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又讲了个诸葛先生七擒孟获的故事,听得底下的人连连叫好,一门心思全盯紧了先生的嘴。 只她们这桌诡异得很。一个姝色丽人扁着嘴哭哭啼啼,手却牢牢将同桌小哥儿的头按在桌子上,不准她抬起来。 那小哥儿虽被压着不能动弹,脸上却露出些促狭的笑,那样子,好似在说:“终于有这一天,原来你哭起来声儿和个猫儿差不多。” 过了半晌,窈娘才收拾了情绪,拂了拂袖子,把顾蓁的头摸了又摸,将她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笑道:“我这样喜欢你,怎能容许你不是他的女儿?” 说罢,一掌击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道:“老娘绝不会看错,我要亲自去扬州查!” 她走得十分迅速,好像一刻也等不了似的。甚至顾蓁都没来得及说,请她再等一两天,等她把房子买了,有了落脚地,窈娘随时可以来找她。 但她转念又想,窈娘便是这样,随性而来、随性而往,没有地方,也没有人能困得住她。她风雨飘摇的一路前行,与自己寻求一方屋檐的安定,都是自己内心的选择。 辞别窈娘,又连着看了几家,直看到夕阳日暮,终于在城东芳草巷里寻到一处合适的。 那个院子不大,却十分安静,种了好些樱桃、芭蕉,她一看就喜欢上了。 更妙的是,原主人年纪大了,欲要回北边老家养老,急着出手,价钱便也不贵。 她当下去衙门合了房契,交了银子,回来时心情愉悦,一路蹦蹦跳跳,看着路上的石头子,似乎也在冲着她笑。 岂料,刚入客栈,正遇上段景思动了大怒。
第64章 探花 “岂有此理!我的东西你也敢动!”尚未进房间,便听一声怒喝,冷冽如天山雪崩,又携了万千奔腾怒意。 接着,先听得“啪”的一声,然后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似是有人一掌击在木桌上,带得瓷盏滚下桌面,再摔了个粉碎。 除了刚进松园的那段时间,顾蓁几乎从未见过段景思动这样大的怒气。她心头悚然,缩着脖子进了屋去,但见屋中有三个人。 段景思坐负手站在窗前,面色铁青。 旁边躬身垂立着有间客栈的老板,正抬着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而地上,瘫坐在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一脸惊惧,已然吓傻了般,正是初到那日,迎上来帮他们拿东西的小二。 而桌上,放着那方小木匣子,一角有些破碎,似乎被摔了一下。 顾蓁道:“这……这是怎么了?” 客栈老板见了她来,如遇上了救星,立马躬着身子,面带恳切地道:“小孩子不懂事,动了段公子的东西,求小哥儿劝劝公子,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顾蓁挑了挑眉,尚未开口,便见段景思转身过来,冷冷看了老板一样。老板登时浑身一抖,几乎魂不附体,又磕磕绊绊地道:“段公子说了不许动那个小匣子,我这小二心里好奇,去擦拭了一下,却不小心磕坏了。” 客人说了不许动,小二还要好奇。正往好了说,是小二不懂事,往坏了说,便是有偷盗的嫌疑了。 顾蓁已明白了事情,但还是奇怪,往日再凶恶的人,在段景思那儿,不过一个冷冷眼神打发了,今天怎会动这样大的肝火? 又听那老板道:“这点儿事情,犯不着去衙门吧,那里动不动就砍手砍脚的。小哥儿,求你劝劝……”他抬头看了段景思一眼,又不敢说话了。 砍……砍手砍脚?顾蓁心头也是害怕,也更是困惑,段景思何至于这样吓唬他们?但她也知道,他下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莫说是她,柳氏也插不上一句话。 但她还是想说点儿什么,岂料还未开口,便被他拉了一把,远远离了两人。 段景思柔声道:“去哪儿了?”似乎方才的雷霆之怒尽皆不见,一瞬间就风轻云淡了。 “我……”顾蓁眨巴眨巴杏眼儿,“我去外面逛了逛,挺热闹的。” 他又指给她看桌上的匣子:“匣子坏了一角,你说有无妨碍?” 他的眸中好似含了最温柔的月色,看得顾蓁心中一颤。 “二爷以前给我讲了买椟还珠的故事。这匣子里,一定也和那椟一般,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那个小二,二爷就放了他吧,远远地撵了就是。” 这最后一句,实在是她在那客栈老板可怜巴巴的眼神中说出来的,她只道是聊胜于无,岂料段景思竟说:“听你的。” 然后对露出一副冷若冰霜地表情,对小二道:“你看清楚,是谁救了你。” 小二从最开始段景思说出“砍手砍脚”四个字时便被吓傻了,一直没回过头来,还是客栈老板见多识广,扭着小二便冲顾蓁磕了几个头,然后急急拉着他出了门去。 段景思生了那般大的气,匣子一定很重要,但她轻飘飘地说了几句,怎么就又放过了小二? 在这些事情上,顾蓁傻乎乎的。但她也有个人生信念,便是想不明白的事儿,便不去想,这样才乐得逍遥自在。便也不去想那一团浆糊的事儿,只觉得二爷生起气来,实在可怕极了。 段景思吓唬完了小二,面色才正常了些,温声对她道:“宋太师命我明日去他府上,你可要同去?” 他本是想,顾蓁最爱看热闹,带她去外面瞧瞧。却不知,顾蓁还在方才他的雷霆之怒,害怕得紧。 加之,在宋兰沚面前,她又自卑得很,十分不愿去。然则,她想起临走之时,段景纯对她托付的答谢信。 段景纯没有交给段景思,却是交给了她。一是因为还傲着,不想求段景思,其二,自然是信任她。 她抿了抿唇:“我去。” 翌日,到了宋府,段景思被宋太师召去了。顾蓁往宋兰沚那边去,但见一路雕梁画栋,阔正清雅,饶是顾蓁是从松园出来的,也不得不为宋府的荣华高贵咋舌。 宋兰沚正在案几前看账,闻了顾蓁所言事,立马搁了账本,露出一张雪白笑颜:“千里传书,有劳了。” 顾蓁与宋兰沚也算熟识了,知道她与段景思是同一种人。他们的情绪控制得极好,便是泰山崩于面前,也面色如常。 但认识久了,顾蓁也有厉害之处。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儿,能一眼看穿他们如常面色下的真颜。 譬如此时,宋兰沚看信,脸上也只带着符合礼仪、恰到好处的笑,顾蓁偏偏就知道,她内心实则欢喜得很。 半晌后,顾蓁走出房间,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个念头,要写信将这事儿告诉段景纯。 出来后,宋府下人引她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顾蓁正吃着盘子里的小金桔,乐陶陶的,忽的看见对面窗户里两个身影,正对着案几前的图纸谈论着什么。 一个貌美如花,一个清雅俊逸。都是她的熟人,宋兰沚和段景思。 她咬了咬唇,甜甜的小金桔忽然酸了起来。 回程路上,顾蓁驾着马车,脑中全是段景思与宋兰沚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样子,一时心里有些难受。 然而瞧向城东,那边芳草巷里有一处自己的院落,她又释然了,终究是各有各的路要走,不必伤怀。 金陵的考试分为会试和殿试两场。那日去宋府后不久,段景思便考过了会使,只在情理之中,也无人惊讶。 而次月的殿试就隆重得多了。殿试人数少,结果便出得很快。 随着出结果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顾蓁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她知道他必然高中,这自然是值得庆贺的,但也意味着,她就要离开了。 这天傍晚,她正在擦拭那个宝贵的小木匣子,只听外面一阵吵嚷,接着,一个男人大声吼道:
“恭喜段公子进士及第,高中探花。” 虽是早有预料,真正亲耳听见,还是吓了一跳,顾蓁呼吸一窒,手上微微发抖,差点儿将怀中的匣子摔到地上去。
第65章 喜欢 她恍恍惚惚的,有些出神,抱着匣子,但见段景思在一阵锣鼓喧天中接喜、赏钱,迎来送往的,半分差错也无。 待到报录人将将一走,顾蓁仿佛才回过神来,放下匣子,忍不住在屋里激动地转来转去。 “明儿个二爷是该宴请同门了,不不不,应当先去拜谒宋太师。” 她低着头一阵乱转,活似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停不下来。 “不行,现在就要写信给老夫人,她一定盼着呢,晚上都睡不着。” 段景思面色如常、波澜不惊,似乎在报录人来之前便知道了。看她忙来忙去,唇角都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暮色四合,通衢大街之上,一盏盏灯笼依次亮了起来。 段景思才负手立在窗前,慢悠悠道:“那些都不急。” “怎么不急?都是要紧的事儿呢!” 顾蓁刚磨了墨、铺了纸,一个字都还未写,段景思已然转过身来,抽走了她的笔:“我们出去走走吧。” 万物复苏,春和景明。夜色静谧,万千灯火闪耀,璀璨如画。男男女女竞塞于途,“男则朱服耀路,女则锦绮粲烂”[1]。连冰人馆里的媒婆也倾巢出动,若有些害羞得紧的女子,便请媒婆过来相看。 段景思这次特意带上了小匣子,可顾蓁自从上次见过小二多看了这匣子两眼,都惹得段景思不悦,就此后再也绝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 两人才走了半条街,已然有不少媒婆上来说项。段景思容颜冷峻,她们不敢多说,便围着顾蓁东问西问,问的却都是段景思。 到了后来,段景思面露不喜,众媒婆散去,每个人都塞了一本画册给她。 顾蓁尚沉醉在他高中的喜悦里,乐陶陶、晕乎乎的,翻开画册又是一个个美女,燕瘦环肥,各有春秋,看得她嗬嗬哈哈,连声称奇。 二人缓步来到一处河边,倚在白玉石栏杆边。不少女子在河边放着荷花灯,一朵一朵,荡漾在水中,煞是好看。 顾蓁却对身侧美景充耳不闻,犹自沉迷在画册美人中: “这个柳娘子,真是人如其名,好看是好看,可也太瘦了些,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可这杨娘子也太过丰腴了些……” “这个好……嗨,可惜有点吊梢眼,看起来凶巴巴的。” “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段景思目视河对面的灯火辉煌的书局,她翻遍全书,终于选好三个。 “这三个都是我按照您喜欢的选的,苗娘子娇娇小小,温柔可亲;秦娘子端庄大方;云娘子活泼动人;二爷喜欢哪种的?” 段景思不等她说完,忽然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我喜欢你。” 温热气息轻拂过耳垂,酥酥麻麻的。顾蓁如遭电击,心跳忽的慢了一拍,胸脯起伏不定,面色潮红如血。 段景思一使力,就势将人搂在了怀里。 顾蓁:“……!” 顾蓁绷紧了身子,双手护住自己胸脯,却听头上淡淡地说:“我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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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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