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哥儿坐在灶前小板凳上,似乎有些气呼呼的,把手上的柏树枝折得噼啪响。他身后已然堆了一堆断了的树枝了。 “宴哥儿,你怎不去外边,你爹爹回来了。” 宴哥儿鼻孔里哼了哼: “爹爹走之前说了给我买烧鸡,我特特给他说了三遍,如今可好,忘得影儿都没啦!娘就随口说了句,这边没见着紫色的花,爹爹就牢牢嵌进心里去了似的!”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顾蓁:“小哥哥,你说……你说我是不是捡来的?” 顾蓁有些哑然失笑。林大夫与何娘子是神仙眷侣,可惜了当儿子的宴哥儿。儿子吃当娘的醋,饶是话本也不敢怎么写。 “你长得和你爹一模一样,怎会是捡来的,不过是你爹娘他们太美好了,像是神仙一样。”顾蓁摸摸他的头,“以后也会有个女人嫁给你,你们像你爹你娘那样生活在一起。” “可算了吧。”宴哥儿垂头耷脑地说,“我娘说了,为免跟我那些个纨绔舅舅一样,早早就坏了心性,明年就把我送到南山书院去,那儿全是男的,哪里有什么姑娘。” 顾蓁对何娘子频频打击宴哥儿有些惊诧。再问才知,何家在金陵甚是有名,可惜男儿多是纨绔,何娘子才自小严厉约束自己儿子。而林大夫是她家花匠的儿子,自学医术成材。何娘子成年,相亲的一概看不上,只对林大夫情有独钟,家里人不同意,两个人便跑了出来。 这不正是她和段景思的关系掉个个儿吗?原来,原来何娘子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是下嫁的,难怪林大夫那样待她。 顾蓁正在怔忪间,忽听得外边一声娇喝:“宴哥儿滚哪儿去啦!你爹给你买了烧鸡,还不快来吃!” 宴哥儿腾一下从小板凳上蹿起,破涕为笑,袖子在脸上一阵乱揩:“来啦来啦!” * 辞别何娘子一家,顾蓁有些心事重重的,段景思却有些轻飘飘,甚至想起他们日后若有个似朴哥儿这样的孩子…… 一回吴江府地界,县令在门口相迎,百姓夹道欢迎,一路扔些鲜花、蔬果,差点没把马车砸破了。柳氏少不得喜极而泣,偏偏段景纯最不爱这等锦上添花的事儿,早躲了出去。 早在段景思回松园之前,媒婆便把门槛都踏破了,柳氏挡也挡不住。段景思回来的第三天,柳氏便叫了他商量此事,她斟酌着用词: “如今你高中探花,终是不辱门楣。凶命既已破,那……婚事,是不是也该考虑了。金陵的有些故旧,送信来说,有好几家贵人有意结亲,都被你拒了。”
段景思眼中流露出些许温柔,嘴唇似有若无地勾了一勾:“我正是要与母亲商量此事。” 柳氏面上带笑,眼尾长长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由得你便是了,只要是品行端正的好姑娘,也不管是哪家的,只要你喜欢,我便觉得都好。” 便在此时,一个红衣小丫鬟跑了进来,便是福团。 ——段景思、顾蓁二人走后,段景纯瞧着松园着实无人,便去人牙子手里买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人。 他出价又高,以前人们忌惮的“天煞孤星”又不在,买人自然容易多了。柳氏起了名字,小厮叫福全,丫鬟叫福团。 福团跑得有些急:“老夫人,这儿有一封急信,是从苏州来的。” 柳氏展信一看,惊得站了起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复又笑道:“好事成双!好事成双!看来我们段家真是否极泰来了!” 当下便赏了一吊子钱给福团:“你真是个福团!” 段景思却是不同,接过信,拆开一看,面色遽然一变。 怎会如此?他刚刚中了举,事情就起了这样大的变化?实在太过离奇。 然而,他逐字逐句看去,细细一想,时间、地点,确实严丝合缝。 他忽然之间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局面,笼在袖中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柳氏惊喜过了,忽的想起什么:“景思,你方才说,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段景思抿了抿唇:“无事。” 当夜,段景思思忖良久,决意亲往苏州一趟。他特特嘱咐柳氏,在他回来之前,此事不可声张。柳氏本没觉出问题,段景思一分析,她也有些怀疑,只好遵从儿子。 顾蓁听说段景思要疾行苏州,本有些好奇为何不携自己同去,然段景思说涉及到公事,她自然也理解。另外,这几日她甚是忙碌—— 不知怎的,在金陵卖了几个本子,她是作者的消息给让书局的人传了出去。如今回到吴江府,本地书会也求上门来。也不知是单纯因了她本子好,还是也有巴结新科探花的份儿,总之给的礼金是相当丰盛。 顾蓁深知段景思决不会因她而徇私,只当了生意来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收了定金,便日没夜写本子。如此,也着实脱不开身。 吴江府距苏州并不远,段景思单骑前往,往返加上停留办事的时间,四日足矣。 然则,她仍是舍不得。 松园外的青石板路,正是一年以前段景思撵走她的地方,今日却换了她来送他。 段景思眉宇之间有着化不开的愁绪,顾蓁甚至觉得,哪一次,他的眉都没拧得这样地深。 顾蓁知道他的事一向很大,也不会主动去问,这次却嗫嚅着说:“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晨曦洒在她的身上,明明穿着小厮的衣服,段景思还是能脑补她的明艳不可方物。 万语千言,一句也不能说出口。他伸出手,欲要抚上她的脸颊,终究是落下在肩头,轻轻地一拍,低声道: “蓁儿,这话我只能说一次。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你要相信,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家人,和母亲、和景纯一样重要。”
第68章 揭秘 到段景思走的第三日上,顾蓁的话本子大体已成了。柳氏亦知道她写话本的事儿,满心支持,特特吩咐她平日不必来伺候,安心做自己的事儿变成。如今交了稿子,略空闲些,也该好好去侍奉柳氏。 回松园的路上,她瞧见路边有一丛上次林大夫采给何娘子的那种紫色的花,随手便采了几朵,风篁轩里的光秃秃的,正好拿来装饰。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希望,她与段景思也能同林大夫与何娘子一般。 李嬷嬷拿了本什么册子,喜气洋洋地往柳氏的静慈堂里走,与顾蓁撞了个正着。 看见顾蓁手里的花,李嬷嬷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你……你是在哪里采的?” 顾蓁不明所以,愣愣答道:“我从外面回来,在路边顺手采的。” 福团和福全嬉嬉笑笑的声音传来,他们两兄妹正往这边来了。松园地方大人却少,柳氏又最是和善一个人,从来不拘着他们,他们自然也开朗活泼。 李嬷嬷却是有些心惊,二话不说,将自己手里的画册塞给顾蓁,又抢过花来,笼进宽大的袖幅中,低低说了句:“跟我来。” 顾蓁心中疑团更甚,也默默跟着李嬷嬷去了。低头瞟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心头一惊,这正是一本吴江府仕女集子,明显是李嬷嬷要拿给柳氏相看的。她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酸溜溜又钝钝地疼。 李嬷嬷一路走去了自己房间,又叫了张叔前来,紧紧关闭了门窗,才把袖子的花拿出来。 张叔看了,也是震惊不已,长大了嘴巴。 “这花我早就铲干净了,怎会还有?” “我年纪大了,生怕自己眼花,你仔细看看,是这样的吗?”李嬷嬷表情相当严肃。 张叔重重点头:“这事折磨老夫人这么多年,我一定不会记错。” 顾蓁越听越狐疑,却只能先回答张叔他们的疑问,她去送话本那家,地方偏僻了些,是以张叔、李嬷嬷他们不曾去过。顾蓁说了,李嬷嬷与张叔皆是松了一口气。 李嬷嬷拿了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将一束花剪得粉碎,几乎看不出来形状。又让张叔在后院挖了个深坑,亲眼瞧见,将这一包碎东西埋了,才作了罢。 顾蓁不解:“这……这花有什么问题,不喜欢直接丢了便是,何苦劳这么大周章?” 李嬷嬷表情严肃得可怕:“蓁哥儿,往日见你机灵,今日却差点犯了大错!老夫人见不得这花,当年王氏便是日日赏了这种花,才小产的!大夫说是此花香气虽淡,孕妇却不可多闻。” “不可能。”顾蓁心头霎时冒出这三个字。林大夫为何娘子亲手采的花,会有滑胎之效? 但顾蓁知道兹事体大,只是收敛了心神,认了自己的错处。 李嬷嬷这才放了心,重又拿过顾蓁手里那本画册:“如今二爷高中,府上求亲的又多,老夫人正高兴着,千万不可触她伤心。” 顾蓁点头称是,压下心头不快,一路径往之前采花的地方去了,又采了十数朵,寻了吴江府最有名的一家药馆源泉堂。 这家医馆有个规矩,每日只接待二十个客人,无论多少给多少钱,多么人命关天的事儿,只要是第二十一个来的,大夫也不接。 好巧不巧,顾蓁便是第二十一个,且这位郑大夫明日便要出门采药,没个十天半个月,回来不了。 “小哥哥,你帮我通传一声,郑大夫一定会见我的。” “去去去,就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们家掌柜的也不会见你。”药僮见惯了说情的人,早不耐烦了。 顾蓁以手掩唇,低声道:“我知道《双钗记》的下一本故事。” 药僮眼睛一亮:“真的?” 他们家郑大夫医术高超,银子也赚得够了,唯有一个毛笔,惧内得很。郑夫人是个千金小姐出身,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见过,就是爱看话本子,每本新出的都追个遍。 这日听说《双钗记》连载到第五本,作者却告假不写了,郑大夫遍寻,奈何找之不到,焦急得紧。 顾蓁在他手心飞快地写了“木公子”三个字。 药僮一溜烟跑去了内室,不过片刻,郑大夫出了来,引了人去内室,面露惊异:“小哥儿是木公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 顾蓁不做他言,只略略讲了几句《双钗记》的故事情节。郑大夫知道妻子爱这本子,自己也爱屋及乌,看得滚瓜烂熟,听顾蓁说,纵然不是真的,也能回去讲给妻子听。 讲毕了《双钗记》顾蓁郑重说了正事。 郑大夫细细瞧了顾蓁拿来的花,又捻了半天胡须,才道:“此花无毒。” 顾蓁瞳孔一缩,郑大夫又道:“不过,有一种火舌兰草,与此极为相似,火舌兰与苎麻相合,若是剂量够大,会使孕妇滑胎。” 顾蓁心惊如雷。如果说她手里的只是普通兰草,王氏却将故意让人以为是火舌兰草,将流产之事算在柳氏头上,那从一开始王氏……就计划好了? 顾蓁越想越是心惊,出医馆门时,不仔细撞倒了一个小孩子。小孩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妇人赶忙跑进来,应当是孩子的母亲,正要骂人,看见是顾蓁,脸色略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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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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