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思扶着她站起来,温声道:“自然是你去床上睡,我睡地下。” 顾蓁眉头一皱:“那怎么行?” 然而她初时震惊后,便也明了。他既然说要娶她,她便不再是奴婢。男人心疼自己夫人,再是正常。 可他这样做,她总觉得别扭,抱着枕头重又盘腿坐在地铺上,不挪一寸地。 “我要睡地上,我睡得习惯些。” “不行,地上凉的很,这才四月,仔细冷着你。” “不要,二爷去睡床。”顾蓁不多说一个字,脸上却甚是严肃,紧搂枕头不放,捍卫家园一般捍卫着地铺。 段景思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动,莫名有些烦躁。金陵客舍以来,一路上她都怪怪的,眼神犹移,话语躲闪,哪里像以前那个活活泼泼的蓁儿。 他再不言语,打横抱起人。 饶是顾蓁在同龄人中是个身强力壮的,可与段景思这等昂藏男儿比,简直就是大狮子和小白兔,挣扎不过两下,就偃旗息鼓,被丢在了床上。 段景思坐在床边,微微拧起眉毛,有些不解:“现在怎么越发跟我客气起来了?” “我……我……”顾蓁脸红得似要滴下水来,扭捏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明一灭的烛火,映得她面若芙蓉,纵然身着小厮的粗布衣服,亦难掩丽色。 段景物越发不解:“你初见我时,跟个小辣椒似的,后来在松园,也是落落大方的,那会子看了话本怕鬼,哭着求着要和我睡一个屋呢,如今怎么越来越害羞了?” 顾蓁脸上大囧:“别说了,我遇见坏人是很凶的,可是……奇怪得很,见了你,要么害怕,要么就是羞得很。” 段景思似乎要好好给她说说这事儿,一撩衣襟坐在了床边。 顾蓁却不想再给他这个机会,扭头噗的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直挺挺倒在床上,拉起被子捂住脸:“行了行了,那就这样,快睡吧。” 段景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下了床,也仰躺在地铺上。 从窗户罅隙间泄露的夜风,吹散了些暧昧。二人再是无话。 地面上凹凸不平,纵然隔了席子和棉被,仍然有些硌背。原来这般硬。段景思默默地想,那年在松园,他虽然因她怕鬼,也睡过一回地上,可心底只觉得她娇气可爱,未曾注意到其他。 原来她曾经的生存环境是这样糟糕。 她是小奴的时候,除了开始的误会,他自问没有亏待过她。可此时来看,他做得真是不够好。 那在遇到他之前呢?他不敢再细想。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然升上中天,谁家的狗汪汪乱叫,远远传来,惊得周遭的狗也都叫了起来。 许是何娘子家久未来客,客房里的床有些失修,稍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响得厉害。 顾蓁盯着墙角一处,不知看了多久。那里,一只小蜘蛛正勤劳地织着网。她不由得想起两年之前,刘老夫人与李嬷嬷去水月庵上香不在家的那个夜晚。 她用芦荟膏擦伤,却被段景思误会,从风篁轩里撵走,躲在废弃小屋里,也曾见过这样一只勤劳的蜘蛛。那时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小蜘蛛织就的网总是摇摇欲坠,似乎永远也织不好。 “不是说睡了,怎么还不睡?”段景思闻见床上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次,淡淡地问。 然而他这话一出,顾蓁心头也是疑惑:他竟还没睡?!是因为睡地上不习惯吗? “二爷怎么还不睡?是地上太硬了吗?不然还是你来床上睡,我皮糙肉厚的,睡了不知多少次地上了,早习惯了?”说着便要翻身起来。 段景思正有些难受,听了这话更是莫名烦躁,“睡你的,不准动!”声音里便隐隐带了些怒气。 顾蓁躺在床上果然一动也不敢动,呆了半晌。方才夜风吹过,此刻空气里留存着丝丝缕缕山中特有的青草冷香。 段景思叹口气:“对不起。” 黑夜沉沉,顾蓁也看不见地上他的表情,只有一如从前的冷淡声音,她到底比白日放得开了些,想了想,慢慢地说,“这些日子我又仔细想了想,实在不知自己有哪里好的,二爷可是段家的长孙、今科的探花郎,什么贵女千金娶不到,何必委屈自己?” 山村的月,比城里更皎洁明朗,清辉透过窗纸撒进来,铺满了小床。 “不委屈,你很好,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 顾蓁无声地笑了笑:“我相信二爷此时的真心,可彩云易散琉璃脆 ,世上之爱如同夜之昙花。” “我幼时孤苦,到今天这样,已然十分知足。二爷许了我一个更好的未来,我很害怕,怕老夫人不同意,怕我学不好如何做一个夫人,尤其怕……怕你后悔。” 顾蓁说完,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这些天来,这些事情时时刻刻装在她脑子里,便是她刻意去忘,也忘不掉。 片刻之后,段景思冷静如常的声音传来: “老夫人连王氏都允了,她那样喜欢你,要知道你是姑娘,还要成她儿媳妇,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同意? “学不好做夫人,实在没有必须去学,你是怎样便是怎样的。 “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到今天还不知么?若我真负了你,你想想那年七夕夜,你是如何对我的,依例做便是。” 顾蓁扑哧一声笑出来,连日来的憋闷好似都散去了。 那时候她把他错当成杨华,可是嘴似泄洪般骂得他狗嫌猫不爱呀,还说要把他那里踢坏,送他进宫当公公。今天看来,岂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虽然不知道那件事详细过程当是如何,大概也知道,那里对成婚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想到此处,她一骨碌翻身起来,月白映得她一张莹白小脸十分天真无邪:“我一直没敢问,你坏了没有?” “什么坏了没有?” “就是我踢得呀!” 段景思:“……”
第67章 紫花 翌日清晨,顾蓁红着一张脸出来,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段景思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冷冰冰的人了,昨晚上他为了证明什么,忽的爬上床来。 虽然不过是附在她耳边轻说了句“没有”,但那股子暧-昧,那股子情-热,到底把小姑娘吓得不轻,早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怕归怕,顾蓁到底和段景思说清楚了,她还有忧虑,请他暂时勿要透露她的身份给松园诸人,等她再缓缓。段景思自然无有不应的。 何娘子孕期眠浅,早早起了床,在院子里散步,见了含羞带臊的顾蓁,挤眉弄眼道:“小娘子,你夫君待你挺不错的。” 顾蓁唬了一跳,她怎么看出来的?她此时虽发髻松散、没刻意化黑脸,粗着嗓子说话,可若随意投宿的人家都看得出来,那她之前怎么装了两年的? “小娘子勿怕,我娘家是做生意的,我未出阁时也常扮作男子出去谈买卖,是以眼睛尖了几分。” 顾蓁神色仍有几分慌乱,何娘子又拉了拉她的衣服:“小娘子胸脯挺了些,若要继续扮男装,一得用束胸紧紧缠着,二得穿宽大些的衣服。” 旁人不说,顾蓁从未觉得,此时一看,这件去年买的衣服当真是小了,胸脯当真微微隆起了些,一看便不是男子当有的。 是了,这几个月她总是觉得胸-脯胀-胀的,尤其是小日子之后。当下脸更红了几分。 何娘子抚着自己显怀的肚子,笑得温柔似水:“小娘子不必羞涩。不管别人如何说,这两个人过日子啊,不像长辈说的那样,非得要门当户对,也不像那戏文里,差距大的私奔的就一定好,无论如何,说到底,还是要看这个男人如何?我看你家男人虽不爱笑,人是不错的。” 什么门当户对的,后半句才是重点,合着,何娘子是把她和段景思当作私奔的男女了?难怪从昨天一进门,她就觉得何娘子神色间有些怪怪的,原来从那时起,她便在怀疑了。 院子前栽了一棵晚樱,粉嫩的花朵此刻正开得团团簇簇,娇艳动人,顾蓁的脸此刻便同这樱花一般。 何娘子又悄悄凑过来咬耳朵:“我当年也是跟我家大夫跑出来的,这日子不也是过得好好的?” 顾蓁心头有些讶异,总觉何娘子绝非常人,原是这般飒爽。 既然暴露了,顾蓁索性和何娘子说开了,不过说的是二人早已成婚,不过怕赶路出什么危险,她才换了男人装束。 何娘子又送了几套她以前的男子装束,更大些,顾蓁穿起来倒也合适。 原定段顾二人吃过早饭便赶路的,然则山中雾大,迟迟不消,段景思便定再等一个时辰。 顾蓁与和何娘子在院子一边剥着豌豆荚,一边拉着家常。 何娘子是过来人,性子又爽朗,山中清苦,又难得见到像顾蓁这般能识文断字的,拉拉杂杂地说了好些“御夫之道”给她。 什么“外人在场,一定得给男人面儿撑起”,什么“他在大街上多瞧了哪个女人几眼,一定不要当场闹起来,晚上被窝里撒个娇,委委屈屈哭几声,比什么都有用”。 若不是家里还有段景思与宴哥儿两个,估计床笫之事都得给她掰扯掰扯。 顾蓁一边掐着豌豆管,一边着实为何娘子的生活智慧赞叹,真心实意问了好些问题。 两个人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人品本性自然是基础,互相之间的爱意也固然重要,可要想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还需要如何娘子这般的经营智慧。 一簸箕豌豆荚剥得差不多了,何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蓁说: “我夫君说,女子怀孕时只要身体能承受,要多走动走动,以后孩子好生,大人恢复得也快。妹子,我对你一见如故,恨不能把所有的经验都告诉你,你年纪虽小,过几年也终有这么一遭的,我方才东说西说的,倒忘了说这个。” 顾蓁手上一用力,一粒青豌豆在她手指间碎了,青嫩嫩的汁水流进指甲里。生孩子?一个长得像她也像段景思的孩子?这仿佛是好多年后的事情,她从未想过。 只听外面低低一声“娘子”,何娘子捧着肚子,伸长脖子望着院墙外,笑意浮上面颊:“我夫君回来了。” 一名三十来岁的高瘦男子,背着个小背篓,进了院儿里,手里还捧了一大束蓝紫色的花,见了何娘子,脸上笑得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 何娘子接过蓝紫色花束,介绍了顾蓁说是过路的小娘子,在这里歇了一晚。林大夫一颗心全在夫人身上,只与顾蓁寒暄几句,便低声对何娘子道: “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出去走路?” “哎哟,”何娘子扶着腰笑道,“一回来就数落我,客人还在呢。我去找个花瓶儿把花插上。”说着腆着肚子去堂屋。 林大夫背篓也来不及放,小跑往前:“你仔细些脚下,我去我去。” 顾蓁看着这一对神仙眷侣,抿唇忍住笑意,端了豌豆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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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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