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风太大的缘故。 前方几位朝臣见他现身,有向他靠拢的势头,都是想问他见了燕王,到底如何。 庾约不等他们开口,便冷冰冰地说道:“各位不必多言,即刻启程进城。” 朝臣们摸不着头脑,但看着庾约脸色如此之差,连兵部王尚书也不敢再多言,只急忙各自退下,一同回京。 就在庾约同众朝臣迎接着“燕王车驾”回城的时候,另有一辆不起眼的小车,悄悄地进了西城门,往皇宫而去。 马车并没有在午门口停下,守门的侍卫齐齐让开。 那辆看似平平无奇的马车,竟直入宫廷!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有路过的宫女太监忍不住都转过头来打量,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要人,竟能在皇宫之中跑马。 马车一直过了金水桥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 两侧侍卫扶着,往前方的皇帝寝宫而去。 接连数日,皇帝都没有睡好,心力交瘁。 他并不是操心盛州的情形,也没有很担心燕王如何。 心里记挂着的,却只是那一个人。 内侍来报:“启禀皇上,信王府的铁卫,送了人进宫了。” 皇帝抬了抬眼皮,有些懒懒地:“带进来吧。” 不多时,两名内侍扶着一人进内,那人身形高大,原本威风凛凛的一张脸此刻有些憔悴,竟正是燕王李振。 李振本是个孔武有力之人,此刻却仿佛软了手脚,被内侍搀扶才能上前。 远远地看着龙椅上坐着的皇帝,一股寒气自燕王的心底升了出来。 打小,燕王就很惧怕皇帝,当然不仅仅是他,李坚也是同样。 皇帝对他们的亲情简直少的可怜,仿佛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彼此是君臣的关系,而父子的牵绊,却反而很淡泊。他们若惹皇上不快,便会翻脸无情生死立见的。 所以在看到李绝的那张脸的时候,燕王打心里想要取他的性命,就算杀不了皇帝,杀了李绝,也是好的。 但就在看到皇帝那仿佛睥睨般的凤眼的时候,燕王那狂猛之气突然消遁无踪了,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孩童。 几乎没怎样,就在内侍松开他的瞬间,燕王便跪在了地上。 许是心里的恐惧,又或者是因为身上并没有任何力气的缘故。 皇帝并没有立刻出声,过了半晌才道:“燕王,终于……肯回来了?” 燕王惨惨地一笑:“是,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并没有坐的很端正,而是略略侧着身子,透着些许不羁:“看你的样子,确实是病的不轻啊。” 燕王低着头,无言可说。 皇帝抬眸想了会儿,喃喃道:“别的病都还好说,心若是坏了,那就没法儿办了。” 燕王的唇动了动:“多谢父皇体恤。” 皇帝换了个姿势,略略垂首看向燕王:“体恤什么?朕都不知你是怎么病了的。说起来,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害的?” 燕王明白,皇帝嘴上说病,其实指的是他的“心病”而已。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燕王吁了口气:“儿臣有一件事情不解。” “何事。” 燕王缓缓抬头看向皇帝:“倘若儿臣按照父皇所说,即刻回京,不在中途耽搁,父皇会如何处置儿臣?” 皇帝淡然:“你又无罪,谈何处置?” “是儿臣失言,儿臣的意思是,父皇……会如何安排储君之选。那个位子,真的会落在儿臣的头上吗?”李振已经没什么可失败的了。索性求个明明白白也好。 皇帝有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种胆子,皇帝微微一笑:“你觉着呢?” 燕王神情惨然:“儿臣……不敢妄自揣测。” 皇帝却淡淡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燕王很惊诧:“父皇……” 皇帝垂眸淡看着他:“因为已经知道了,所以才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燕王的眼睛逐渐地睁大,是不信,也有一点绝望。 他知道皇帝这是回答了他,而这个答案如此残忍。 “为什么……”李振忍不住,眼睛盯着皇帝:“这是为什么,父皇?难道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皇帝冷道:“不是朕放弃了你,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执意耽搁在半路,就证明你心里没底,同样也没数!你不肯相信朕会传位给你,所以你宁愿选你自己的路,不是吗?只看这一点,你就已经没资格了!” 李振的嘴张开,好像有话从空洞洞的口里飞出来,但他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又呆呆地闭了嘴。 “他……”他的脸色灰败地:“父皇,真正喜欢的是……铖御?”
“偏心嘛,总是有些,”皇帝并不讳言:“你不是也看出来了么,他跟朕最像。” “但他不是正统!”李振几乎吼出来。 “什么是正统?”皇帝丝毫也不恼,像是看一个狂怒的孩童一样的眼神,他只很轻地说:“铖御,是朕的骨血。” 李振胸口起伏。 那天在峘州,所谓的刺客袭扰,其实却是燕王的人发难,已经将三位辅臣控制住。 而燕王自己却去跟李绝挑明了他的身世之谜。 李绝起初不信,但是仔细想想,皇帝对他的那种格外的疼爱,确实曾经叫他心里疑惑过,那时候他还以为皇帝是想利用自己做点什么。 可是从皇帝的只言片语里,却时而透出别样的意味。 比如他开玩笑说星河不会跟自己要皇后位、而他也没资格给,皇帝的回答。 还有之前的一次…… 至于他自己,从小离开信王府,以及那极其古怪的、不许进京的禁忌。 也许……是怕他进京之后,给皇帝认出来? 脑中跟耳畔都隆隆作响,在那瞬间,对于李绝来说,仿佛天塌了一般。 燕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制住。 当时,兵部卢侍郎已然受伤,其他两位因是文官,并未反抗,只给囚禁于房中。 李振先礼后兵,冠冕堂皇地对三位说道:“本王得到消息,说是孝安太子之死另有隐情,而别有用心之人也意欲谋害本王……所以才止步不前。” 三位大臣瞠目结舌,礼部袁侍郎试着问:“王爷指的别有用心的人是?” 李振道:“自然就是信王府的人,哼,皇上被蒙蔽,非但重用,甚至放任李铖御,他跟小信王勾结,意图对本王不利,本王岂能坐以待毙?” 三人心惊,虽不能信,但如今燕王一手遮天,指鹿为马,又如何。 李振见他们并未反驳,略觉满意,便道:“本王才是跟太子手足情深之人,自然要为太子殿下之死追查到底,主持公道。也不会让皇室血脉,被他人混淆。” 终于,兵部卢侍郎忍无可忍:“王爷在说什么?孝安太子之死已经尘埃落定,跟三殿下有何关系?三殿下如今又何在?” 李振淡淡道:“他已经被本王关押。” 卢侍郎稍微松了口气,又义正词严地说道:“我们是奉皇命而来,王爷羁押钦差,可知是什么罪名?” “住口,”李振怒道:“等本王回京,自然会跟父皇面禀,父皇自然会明白本王的一片苦心。” 卢侍郎揶揄:“原来王爷是想清君侧啊,真是个好借口,哦不对……是一片苦心。” 燕王动怒,几乎即刻将卢侍郎斩杀,还是心腹人劝说,这才暂时将他关押。 礼部的袁侍郎见势不妙,自然不会吃亏,吏部张大人也只能从中附和。 唯有一点可惜,之前趁乱时候,跟随李绝的那二十三铁卫,竟然逃之夭夭下落不明了。 只是燕王自诩胜券在握,毕竟李绝已经在他手中,还怕那些有勇无谋的士兵吗? 料想翻不起波澜,倘若那些人想作乱,正好一网打尽。 谁知那些铁卫竟好似泥牛入海了般,一连数日,毫无声息。 燕王觉着他们可能已经见势不妙,远远逃走了,便不以为意。 更加不再掩饰,大张旗鼓地调兵往京师而行。 他只是没想到,本来已经是待宰羔羊的李绝,竟然能够在垂死之际,绝地翻身。 按照燕王的想法,他本来要立即杀了李绝的。 但李绝在得知身世之后,俨然地万念俱灰,燕王又觉着一切尽在掌握,所以竟不着急要杀他了。 直到那天,燕王在见过了京城内的来人后,心血来潮,问起李绝。 负责看押的侍卫说,李绝已经几天水米不进,这样下去,就算不去杀他,他自个儿也把自个儿活活饿死了。 李振很震惊,没想到李绝竟然会“寻死”,他亲自前去查看。 果然,短短数日,先前那个玉人仙童般的小道士,已经憔悴消瘦的极其可怜,原本的纯阳巾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宽绰的道袍倒像是盖在身上的什么布。 燕王先前甚是忌惮李绝,一是因为他跟皇帝长得像,二是怕他威胁自己的位子。 如今李绝威胁不到他了,自然也不必过于嫉恨。 见李绝这样,竟皱眉道:“你不吃不喝,是想怎么样?真的要寻死吗?” 李绝一动不动。 燕王向旁边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上前试探,只觉着脉搏微弱,便皱眉道:“王爷,他的情形仿佛不太好。” 李振本以为李绝会死在自己手上,没想到竟连动手都省了。 “你要真的这么死了,倒也干净,本王也不用背负手足相残的罪名了,”燕王忖度着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本王,要怪,就怪……你的出身吧。” 看李绝毫无反应,燕王摇头:“你倒是想想看,从小就给赶出信王府,难道真的是因为你伤了人命的原因?三弟啊,信王府上下摆明了是不待见你……就是不知道信王叔他、到底知不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 说到这里,地上的李绝稍微动了动。 燕王盯着他:“我想,信王叔最好不知真相,他英雄豪杰了一生……要是临了知道自己竟然竟受了那种侮辱,只怕死也不能瞑目。” 耳畔长长地一声叹息,是李绝。 燕王微怔。只听李绝喃喃说了一句,只是听不清。 “你说什么?”燕王问。 他身边的人靠近了,仔细一听:“回王爷,他说什么临行之前……皇上、亲口说……什么的?” 燕王脸色一变,挥手命侍卫退后,他自己上前一步。 只见李绝闭着眼睛,因为瘦了,眼睫显得格外浓密而长,轻轻地动了动:“李振……” “你要说什么?”燕王问。 李绝的眼睛缓缓睁开,气若游丝:“皇上,跟我说,你……跟坚哥哥不能比,他让我……” 燕王的眼神沉沉,见他有气无力,便冷笑:“让你怎么样?” “让我……必要时候可以,”李绝的唇角挑起,是一个难以形容而令人心惊骇然的笑:“——杀了你。” 三个字出口,燕王的颈间被什么握住,他垂眸才发现是李绝的手,竟不知是何时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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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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