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一拂,段景思的披风坠在地上,顾蓁也不去看,转身对梁皖道:“我出门的时候家里炖了冰糖雪梨,现在去还能吃上一碗。” 顾蓁到底也没披梁皖的披风。这两个男人,都是麻烦,她都不想有接触。她都不想嫁人,还在乎什么裙子破没破的瞎讲究。 段景思抿了抿唇,目送二人走了,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绣有金元宝的荷包。 那边凉亭里,姚晴儿摇着扇子,对身侧的侍女说:“不是说我们探花郎是个断袖吗,怎么瞧着顾家小娘子,眼神有些不对劲啊?” 她欠了宋玉宁一个人情,听说梁皖对个市井小娘子念念不忘,便想借此还了宋玉宁的人情。 方才那两个脱剑的舞女也是她安排的,自己故意出手挡了剑,就是洗脱嫌疑,真正的招在后面。趁顾蓁换衣服,找几个人去坏了她的名声。 岂料这人很是狡猾,自己跑了。 福祸相依,没想到,这个陷阱顾蓁跳了出来,却送了自己更大一个礼物。 姚晴儿捧着手炉,脸上笑盈盈的。她对这个顾小娘子,越来越感兴趣了。 * 顾蓁雅集回来,自然没什么冰糖雪梨羹,赵淑英发现她裙子破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把送她回来的梁皖狠狠瞪了几眼。 等他一走,赵淑英便立下了规矩,说以后再也不许他来,一向沉默的周娘子这次也出声附和。 从这天起,赵淑英还日日监视着顾蓁,不让她出去乱逛。 开先几天,顾蓁还觉得无妨,可渐渐的,外面都下过了第一场雪了,赵淑英对她的监视不但没放松,还愈加严了。甚至连周娘子,也想方设法地不让她出门。 表姑倒也罢了,知道她恼自己私自与梁皖出门,周娘子往日最是鼓励她去买胭脂水粉的,现时却把她看管得紧紧的。 顾蓁自来是个不服管的,你不让我做的事儿我偏要做。这一日,有个丫鬟石榴出门买东西,顾蓁也扮作个丫鬟,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走在大街上,呼吸着空气,只觉心旷神怡。 石榴前几日与家中表哥定了亲,成日高兴得紧,近日却有些哀伤,连连叹了几声气。 “小娘子,要说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位段大人真是命苦。”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拿着糖葫芦的手一顿。可还没等她问,石榴倒豆子般骨碌碌全说了: “听说他守着与云家婚约十多年,好不容易中了探花回了京,说的立时便要成亲,怎的突然说,那云家姑娘是假的,真的早就死了!” 糖葫芦啪的一声落到地上:“你说什么?” “小娘子,石榴当真不骗你,这事儿都传开了。” 难怪,表姑不让她出门,定是不想她与段景思再有纠缠。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顾蓁自动往她望了无数次的那个地方走去,任凭石榴在身后叫喊也听不见。 * 碧水巷里,温暖室内,一枝红梅斜插瓶中,高贵典雅,清清凌凌。一名女子坐在桌旁读书,云鬓花颜、明眸皓齿,通身的气质,堪堪与雪中冷梅相似。 悄声前来的顾蓁心头咯噔一声,又暗暗宽慰自己,她也许是恰巧有事。 然则,现实根本不给她半分安慰自己的机会。 一名高冠青衣的男子从里屋转了出来,亲手将手中的狐裘外衣披在女子身上,女子惊诧回眸。二人相视一笑,不言而喻的暧昧气氛在空气中流转,一切都自然而然的。 顾蓁紧紧咬下唇,漫天飞雪洒落在她的发中、肩上,浸湿了衣衫,也浑然不觉。 屋中两人自然也未觉。 也不知是室内火炭所熏,抑或是心情舒畅,宋兰沚两颊有淡淡的绯色。她抿了抿唇,放下书,垂着眼睛道:“兰沚有一言,不知该不该问。” “兰沚既有言,必定该问。”男人熟悉的声音传来,只是那惯常的冷意中,混杂了一丝温柔。——这温柔,顾蓁也曾在某些时刻经受过,譬如那夜怕鬼,他让她睡床上,自己睡地下。 “我与段大人既到了这份儿上,兰沚便也直说了,云岭书院时,史公子携自己小奴离去。不久后,隐隐有些传闻,段大人与那蓁哥儿有些情意,但我知道段大人端方持正,绝做不出史唯那般事。 “然而,我今日又听了些闲话,那位小奴,竟是女子扮的,那日在梁皖公子的雅集中还与段大人见过面,兰沚实在不知,大人对她是何种看法。” “半分情意也没有。”男人冷冷地道。 “不管她是男子还是女儿,我也不会对这等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有任何情意。她与我们,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当年,也不过是看她做奴仆还算机灵,用得顺手罢了。我段景思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她隐瞒身份,实在可厌。” 宋兰沚展颜一笑,模样甚至有几分娇羞,她本是高贵端庄之人,甚少这样的小女儿姿态,偶一为之,当真有闭月羞花之容。 男人似乎也有一瞬间的惊讶,似乎是愣住了,负手肃立在一旁。 宋兰沚赶忙垂下头,纤纤玉指闲闲翻动着书页。 “就这首,挺好。”当翻到某一页时,男人忽的按住了书页,自然也轻压住了女子的手。 他缓缓地念道: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1] 东门之女虽多若天边之云,皆非我所爱,唯有素衣绿巾者,藏于我心。 两人一站一坐,一娴静若娇花照水,一肃立如青松挺立,双双是才貌双全,宛如画中走下来一对璧人。 火盆里的炭火啪的轻轻爆了一声,热气也随着这声音四下散了些去,甚至跃出了窗外。 窗外的人,却如堕冰窖。 她精匀粉面、细整云鬟,穿了最美的衣服,花了两个时辰的妆。 她一步一步,从芳草巷到碧水巷,冒了这样的大雪。 她拱手交出全部的心,放置在了最最低微的尘埃里。 竟换得这样一个结果。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我也不会对这等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有任何情意。” “她与我们,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她隐瞒身份,实在可厌。” “有女如云,匪我思存。”“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她喃喃自语,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动。木头一般愣愣转身,往雪铺得厚厚的、空无一人的长巷走去。 十几年来,除了表姑给的温意,她从未尝过一点人情之暖。她如一叶扁舟,在冬日雾气氤氲的大海上凶险沉浮,惊涛骇浪、踽踽独行。 父母双亡、流离故乡。 她有时甚至在想,是不是她上辈子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辈子上天要给她这样一个凄苦的命格。 直到入了松园,她才知,原来竟有刘老夫人那般心善、段景思那边正直的人,原来寒冬的雪夜,也可以不那样冷入骨髓。 吴江府被撵,她不怪老夫人,也不怪他段景思。是她先隐瞒了自己身份、欺骗他们的,闹到后来,重重的事情搅在难以自拔的感情里,耽了他声名,误了他前程——她走,是应该的。 他有婚约,她主动避得远远的,决不再回吴江,决不去打听他的任何消息,一点期盼也不给自己留。新科士子游街,她不小心在人群中看过一样,此后便刻意撇清与他的一切关系。 他与宋兰沚,早在云岭书院时便是一对璧人,早有众人传,她也知道。可那时,他又似乎暗示过,他对宋兰沚无意。 可是,非要那样说她吗?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 原来,他是这样看她的? 那曾经,他为何要对她好? 雪愈加大了,被裹在冷风中,萧萧瑟瑟而来。枝头白梅亦是纷纷扬扬,砌下梅与雪混杂,已然是分不清了。 顾蓁伫立良久,鞋袜尽湿,可她呆呆傻傻,浑然不觉,一步步往院外挪去。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 作者有话要说: [1]《诗经·出其东门》。 [2] 陶渊明《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第80章 暧昧 碧水巷外,几个蒙面人注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为首的一人冷冷瞧了某人一眼:“日后再有错误情报,定罚不饶。” 方才的石榴已然换了一身劲装,脸上犹有些不可置信:“当真不是?” 当年段家、云家、宋家三家交好,云家覆灭,如今宋家一力扶持段家,姚家家主心惧不已,派出了不少暗卫。 身为姚家暗卫,她奉命监视段景思,但她为人心细,却发现他待芳草巷这位写话本子的,有些不同,细查才知二人还有一段过往,这才潜身如顾家。 云家假千金事件后,段景思压住消息不发,是他们故意抖搂出去,石榴得了姚晴儿的命令,引得顾蓁前来碧水巷。 若是验证了段景思对顾蓁的感情,他们日后也好挟持此人以令段景思,如今看来,一切都算错了。 石榴眉目间有些懊丧,往姚家去复命。 “段景思和宋兰沚在一起,没有理会她?”姚晴儿正在下棋,落下一子,轻轻蹙起了眉。 * 碧水巷里,外面人一走,宋兰沚抽出手,退了三尺远。她端起一杯冷茶,饮了一口,冷意从上至下,浇灭了方才的暧昧。 她带了一双薄薄的手套,虽从顾蓁的角度看是双掌交握,实则是算不得有肌肤之亲的。 “都冷了,还喝。”男人的声音有些慵懒,又带了三分嗔怪。方才浇灭的暧昧,又在这三分嗔怪中,溢散开去。 “段景纯!”宋兰沚有些薄嗔,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我和你不熟,不许这样和我说话。 “怎么啦?”男人却丝毫不觉哪里有问题,“你都叫过我哥哥了,哥哥自然要关心妹妹,你喝坏了肚子怎么办?” 段景纯自从到了金陵,总是顶着段景思的名头往宋兰沚那里跑。 所有人都不觉,直到有次段景纯说漏了嘴,宋兰沚才知这个人便是那夜用灰色锦囊捉弄他的帷幔男人,甚至之前在门口撞她的黑衣男人也是段景纯,那时他正表演完了逃避观众。 得知了真相,她当时又羞又怒,直接找人把他叉了出去,可等他走后,她才想起,她包袱里的两个糖人,是那样地甜。 好在段景纯平日浮浪,正经起来却是靠谱。 此刻,窗外鹅毛大雪,室内红泥小火炉,映满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段景纯方才还暖香温玉,此刻手里空空了。他顺势拿起小火钳,拨拨碳火,又用另一手撩了撩额前碎发,叹道:“啧啧啧,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可惜心爱之人却与别人品梅煎茶,我见了都可怜,真是狠心。”
他严肃时有八分像段景思,加上那几可乱真的声音,离得远的,只会将他当作是严肃冷峻的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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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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