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头重如铁,跌倒在林中。 再醒时,顾蓁发觉自己在一个农家小院子里,一个大婶正在院子里舞剑。大婶自称姓周,与夫君俱是镖局里的镖师,前几年押镖时不慎遭了劫,夫君去世了。 她的女儿本来新嫁在吴江府,周娘子前来投奔,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来后不久,去岁遇上瘟疫,女儿与女婿也过了世。 一家人,转眼便只剩了她一个,周娘子独自守着这小院儿。 “同是天涯沦落人”,顾蓁听了悲从心来,杏眼儿里泪汪汪的,周娘子却豁达得很,反倒是劝起她来了: “我瞧着小娘子面有悲色,心中郁结,定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可人这一生,酸甜苦辣咸都有,不管是绫罗绸缎富贵一生,还是破屋漏瓦,过个几十年都要去地下相见,又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一个人若是陷在一种情绪里,便容易钻牛角尖儿。举目无亲,中途婚变,顾蓁本来以为自己已然是世上最惨的了,此时听了周娘子这话,才觉宽慰几分。 对啊,哪里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过是个臭男人变了心,当作被狗咬了一口就好了。她现在包袱里都是钱,金陵还有一所小院子呢。 休整了几天,顾蓁恢复得差不多了,预备起程。孰料,周娘子也洒扫尘土、关门插锁,似乎也是要走了。 “如今我在吴江府已没有亲人了。夫君是扬州人,我决定先去扬州看看,之后再去金陵,有个远亲在那里,我怎么也得去见见。”周娘子一边收着包袱一边解释道。 顾蓁心头乐开了花,眼里晶晶亮:“周娘子,我们同路呀!” 她从来是个自来熟的,只要对方是个好相与的,便是路边卖烧饼的,也能掰扯一阵子。 周娘子功夫又好,人又沉稳豁达,几天下来,她已佩服有加,有些舍不得了。此番听说,高兴得不得了。 “那可敢情好?”周娘子面黑,一向冷肃,此刻竟也有几分动容,“看来是天意,我便与小娘子同路。” 两月后,松园。 段景纯费了半天劲儿,才抓住了一只鸽子。为着报复似的,伸出手指拼命挠着它的痒痒。 他越发得吊儿郎当了,明明是信鸽,抓住了却对它一阵恐吓,说要炖了喝汤,吓得鸽子“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直叫。 等玩腻了,才取下它腿上的竹筒,丢给段景思。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人已到金陵,无虞。
第72章 重见 时光荏苒,春风吹走夏月,秋雨盼来冬雪,转眼已是三年。 那日,顾蓁与周娘子到了先去了扬州,祭拜顾明之。 扬州虽是她的故乡,但仅存的记忆却只是顾明之临死前的光景,也是表姑的伤心地,稍作停歇后便去了金陵。 在金陵后稳下脚跟,买了樱桃、桂圆两个小丫鬟,又把芳草巷里的房子扩建了些,便去接了表姑顾淑英来。 那厢吴江府里,孙庆周再次落榜了,喝得烂醉如泥,失手差点把房子烧了,春哥儿也在屋内。赵淑英这次毫不犹豫,签了和离书,带了春哥儿便走了。 此事闹到官府去,也不知为何,十分顺利便将孩子给了她,反而是孙庆周当年与杨华那些事儿被抖搂出来,挨了一顿板子,没过多久就生了重病,再后来便失踪了。 消息传来金陵时,赵淑英有一瞬间的失神,还是周娘子豁达,劝了她好一阵。此事之后,芳草巷里,淡定安然,岁月静好。 “姑娘,姑娘!”顾蓁正在房里咬笔头发呆,她这次写了个新故事,却卡文好久了,只听得樱桃风铃般的声音,一路穿过回廊,灌进她耳朵里,“快走快走!” 顾蓁等着她进来,故意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如今她也长大了,屋里有钱,外头有名的,有时也故意在樱桃、桂圆两个小丫鬟面前摆摆姐姐的架势。 她手里还捏着笔,皱着眉头道:“樱桃,你都十二了,还这样毛毛躁躁、兴兴头头的,是时候收收性子了,表姑说女子要贞……”她望望天花板,“贞什么淑……” 樱桃扑哧一声笑了:“姑娘还教训我呢,自个儿也记不住,是贞静幽淑! 顾蓁佯装怒,樱桃嘿嘿一笑,抱住她胳膊:“我知道姑娘宠我,由得我放纵几回嘛。”她人如其名,不止长得玲珑可爱,声音也甜甜的。 顾蓁忍不住揪她粉嘟嘟的脸蛋儿:“在表姑和周娘子面前,可不敢这样说话。” 樱桃“啊”了一声,一拍脑袋:“哟,把正事忘了。姑娘,可不了得,今科举子三甲正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呢,好多人拥着啊,马上就过咱们芳草巷啦。周娘子特特让我来告诉您。” “真的?”顾蓁眉毛一挑。 以前在吴江府,就听邻里街坊说过,金陵城里年年的三甲游街,那简直是全城的人倾巢出动。不管平日里多么内敛秀气的姑娘,也定要去看看三位俏郎君。 “可不是,周娘子知道您最爱看热闹。”樱桃又自顾自地说,“周娘子平日最是严肃,怎么会……” “不是这个,”顾蓁打断她,坏笑着眨眨眼,“我是问,你说好多人拥着,是三个郎君都长得俊吗?” “呃……”樱桃为难道,“听说他们每过一街,都水泄不通的,出动了好多官兵,不然扔的帕子香囊都得把人砸伤了,还有说有好些个女子看得都晕了呢。” 顾蓁不等她再说,把毛笔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一溜儿墨水甩在新换的清圆绿荷桌布上,生生毁了这一幅美景。 樱桃追撵不及:“姑娘,贞静幽淑!” 顾家大门一开,距了巷子口还老远,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透过长长的青石板路,灌入顾蓁的耳朵。 “王郎,看我看我。” “啊啊啊,他接着了我的香囊,我要死了!” “李郎,这里!” 顾蓁搓搓手,一溜烟挤入人群。 街道中心,几匹枣红大马上各坐着一个郎君。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眉目清雅、风流俊秀。 身边此起彼伏的尖叫、嘶吼不绝于耳,顾蓁心头也叫个“好”字。 说实在的,她自离了段景思,成日便和那些写话本的才人先生混在一起,他们虽然才华横溢,到底年纪比她大得多了。 余者就是写贩浆引流者,最好看的,不过甜水巷外那个炸葱油饼的小哥哥了,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为此,她和樱桃每天都去买好几次葱油饼,只吃得人胖了一圈儿。 然而她身边一个小娘子,却呜呜地哭了起来。若非人群太挤,她俩离得太近几乎面贴面,这震天动地的声音里,她是如何也发现不了的。 “王郎,呜呜呜,王郎……”小娘子粉面含春,却是又哭又笑,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个荷包。 那荷包是月白缎面上绣了一枝桃花,倒比那些朱红色绣大鸳鸯清雅好看多了。 顾蓁见了荷包,知道这小娘子不俗,她又是最爱成人之美的:“哎呀,你的声音太小啦,跟个猫儿似的,他怎么听得见!” 小娘子娇羞道:“我……我……” 顾蓁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荷包:“我帮你喊。”她撸起袖子,曲起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等着那人听见声音,往这边偏头,接着举手一扔。 她小时候放鸭子,练得了一手的好准头,这已得了无数回验证。 果然,荷包“啪嗒”一声击在那人胸膛上,他一个反手,便接住了。 顾蓁几近癫狂,蹦得八丈高,推着身边小娘子举高挥着的手帕,大叫:“这里这里,是这里的,王郎!” 她本就不爱打扮,为着舒服就爱穿旧衣。今日匆忙出来,着的是洗得不知是什么颜色的细棉裙,其上还有好多墨点,自然是写字时甩上去的。 头发本就因早上写不出来,被抓得乱糟糟的,此时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几乎乱成了个鸡窝,还是刚孵完蛋的那种。 唯有小脸,因成人好事而红得惊人,如晚霞映红夏日池塘的莲花一般,又是粉嫩又是娇媚。 姓王的郎君冲这边点头,微微一笑,小娘子一口气憋在心口,几乎要晕倒,顾蓁稳稳扶住。 然而,下一刻,她心跳恍然停了,几乎也站不住。王郎君身边,转出一个人来。 人潮涌动,声音鼎沸,然而顾蓁眼里只看得见他。 他横竖如剑却总爱拧起的眉,他灿若星辰却从不外露情绪的眼,他棱角分明从来无悲无喜的脸。 还有,他明明有爱意却只以冷漠示人的如霰似雪之气。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全都记得。
第73章 算计 顾蓁只看了一眼,立刻垂了头,匆匆挤出了人群。 不是说今科士子吗,他怎么也在? 他中了探花后,去了外地赴任。正是如此,她才肯在金陵定居的。 他这时候调回了京城,一定是高升了吧,不知与云家小姐如何了,生了几个孩子了。她刻意不去打探他的消息,是以事情只知道个模模糊糊的。 心里空落落的,脚下如踩在棉花上,轻飘飘不知所往。 有些人,有些事情,若不见、不想起,便永远藏在内心最隐秘的匣子里,不会疼。可一旦匣子打开了,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顾蓁吸吸鼻子,猛烈眨眼,抬起头。阳光明媚,碧空万里,青瓦屋顶上一只白猫懒懒趴着晒太阳,眼睛时眯时睁,仿若哲人,在嘲笑底下吵闹的人群。 今天,明明是个好日子。 * 那厢,段景思游完街,回了碧水巷。 如今段景思身居翰林院,买了个大宅子,段景纯送柳氏来金陵,那位云家小姐也跟在一起,但毕竟没有成亲,段景思另外买了处小院子给她住。 这位云小姐年纪不大,当年段景思天煞孤星命格传出时,据说是她身染重疾,后来幸亏得个化外女方士所救,但方士却要她侍奉她几年,是以传出消息说她已然病故。 这谎话实在是扯得拙劣,摆明了是当初不想嫁,如今又来攀高枝儿。 段景思听了时,面上没什么表情,段景纯却是轻笑了一声,道了句:“祖父当年说云家人重情重义,我们万不可负他们,如今看来,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东西。” 云家当年生意做得大,不知怎的却忽然遭了难,卷入了谋逆大案,男子流放边关,女子就地发卖。段景思与云家女儿早年便有婚约,段太傅当时已归隐吴江府,立刻派人去救人,终究晚了一步。 可后来,他们百般打探,终于发现云家女儿被辗转卖到了苏州,最后被她舅舅所救。如此也好,段家年年与之都有来往,绫罗绸缎、金银玉饰往那边送,直到云小姐病故。
如今,段家一家对云灵都没好眼色,只是碍于早年婚约,不得不接受。段景思从不言语,段景纯对她从没正眼看过,柳氏对她还算和善,可心中却时时愧疚撵走了顾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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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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