的动作一顿。 “段家那小子如何?我和他爷爷本就认识,近来也听你说过几次,想是觉得他还不错?” 宋兰沚为祖父续上茶,语气既不热切也不冷淡,公事公办一般:“段公子为人端方雅正,为官为友皆是不错。” 春天到了,外面树丛里几只鸟儿叽叽咕咕地乱叫,一声高过一声。守在门外的陈平,“恕恕恕”几声,全给撵走了。 宋太师何等精明,饮了宋兰沚续的盏茶,哈哈一笑:“也罢也罢,到底是你们小儿女间自己的事儿,用不着我来多嘴。” * 鸟儿扑棱着翅膀,到处一阵乱飞,夜渐渐深了,寒气愈发浓重,它们到底又飞回了书院,落在一间小院儿的梅花树上,叽叽喳喳地乱叫,惊得梅枝簌簌乱颤。 本就辗转难侧的顾蓁,又是一个翻身。不是她也思春睡不着,实在是饿了。下午闹了半天,回来也没吃饱,藏着的鱼干儿、梅子等零嘴儿又被段景思收走了,饿到现在,她几乎前胸贴后背了。 此刻听了鸟叫,都自动联想起与它们有些亲戚关系,只更大一号的母鸡来。 是放点香菇、红枣,炖出一锅黄澄澄香喷喷的鸡汤好?是肚子里塞了香料,用荷叶包住、泥巴涂,送入火塘里焖烤大半宿,焖得表皮金黄、肉质香软的叫花鸡好?还是剁碎了,入油锅炸,再和花椒、辣椒、葱、姜、蒜、豆瓣酱一起爆炒的干煸鸡好? 一溜口水滴在了枕头上。再也忍不住了。 顾蓁轻手轻脚下床,光着脚撩起屋内帘子一角,段景思长手长脚,平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叠在被上,呼吸几不可闻。不能说是有规矩,简直是毫无生气了。若非顾蓁见惯了,一定会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然而此时,他的毫无动静,对她是大大的有益。 顾蓁蹑着脚溜出自家院子。史公子那边还有幽暗烛火闪烁,也不知在干什么,是以她也不敢同往日一般,在院子里学三声猫叫,引宴哥儿一同去偷吃。
月上中宵,云岭书院整个没入静谧的夜,只有鸟声、虫声、风声,和树树的花枝乱颤,一丝人气也无。 偷吃这种刺激的事儿,自然是两个贼兄贼弟一起去干,才有意思。今夜顾蓁想着不久后便要去桃花坳,一个月后才能见得宴哥儿,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园子里,竟然走出了几分萧索。 不曾谨防,转过小树林,月光之下,一站一跪两个人影。 站着的十四五岁模样,一身蓝衣锦袍,青丝垂在肩头,披着轻柔的月光、和煦的晚风,当真是清雅俊秀。 他手里却端着一个粗碗,沿口还缺了一角,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是与他这一身行头,十分不搭。正是除夕那夜在书局门前遇见的小公子,后来说是梁皖的远方表弟程庭楠。 入书院以来,顾蓁从未见过他,也从未听段景思、史唯等人提过,若非曾在榜上见过他的名字,那夜又亲见梁皖与他在一起,她几乎都在以为这个人不存在了。 跪在地上的,看打扮应是个仆人,一身粗麻灰衣,甚是单薄,也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在这春夜里有些微微发抖。明明四周岑寂,并无一人,他眼珠却四下乱转,额头几乎冒了冷汗: “公子……公子……这点事儿您叫小的来就行了,哪用得着您亲自来。” 程庭楠端着碗大步流星往前走:“我都说了,是我自己看书看得晚了,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你都睡下了便不折腾了,我自己去就行。你看,你这大晚上的跑出来,衣服也不穿,冷着了怎么办?” 仆人脸色大变,爬起来追上去:“公子,您这是折煞奴才。公子未睡,我岂能睡着,公子饿了,我未准备食物,倒劳烦您亲自去厨房,冷着奴才不算什么,若公子您有什么差池,老爷他们知道了,定会怪罪奴才照顾不周。” “明明是我让你……”蓝衣青年有些头疼,又好似知道解释了也无用一般,将碟子放在曲廊的横隔上,“好罢,你来端。” 顾蓁心下称疑:还有这样主仆互相体恤的?若是她,段景思自己去,她还不得乐开了花,顺带着让他给自己也带点果子饼子回来。想到此,肚子又是咕咕几声。 来了这贵人众多的地方,她内心谨记着“闲事少管”,从不把这些事儿记在心上,也不深究其里,无论多离奇,就如一阵微风刮过,再无踪迹。 等两人走了老远,她才从树后冒了出来,在厨房里蒸了碗鸡蛋羹,放了一大勺油辣子,还有切得细细的小葱,吃完拍拍肚皮,直呼过瘾。 正披着月光回去,伸手正要开院门,门却自己开了,接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子跑了出来,不是宴哥儿又是谁?
第38章 方宴 “哎呀,宴哥儿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学猫儿叫了好久,这下都吃完回来了。今天的蛋羹别提多好吃了,浇上的红辣子又香……” 她说着说着,却见着方宴十分不寻常:垂着脑袋,一点儿没平日那副机灵劲儿,眼睛也有些红红的,理也不理她,自顾自往外走去。 “你怎么了?是饿坏了吗?不然我们再去一回小厨房?”顾蓁不明所以,又见他模样与平日大不同,不敢让他一个人,便跟了上去。 可不管她怎么问,方宴就是不开口,只是低着头一直往前走。待行到一株老梅花树下,离了那小院儿好远,他忽然转身,双臂大张,扑了过来。 幸好顾蓁反应及时,就地一蹲。兴许是他俩动作过大,梅花树上些许白色的花瓣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 方宴扑了个空,也蹲下来,呜呜呜的哭起来。 顾蓁脸上尴尬,劝慰道:“哎呀,怎么啦,哭什么?”她忽然想起段景思常常说她的,“你可是个男儿,动不动哭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那时候她还狡辩说男孩子怎么不能哭了?现在看到方宴这副模样,才发觉是有些不对劲。 想归想,她这下再也不敢大意了,双手紧紧捂在自己胸前,好不庆幸,方才若让他抱个满怀,女儿身岂不泄露了? 她虽还没几两肉,到底是与男子不同,尤其这几个月,也不知是不是在松园里吃得好了,以前一马平川的地方渐渐有了小山起伏…… 方宴哭了一会儿,长睫毛上沾了些小水珠,脸上泞泞泥泥的,跟个小花猫似的。顾蓁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为何她每回哭,段景思都是那副复杂表情了。实在是又可爱又可怜,想动手捏一捏,人家又在伤心呢。 春光融融,月色清皎。虬劲的老梅花树下,两个少年蹲在一起,一个哭哭啼啼,一个挤眉弄眼,看上去滑稽极了。 “好了,好了。”顾蓁轻轻一捶方宴的肩膀,“快给我说说,是不是史公子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方宴揉了揉自己通红的双目,赶紧开口道,又拉住顾蓁的衣襟,口齿不清地说:“带巾子没?” “我……”顾蓁最怕别人说她女里女气的,有时候不免多心了些,一拍胸脯,故意沉了声音,听上去极有底气,“我又不是个女的,带那玩意儿干嘛?” 方宴点点头,扯着她衣襟道:“我猜也是,那就得罪了。”说着,竟把她衣襟往脸上送去,作势要撸鼻涕。 啊啊啊啊。顾蓁心头有十万个问号,扯着衣襟跳开,惊道:“你……你干什么?” 方宴一脸无辜地道:“我的衣襟太短了,借你的用用,回头我给你洗了。”说着站起身来,似要来追撵她。 顾蓁怕了他了,从怀里掏出个白巾子丢给方宴:“你这人看着挺清秀的,原来也是个臭男人!”她在“臭”字上尤其加了重音。 方宴接过她的白巾子当真眼泪鼻涕地擦了起来,边擦边道:“你不是没带巾子吗?怎么还香喷喷的,跟杏儿姐姐的一样……” “杏儿姐姐是谁?” 方宴一提到“杏儿”,手上抖了抖,才好了一点点的眼睛里又涌起了水色,重蹲下去抹起来泪来。 顾蓁心疼自己的巾子,更嫌弃方宴,站得远远地瞧着他:“怎么了,老是扭扭捏捏地干什么?” 方宴猛的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愁苦,手里捡了个小木棍儿,垂着头,在地上划来划去的:“再有两天……公子他们就要……就要去桃花坳了。” “我知道啊。” “可是……公子说他不能带我去……” “这有什么,他不在,不正好乐得逍遥自在?” 宴哥儿不可置信地抬首看着她:“可是……可是我心里难受……杏儿姐姐……”他才提了几个字,想了想,又赶紧闭了口。 顾蓁哈哈一笑:“就为这?哈哈,哈哈,宴哥儿你是奴才当久了,自己腰杆挺不直啦?” 宴哥儿眉头紧皱,有些生气地将小木棍儿、巾子一并摔在地上,跑开了:“你什么都不懂!” 顾蓁望着他背影出神。不懂就不懂,她吃得饱穿得暖就够了,哪有空去管别人的小心思,什么杏儿姐姐、桃儿妹妹的,跟她又没关系。 宴哥儿跑得没了踪影,顾蓁既然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也不再担心,蹑手蹑脚回了屋。 然而,她一转身,一颗心又回到了嗓子眼儿。 这一刻,满山的春色皆退回到严寒时的萧瑟,回暖的天气重又冰冷刺骨。段景思负手而立,月光映照着他脸,只见眸瞳幽黑,薄唇紧抿,只显得整个人越发冷峻森严,半点人气也没有。 顾蓁甚至想,若非是她,而是个胆小的小娘子初见他,吓昏过去也是可能的。 “深更半夜,又去哪儿了?”他的声音也严肃得可怕,似是真正动了怒气。 顾蓁抚抚自己的小胸脯,惊魂未定,哭丧着脸地说:“您老人家也知道这是深更半夜,吓死人了。”又见他眉头微拧,面色不虞,连忙补充道:“我,我饿……了,去厨房找点吃的。” 段景思点起灯,把一个小包袱扔在她身上,正是白天搜走的那些柿饼、鱼干儿、肉脯和蜜饯梅子:“不知道问我要,倒知道跑那么远去,出点事儿怎么办?” 顾蓁冰雪聪明,脸上变色如翻书,搂住这些心爱物什,嘻嘻一笑:“书院里,有如此多像二爷一般浩然正气的举子压着,哪里出得了事儿?” 段景思沉默不语,过了半饷,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勿多言,快漱了口,免得以后坏了牙。明早寅时中起,疾趋十里。” “寅时中……”顾蓁咯噔一声,直把这漱口的茶咽了下去,“不是卯时初吗?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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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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