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轻浮浪荡之气一出来,三分也不像了。 宋兰沚从回忆里惊醒,也不管他之前的无礼了,忍不住道:“小姑娘天真烂漫,或许这样对她更好。” 段景纯摇摇头坐下来:“你们这种人,总爱自以为是,替别人安排,哪里知道,对方想不想要这样呢?” 宋兰沚心头一动,知道他这话是在双关,既说了段景思对顾蓁自以为是的保护,又说她宋兰沚对他段景纯的退让。 她根本不想想这些,本以为之前已经想得够清楚、说得够清楚了,段景思请她帮忙,她也没做他想,谁知道来的竟然是段景纯? 但看这位,倒是大大方方坐下了,还不拿自己当外人,自顾自剥了个橘子吃。 “天这么黑了,又下着雪,三公子早些回去罢。” 段景纯将橘皮丢在火炉里,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不对呀,宋姑娘此时不是应当说‘马滑雾浓,不如休去’吗?”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周邦彦的《少年游》,确实与这场景相似。只宋兰沚不如诗中女子说:就不如休去,而是怒气上涌,脸色煞白:“住口!” 段景纯摆摆手,嘻嘻一笑:“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就是。”他正了正色道,“你们的事,不知进行到哪一步了?” 宋兰沚挑紧要的说了,段景纯也收起嘻皮笑脸,安静地听了。 正事一毕,宋兰沚轻咳一声,淡淡道:“方才的话都说不算数的,为诓小姑娘说笑的,三公子快走吧。” “你总小姑娘小姑娘的,说得自己是个老太婆似的,其实你就比她大两岁。” 宋兰沚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与她所受的教导,差了十万八千里。 “宋兰沚,我可没有说笑。这个计策,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她心跳慢了一拍,琉璃世界里,净瓶里的几枝红梅盛放着即将到来的春意,那妍媚之色,也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她转身过去,不欲将心事说与任何人知道。 段景纯勾起唇角,披了大氅出去。火炉里的橘皮慢慢燃焦,暖烘烘的香气熏得满屋都是。桌上,灯火摇曳,他剥的蜜橘正好还剩了一半。 * 马车上,顾蓁与梁皖各坐一方。 方才顾蓁出了碧水巷,出去酒楼喝酒,醉醺醺的上街,正正遇上了梁皖。 顾蓁喝了太多酒,脸染重彩,歪头倒在马车一角,她的头又昏又重,眼前来来回回的,却是那个人是身影。 无数光阴闪回,无数身影交叠。马车外,大雪纷纷扬扬,一层层落在街头的屋檐、路边的树枝,噼噼啪啪,有些松软的声音。爱、恨、嗔、痴、怨、痛,她好似全都尝过。 马车粼粼驶过。梁皖忍了一晚上,此时看她面若敷粉、眉眼如画,忽的冲口而出:“有人欺负你吗?我……我可以……” “呵呵呵呵,”顾蓁微睁着眼,勾唇一笑,“你这个王八蛋。” 梁皖本是鼓了勇气才问的,没料到她竟如此回答。他认识她的时候,还有几分活泼好动,这几年里,越发地安静守礼起来,从不曾见她说过这等粗话。 是在埋怨他说得太晚? 他心中如有火势,抿了抿唇,定定瞧着她:“顾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 桂圆坐在前室上,隐隐听得见里面的动静,心中一抖。 梁皖原本是让她坐车内,他自己同车夫一起,坐外面前室的,奈何顾蓁牢牢记住了桂圆是表姑派来看住她的,非要撵出去。 桂圆无奈,又想着梁家公子也是相熟的,是个正人君子,自己就坐在前室,里面一举一动都听得见,这才放他俩在里面。 然而听到这里,她有些坐不住了,梁皖竟然如此趁人之危?正要进去,以防他再有什么出格言语,就听里面女声“呸”了一声。 她忍住笑意,知道自家姑娘的品性,便是醉了,也是扎手的玫瑰花,不会让人占去了便宜。 梁家的马车十分豪华,车内小榻上温着热茶。 车外天寒地冻,车内暖香四溢。两个人一温雅如玉,一端静似水,郎才女貌、郎貌女才,宛如一对璧人。 顾蓁却是愣了一愣,旋即一笑,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梁皖鼻子道:“你……你这个混球,现在……还骗我……” 忽的马车一抖,顾蓁身子一歪,就要跌倒,梁皖伸出手要去接,顾蓁忽的避开了:“滚开!我什么都听到了……狼心狗肺、混沌魍魉……枉我如此对你……” 梁皖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僵,脸色慢慢变得落寞,心也冷到了极点。他再是迟钝,也知道她是喝醉了酒,认错了人。 她早知道他心中有人,却还在苦苦等待,盼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那个人怎能让她受这样的苦?若是他……若是…… 便在他心绪纷乱之际,顾蓁闭眼歪在榻上,迷蒙呢喃道:“便是这样,我还是放不下他,我真的好傻,我是世上最傻、最卑微的人……” 梁皖心中一震,若有钝刀子在割,血一点点地流,心却无比地疼。大雪一片一片,好像下进了他的心里,将那颗温热的心包裹得逐渐冷却。 到了芳草巷,周娘子早在巷口等着了。 周娘子与桂圆一起扶了顾蓁下去。 梁皖失魂落魄地说:“大约是心情不好,喝多了些。”又补充道:“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省得。只是以后千万莫让她单独出去,又喝成这样了。” 周娘子应了,见自己姑娘满脸泪痕,梁皖又一脸落寞,便有些警戒地看了看他。 梁皖苦涩一笑,又道:“周娘子放心,我梁皖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害她哭的定然不是我,是谁,周娘子比我清楚。倒是我,今夜蒙她说了几分真话,知道了些事情,梁某以后自当守好分寸,不让她为难。” 桂圆在一旁点头。 梁皖自来光风霁月,名声在外,这样一说,周娘子便猜到了几分,笑道:“多谢梁公子照拂,我家姑娘自小命苦,我们只盼她能开开心心的,少受些委屈。” 梁皖扯起嘴角,勉强笑着,也没问周娘子口中的“我们”到底都有谁。点了点头,登上自己家车走了。
第81章 王八 周娘子撵了桂圆去休息,自己将顾蓁扶进房间,打了热水为她擦了脸,换了水再去时,门却被从里面锁住了,噼里啪啦的一阵声音传来。 周娘子心中一惊,她虽信顾蓁不是会自裁的人,可也怕她醉中误伤了自己。她定了定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刚走到巷子里,迎面碰上了个黑衣人。 周娘子刚想说什么,黑衣人冷声道:“我已知道。梁皖有无什么不得体的?” 周娘子将从桂圆那里听来的一一回了。 黑衣人再不多言,进了院子里,一掌推开了顾蓁锁住的房门。待见到屋内的人已睡着时,又轻轻按住犹自颤抖的木门,不让它发了声响。 周娘子关上门守在对面。 屋内,顾蓁伏在桌上,手里拿着毛笔,人却已经睡熟了,脸上犹自带着泪痕。她手下压着的,却是一幅画。 黑衣人取出来瞧了: 天上是一轮圆圆的明月,一个大大的王八伏在地上,背壳上写着“段景思”三个字。一脸怒气的娇小少女手持铁叉,叉住了王八伸出来的小头。 黑衣人哑然失笑。 睡着的顾蓁扭动了一下,黑衣人顺势坐下,将她捞在自己腿上坐下,脱去她沾了雪水的衣衫,用自己的锦裘包裹住她冷得颤抖的身子。 少女如在梦中。“段景思,你是王八。”笼在锦裘中她,瓮声瓮气地说。 “对,我是。”段景思抚上她的发,看着窗外沉沉黑幕,嘴角噙笑。 “看我铁叉!”梦中的少女似乎真的在叉,手上猛力一刺。 “叉住了,我死了。” “不要……你别……” 他在在她发上,落下无数浅浅的吻:“对不起,让蓁儿受苦了。” 没有回应,不知少女是否听见了。 段景思腿上微摇,像哄小孩子般,手上轻轻抚着她的背。他自己却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怔怔不语。 * 天气越来越寒冷,金陵城中的气氛也愈发地不对劲了。先是停了夜市,重新实行了宵禁制度。接着,白日里巡逻的兵丁,也一日多过一日。 渐渐有风声传出,说是赵王与太子党相争日烈,赵王将要领北境的大军,杀回金陵。 月牙将将挂上中天,红墙黄瓦之下,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宋兰沚今日奉命入宫,来拿一件十分紧要的东西。饶是她冷静自持,此刻心里也如擂鼓,怦怦跳个不停。 马车忽的抖了一下,接着帘子一掀,一个青年大步跨了上来。 宋兰沚花容失色:“放肆!你……你要作甚?” 段景纯正襟危坐,表情也极为严肃,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低声道:“计划有变,锦华门被皇后的人看住了,我奉命来接应你。” 宋兰沚会意,如此关键时刻,一刻也大意不得。 二人皆是沉默,除了马车轧过地面的辚辚之声,便是风声穿过长街的呼呼声。 到了锦华门,果然有兵丁守卫着,为首者道:“奉命搜查出宫者。” 赶车的兰儿尚未答话,便被叉了下去。 “黄贡,你好大的胆子!这辆车你也敢搜!” 门外的兵丁手一抖,掀帘子的手便停了下来,躬身道:“原是玲珑姑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姑姑勿怪!” 宋兰沚瞪大眼睛,眼见着段景纯双唇微动,发出的竟然是姚贵妃身边大宫女玲珑的声音。 出了锦华门。宋兰沚神色一松,如今东西送出,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 段景纯轻慢气息浮上脸色,以手支颐,眼睛不转一瞬地盯着她,道:“宫门一如深似海,这样一方小小地方,再是高贵无边,也会腻人吧?” 宋兰沚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哪里……哪里有那样多情绪,这宫里的人享受了权力顶端的荣华富贵,便要承担他应有的责任。” “若是她不想要荣华富贵呢?” “荣极,有谁不想?你怎知她不想要?” 段景纯脑中浮现上元灯会,某人痴望糖人儿的画面。 “我就是知道。” 宋兰沚神色慌乱,别过眼去:“你……想错了” 到了宋府,夜色已静谧无边,两人却知这一夜关乎无数人的性命。 “今晚……”段景纯将目光投往夜海星河,脸上少见地严肃,似乎在交待什么重要的事,“你要小心些。” 宋兰沚也不似往日不理不睬地走了,罕见地咬了咬唇:“你……你也是。” * 轰隆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天边炸了个窟窿。顾蓁从梦中惊醒,绣鞋也来不及穿,跑到院中一看,皇城所在的东北方向半边天都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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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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