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刚刚送进来的时候身上有力气说不定还能多抢上几口, 但现在只能吃上两口,对池烬来说就已经很困难了。 手指抓着那倒在地上的饭菜便往嘴中塞去, 已经顾不得味道了,现在只剩将肚子给塞满, 吃完之后还不忘舔了舔手指, 一点油渍米粒都不会放过。 久而久之,脸上都布满了泥垢, 手指却还白净如昨。 身上昂贵的锦袍沾满了脏污, 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衣衫褴褛,瞧着和一旁的乞丐服几乎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日子池烬一直过了一个月, 就在他以为池渲和慕清洺真的不要他的时候,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这次却不是来送饭菜的。 久违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几乎是看见慕清洺的瞬间,池烬便从连忙人群中站起身来急急喊道。 “太傅救我!” 慕清洺转身朝着池烬看过去,此刻的池烬头发杂乱满身脏污, 瞧不出半点之前俊秀矜贵的样子来, 便是他也花了好一会时间才辨认出眼前人是池烬。 漠然的眼神并未因池烬此刻可怜兮兮的样子而动容半分。 虽说消瘦了不少, 但精神还算不错。 至少还有力气说话。 池烬从地上起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泪水忍不住涌出在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来,浑浊的泪水挂在下颌处朝着地面坠去,似是十分害怕慕清洺再次离开,哽咽着说道。 “老师救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连一声朕都不敢自称。 见此,一旁的乞丐翻了个身在心中忍不住嗤笑池烬的痴心妄想,像那样清贵的人怎么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将视线落在池烬哭成一团的脸上,眼神没有半点波动,毫无情绪地说道:“陛下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何谈让我救呢?” “我真的知道错了,草饼不是给人吃的,这里也不是人待的地方。” 好不容易碰见熟悉的面容,池烬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放任慕清洺离开,却又不敢伸手去抓慕清洺,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只能努力表达自己的悔悟。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池烬,轻声道。 “陛下对这里的什么不满意呢?吃食吗?” 半句不提带池烬离开的事情,似是在想办法改善面前的环境,让池烬满意。 话音落下,慕清洺从身旁人手中接过食盒,拿出一块精致的点心便递给池烬,米糕带着花蜜的香甜味道传来。 引得庙宇中的乞丐一个个都抬起头来,渴求地盯着慕清洺手中的糕,池烬也不例外,眼神直直地看着那块糕点。 两指捏着那块糕点,他递到池烬的面前。 垂着眼睫看着此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糕点上的池烬,似是天人的施舍般,指尖一松,那糕点便从半空落到了下面池烬摊开双手接着的手心中。 在这里吃了这么久的剩饭剩菜,池烬眼下早就忍不住了,抓着糕点便急不可耐地朝着自己嘴中塞去。 在这块点心从慕清洺指尖脱手的瞬间,原本毫无反应的乞丐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泛着幽幽的光朝着池烬走了过来。 哪怕池烬的动作很快,已经塞到嘴里了。 但那些乞丐还是蜂拥而上,伸手将池烬的嘴巴用力掰开,去捏那块点心。 面黄肌瘦的脸上呈现一种癫狂痴迷的神态,瞧着让人不寒而栗,似乎那是块多吸引人的金银般,或许对他们来说这就是金银。 哪怕已经到了喉咙处,池烬也只能被迫吐出来。 那点心掉在地上的瞬间便沾满了泥土,但那些乞丐还是瞬间就涌了上去。 因为被多人用力撕扯嘴巴,池烬的唇角已经被轻微撕裂见了血。 但是现在更让人震撼的是眼前的画面,他满眼害怕地看着那些疯狂的乞丐,此刻看着那些乞丐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同类的眼神了,仿佛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野兽一般。 池烬心里明白,若不是他及时吐出来的话,恐怕那些乞丐会寻到他的肠肚中也要将这块点心挖出来尝尝。 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口水。 他差点因为一块点心,死掉。 池烬怔怔地抬头朝着不远处的慕清洺看过去,比起这些乞丐来慕清洺此刻要无害和善许多,却见慕清洺再次端过来一盘的点心询问他。 “陛下,还要吗?” 他疯狂摆头,嘴里一边喃喃着一边往后退去。 “不要了,不要了……” 盯着那点心的眼神再也不是渴求,而是浓浓的害怕。 从池烬身上收回视线,哪怕对方已经拒绝了,慕清洺看了眼手中的点心,还是伸手将那碟子点心都丢在了池烬的周遭。 瞬间,那些乞丐就像是寻到花蜜的蜂一样涌了过去。 池烬此刻不仅不敢动那些点心,还想拼命逃离,但此刻所有人乱作一团将他围在了正中央,他根本就逃不脱。 慕清洺就站在原地,像是无目的神佛般漠然地看着此刻被众人裹挟着,满眼无助的池烬开口问道。 “皇权之下是什么?” 以为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就会带自己离开。 池烬猛地抬头朝着慕清洺看过去,几乎瞬间就回答道。 “民心!” “那皇权之上是什么?”慕清洺又问。 但是这个问题池烬明显答不上来了,眸中满是迷惘不解,皇权已是这世上至高的东西了,在皇权之上还有什么吗? 还有什么可以压制皇权吗? “看看你的周遭。” 慕清洺出声提醒。 池烬缓缓低头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乞丐,眼中的迷茫逐渐寻找到了答案,有些怔愣地回答,语气中还带着尚未消散下去的心悸。 喃喃地说出这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皇权之上,……还是民心。” 人群外的慕清洺缓缓说道。 “皇权顺应民心而生,从不是目中无人凌驾一切的存在。” 他呆呆地看着站在一旁不染尘埃的慕清洺,此刻才猛地明白过来,他永远都做不到慕清洺那样置身事外,因为在他坐上皇位的时候,便被万民众生裹挟着。 面前这些野兽模样的乞丐是他的百姓。 他需得将这些人喂饱了,才有他的一口吃的。 · 自从池烬被慕清洺带走之后,整个长生殿一个月都没有人住,原先的人气也散尽了,但今日殿内却响起清晰的咀嚼声和大口吞咽的声音。 除此之外并未其他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吊诡。 池烬从宫外回来的时候,桌案上摆满了菜肴,他顾不得先洗掉一身的脏污,快步走过去抓起桌案上的饭菜便狼吞虎咽地往嘴中塞去。 顾不得坐下,也顾不得拿起筷子来。 便就这么用手抓着塞了满腮,双手都沾满了油污。 这原本对他算是脏污的东西,在这半个月来却成了他的梦中所想。 寂静的宫殿中一时间只剩下了咀嚼食物的声音,池渲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衣角掠过殿外泄进来的浮光,比起池烬来说池渲的脸色要好看上许多,却有一种心神俱疲的劳累从内往外地返出来。 拖垮了整个精气神。 她停在池烬身后的七步处,看着池烬的背影轻声唤道。 “烬儿。” 池烬的身子一僵,匆匆将嘴中的食物吞咽下之后,转过身来看着池渲,满脸脏污的脸现在只剩下那双明净的黑眸直直地看着她,却像是怕极了一样。 不敢走过来,只是怯怯地唤了一句。 “姑奶奶。” 她对着踟蹰原地的池烬轻轻招手,声音尽可能柔和,似是怕惊到了池烬。 “烬儿,过来。” 闻言,池烬这才动作迟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但在池渲发话之前,却是不敢有什么动作,只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低头从袖中拿出块干净的帕子来。 借着一旁的茶水将帕子给打湿,随后抬起手来一点点擦拭池烬的脸颊。 动作轻柔又仔细,茶水在脸上晕开,脏污一点点被蹭掉,将那和计鸢极其相似的眉眼露了出来,几乎在看清楚那面容的瞬间,手中挂满泥土的帕子失神地掉在地上。 神情恍惚地看着面前的池烬。 她许久都未正经看过池烬了,竟不知道池烬已经不知不觉将长成了这副模样,那如计鸢一般温柔似水的眸子似乎又在看着她。 她踮起脚尖将池烬头上的杂草给摘掉。 只是红着眼静静看着池烬,一句话都未说。 池烬低头看着面前的池渲。 犹豫半晌,俯身伸手轻轻抱住了池渲,像是被人遗弃的小兽一样,用力抓着自己最后一丝温暖,可怜兮兮地凑到池渲的耳边小声道。 “姑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 “……别不要我好不好?” · 过了寒冬之后,天气在逐渐变暖,冷意在慢慢消退,但是慕清洺的脸色却依旧泛白,并没有随着那化尽的风雪缓缓转好。 白炽耀眼的阳光撒在亭阁的飞檐上,远远看去恍惚还未化尽的皑雪,一旁的湖面还未化开,但阳光撒在上面,还是折射出了一片波光粼粼。 慕清洺坐在亭子中央,长睫低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唇角微白给这张清隽的脸上染上了一丝病气。 他将自己的右手手腕向上放到了脉枕之上,手腕微微陷下去,对面的赵雨凝正两指搭在手腕上,细细地探着慕清洺的脉搏。 秀眉紧紧蹙起,似是遇上了不解的难题。 过了半晌之后,赵雨凝才将自己的手收回来。 他低头用袖子盖住自己的手腕,长睫依旧低垂着,将情绪都收拢在自己的眸子里,声音淡然自若地询问。 “如何?” 赵雨凝紧锁的眉头到现在依旧没有解开,抬眼看着慕清洺,满脸愧疚地说道:“你的心脉在慢慢衰竭,我…我寻不到病灶……” 没有中毒受损的迹象,就像是自小从娘胎中带出来的病症一般,是正常的油尽灯枯的脉象,但她同慕清洺早就相识,自然知道慕清洺的身子之前并无半点问题。 慕清洺的表情倒是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异样,只是低着头指尖无措地捻着自己的袖口,这无助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声音平静地询问。 “我还能活多久?” 赵雨凝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 “江南多名医,我认识一位医者,你去寻他或许还能有法子。” 慕清洺再没说话,拿着赵雨凝写的亲笔信之后便抬步离开了,手指紧紧攥着信件,慢慢走到花苑之中。 四周都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唯独他一副破败之象。 原本四季不败的青色此刻似乎被其他的颜色比了下去,身上的青衫都黯淡了不少。 信封上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殷红,唇角的血丝已经顾不得擦拭了。 他停下脚步,有些吃力地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天上正盛的太阳,淡漠的眸子中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迷惘的水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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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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