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园里的公鸡喔喔喔叫破了晨曦,门吱溜一声开了,顾蓁揉着眼睛,便见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脸色看不分明。只见得着了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像是微雨欲来的天色。 段景思撩开袍子,蹲在矮榻前:“蓁儿,你怎么样?”顾蓁觉得这简直是她有生以来,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 顾蓁揉揉眼睛,垂着头说:“没……没事。” 段景思刚才外面来,手上似乎带了早晨的露水,有些微凉,他摩挲着她的脸,笑着说:“脸都花了,还说没事,我都知道了。” 顾蓁吸了吸鼻子,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往前一扑,双手便勾住了他的脖子。 段景思也不说话,任她抽抽噎噎了半天。 顾蓁稳了稳心绪,还是倒在他怀里道:“苏州的事处理好了吗?” 段景思抿了抿唇,似乎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半天才吐出四个字:“处理好了。” “三爷说,我俩的事儿是王氏编排出来的,如今她……她也死了,官府也厉行禁止谣传。” “我想,若是安全起见,我这个身份还是不行,万一日后你有政敌,把此事翻出来说。不若我们把真相告诉老夫人,再对外说蓁哥儿得了急病,死了,你再给我按个什么身份……” “你……走吧。”三个字,从上方传来,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的。
第70章 决裂 顾蓁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腰背挺得笔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问道:“你……你说什么?” 段景思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明明你以前说……” 段景思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在金陵的时候,我昏了头了,此番冷静下来细想,老夫人说得有理,确实我俩不合适。” 他顿了一顿,又轻描淡写地道:“如今又传出这等事来,我并不想耽误了我的功名。” 顾蓁心中一凛,如有人在她心中狠狠敲了一锤,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 段景思别过头去,好像看不见痴痴傻傻的她一般,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他方才来时随手放在了那里,也没注意过,现下掀开包袱皮儿,却见是一大堆银子。 “你今天便走,也不要告诉别人你是女儿身,这样也不会耽误了以后的名声。”段景思说完,好似要逃开一样,便往门边走。 同进来时一样,他的身子逆着光,顾蓁费力抬眼看去,只觉得他穿着的天青色的袍子十分刺眼。 “那……”顾蓁薄唇轻颤,喑哑着嗓子,终于说出来,“那你不该来招惹我,我原也没想过跟你再回松园。” 段景思推门的动作顿了一顿,春风透过破落了门户钻进来,把他微凉的手吹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抿了抿唇,什么话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一夜风卷残花,该走的人走了,松园重回宁静。 风篁轩,段景思推门进去。小西屋空荡荡的,她的东西尽皆不见了。纵使有没被带走,也被李嬷嬷收拾走了。 王氏自被段景纯厌弃,从没有老实过,通过各种方式打探段景思、顾蓁二人在云岭书院的消息。 直至史唯的事情爆出来,王氏才觉机会来了,将消息传出去,到处煽风点火,闹得沸反盈天。 他们松园里的人自要善后,而这善后的方式便是,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段景思在小竹床上坐下,“嘎吱嘎吱”地乱响,竹床似乎是承受不起他的重量,摇摇晃晃的。 他深深蹙起了眉,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从未想过她住的这个屋子这样破、这个床这般小。 他轻抚竹床床头,脑中浮现出她在这里的模样。依她的性子,定然不会安分,一会儿睡在这头,一会儿歪到那头去。 正是想着,忽的手下一硌,竹竿之上似是刻了什么东西。他抬眼一看,一个小小的“蓁”字,大约是她练字初期,用那把小刻刀刻的吧,歪歪扭扭的,甚是丑陋。 段景思嘴角浮起浅浅一丝笑意。把名字刻在这里,是想在松园一辈子住下去吗?原来,你比我更早有这份儿心。 他慢慢摩挲过去,脑海中想象她咬着嘴唇卖力刻字的样子——若不用力,怎会有这样深深的刻痕? 蓁,草木茂盛、荆棘丛生之貌。 “我身处风刀霜剑、千难万险之中,不得已如此为之。我的蓁儿,亦不是娇滴滴的小姐,纵然在高崖绝险,也能在泥泞中挣扎一条路出来,长得蓬蓬勃勃。” * 段景纯知晓了段景思的处理方式之时,该走的人已经走了。 彼时,段景思跪于正厅祖父牌位之前,壁上悬挂着一幅《段太傅大人像》,这是祖父晚年的画像,虽然须发尽白,眉眼之间却丝毫无衰老颓然,满是巍巍乎浩然正气。 段景纯一脚踢开门,轻哼一声:“段景思,果然你还是那般冷酷无情。蓁哥儿哪里对不起你了,便是……便是他与你有那种不伦之情,你也不必绝情至斯。” 段景纯最为厌恶世间这些虚假礼法,也最是厌恶为这些陈词滥调磨灭真情的人。 段景思面色平静,心中却犹如滴血。 “是我对不起她。” 也罢,让她恨我一时,总好过放她在这人言可畏、风刀霜剑之中。 “那你为何要这样?为何?为了这些狗屁功名利禄吗?”段景纯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 段景思站起身来,掸掸衣衫上的尘土,一夜正跪已使他膝盖酸软。但他丝毫不在意,关上了门窗。 “景纯,我走了一条万分凶险的路,今天告诉你一切,是因为,你也要走上。” 段景思将事情说了,更给一一看了朝中诸人的画像。 段景纯挑了挑眉毛,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以前只顾着与段景思闹脾气,后来二人关系缓和,他也只在些有趣的事情上花心思,从未想过,段景思一人承担了如此之多。 段景思一幅一幅给他解说朝中人物,从太子党的姚家、赵王到宋太师一家、云岭书院的各方势力。 在记忆上,段景纯比段景思更擅长些,他不过只说了一遍,段景纯已然记了个周全。 看到其中一幅画像时,段景纯却是脸色变了变:“你说她是谁?” “宋太师长孙女宋兰沚。” 段景思自然知道宋兰沚的名字。 当年他临摹书圣王春秋之字,曾闻唯有宋兰沚得过王春秋一二指点。王春秋之字只见于记载,便是临摹之作也不易得,宋兰沚是当世有名的才女,他便寻了宋兰沚的字来临。 初时,他以为这等女儿之字,纵然得了书圣指点,不过也颇为柔弱女气,等真正瞧见时,才知之前是错了。 后来他也听说过一些宋兰沚在金陵的事迹,觉得此人颇为有趣,甚至存了去金陵见她一面的念想。后来遇上王梅,他虽不喜,还是个重责任的人,自然将这事儿放在了心底。 便是他知晓段景思去的云岭书院,有宋兰沚在,也从未想过再去招惹什么。谁曾想,她便是那夜在勾栏外撞了他,反遭自己戏弄的小姑娘。 他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她去岁冬天可来过吴江府?” 段景思点点头:“去岁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是她亲自来取的。” 段景纯苦笑两声,拍了拍段景思的肩膀:“哥哥,我们两兄弟,日后去了金陵,可算是要栽了。”
第71章 云氏 那厢,顾蓁从松园出来,暮春的阳光极好,明明媚媚的,兼得路边姹紫嫣红开遍,一片生机勃勃的好春光。 顾蓁却是心头阴霾堆积,春阳如何再好,也照不开拂不去。 方才她去了桂花巷,只说要去金陵。赵淑英想到儿子,还是犹豫,不肯与她去,顾蓁无奈,只得自己先去。 她在表姑面前忍了半天,此刻眼泪却是如涓涓细流,簌簌不绝。原来他……说一不二、威严冷肃的段二爷说过的话,也是不作数的。
金陵客舍,他说要娶她,她自知不配,他偏偏要逼她应,如今老夫人一说,又莫名其妙的逼她走。 什么玩意儿? 哭了半晌,她取下包袱,去掏里面的钱。今儿晚上自然是要住店的,也不知零钱够不够。 然则钱没摸到,她竟慢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卧虎镇纸!还有一封信。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心中似乎还抱有半点儿希望,手上抖个不停,好半天才抖抖索索展开信: 记住我给你说过的话。 她以为,他到底会解释些什么,然则只有这几个字,铁画银钩,不是他的笔迹又是谁的? 她忽的心头火气,将信撕得粉碎,再捡起那黑魆魆的黑铁镇纸就往路边草丛一掷。 “什么烂东西,谁要你的?说要娶我的是你,现在不要我的也是你,把老子当小猴儿耍着玩儿呢?混帐猢狲!糟烂大虫!” 骂完了,她忽然觉得爽快了许多,在段景思身边,总是仰望,她好像都不是她自己了。 迎着山坡上的风吹了半晌,顾蓁又咬咬唇,将撕碎的纸屑一一捡起装在小荷包里,又在密密的草丛里拔拉半天,终于找到了镇纸。 虽是如此做了,心头还是不服气,自语道:“呸,老子是看这破玩意儿镇纸,还能卖两个钱,丢了可惜,才不是要留什么念想。” 过一会儿,又急急找补道:“那……那纸屑,也不能乱丢,影响了花儿草儿生长怎么办,还是待会儿,我找个安全地方烧了它们。” 后来,这安全地方自然就是她怀里的荷包里喽,这辈子也没烧了。不过,此是后话。 行了一个时辰,日上中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路边有个茶寮,顾蓁叫了一碗茶,坐下歇脚。 茶寮里,几个出来踏春的年轻人亦在喝茶闲聊,谈的无非是近日的大事。 一人抚掌大笑:“我吴江府终于出了个探花郎!可喜可贺啊!” “那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若非为父守孝三年,三年前就中了进士咯。” “切,你就会马后炮。” “别说那个,我听说好事成双,听说段家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原先指腹为婚的云家之女,说两家原就关系不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啧啧,人生四大美事,这探花郎一口气就占了两个,岂不乐哉啊!” 顾蓁手上一顿,茶碗跌下桌去,摔了个粉碎。 姓云的未婚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是新科探花郎,前程一片光明,她是他早便定下的未婚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过之前出了岔子,传错了消息。 如今,好事成双,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老夫人柳氏着急赶她走,是为了新夫人,一点不干净的风声也不能留。 罢了,原就该是这样的,只有她,是个意外。 顾蓁背起包袱,离开茶寮。 春意盎然,一路上桃粉李白,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1],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