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马跑下来,四肢和躯干都是僵的。 马在京郊坟场停驻,贺金倾终于松了口气。 柳韵心瞧着远处赤松株株,座座坟茔前都很干净,这是她来过一回便永远忘不了的地方。 “到了。”贺金倾说着跳下马,而后伸一只手,扶她。 柳韵心抓着贺金倾的手下马,她以为依着贺金倾的性格,应该先去办他的事,然后再满足她,没想到竟先来祭拜韵音。 虽然坟茔一眼望去都差不多,但柳韵心和韵致都能清楚分辨哪座坟是韵音的。她们都记得路,很快走到韵音的坟前。 因为坟场有专门的守墓人打理,所有条条小径都很干净,韵音墓前,亦无一片树叶,一根杂草。 但这都是笼统的照料,韵音碑上的灰已经积起来,下葬那天在刻字上描的金箔已经脱落了。 柳韵心瞧着突然就哭出声来。 不单单仅是落泪,韵致亦抱住她,姐妹俩抱头痛哭。 终于,终于可以哀悼出来。 韵致年纪小,一边流涕还一边吸鼻子,声音哽咽得快听不清楚:“不可以哭,不可以哭。” 贺金倾在旁边啊,北人在旁边看着,会不会因此惩罚她?! 愈发难抑悲恸,哭得更大声。 贺金倾瞧着柳韵心,她的面庞终于真真实实罩上一层伤。 他晓得她痛什么,国破家亡成,父死亲毙,随便一样,都是钻心刺骨。 自如北朝以后,她甚至没有被大多数人平等对待,例如平乐,之所以敢在夏宴上对她任性妄为,便是因为……把她当了奴。 他……没有帮忙。 “殿下。”冯炎在身边唤道。 他刚找守墓人买了两篮供果,和两份长香纸钱,去时好好的,回来却发现贺金倾脸色沉郁得可怕。 “殿下、殿下。”冯炎轻道,试图唤醒他的主公。 贺金倾回过神来:“啊,回来了?” 冯炎点头,蹲地放下果篮,提起袖角,准备将葬葬的碑墓都擦一擦,再摆供果,却听见贺金倾突然下令:“阿炎,你去把老冯头找来。” 冯霍是北朝两家最大的姓,坟场守墓的老头姓冯,但与冯炎无任何关系。 冯炎依命去了,不一会守墓人跟随冯炎回来,面向贺金倾作揖行礼,面上堆的都是讨好的笑。 贺金倾从袖中取出两枚金叶子,交给守墓人:“以后这位姑娘的墓也一同照料,墓不可脏,字不可褪,四季瓜果不能断。若是差了周转银子,可到我府上取便是。” “多谢三殿下,多谢三殿下!”守墓人收了金叶子,喜不自已。 冯炎目睹一切,这些原本都是可以吩咐他来做的事情,三殿下却要亲自叮嘱,看来殿下对柳姑娘是真的很上心。 守墓人收了好处,已经开始打扫柳韵心的墓碑,还拿来一个圆盒一支毛笔,盒里是灿闪闪的金箔粉,把碑上的字描绘如新。 瓜果亦不需冯炎动手,守墓人麻利地摆了。 “这里没你的事了。”贺金倾道。 守墓人很有眼力架的退下,贺金倾弯腰抓了一捆香,拿在手中。 冯炎打了只火折子,将香点燃。 贺金倾本来想随着柳韵心,一起祭一祭,细细思量,却觉着自己倘若祭拜,她可能情绪更激动,遂将香递给冯炎,示意冯炎递过去。 柳韵心恸哭伤心,耗得气力太猛太多,眼前已微微有些发黑,香递过来时她和韵致都没反应过来,身子还有些摆,冯炎只好稍微用手腕扶她。 “柳姑娘。”他轻唤道。 柳韵心这才睁大了眼睛,见到他递来的,点好的香。 她微微颔首,接过香分了三支给韵致,姐妹同拜,给韵音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拜完站定,见贺金倾冷冷站在不远处。 柳韵心舍不得走,她想同妹妹多待会,因为不知下次再来要到什么时候,但又晓得,自己若是待得久了,耽误了贺金倾的事,他肯定要不耐烦,到时候她和韵致都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柳韵心在墓前烧完纸钱,再静默了一阵子,就转身回到贺金倾身边。 明白她的祭拜完了,贺金倾便不紧不慢转身,逐渐远离柳坟,柳韵心在他旁边走,明明是朝着出坟场的方向,却被他喊住:“这边!” 韵心韵致双双站定,吃惊:难不成贺金倾还要祭拜谁? 正愣着,忽瞧见贺金倾又朝二人方向招了招手:“快过来。” 声音温柔得像梦,听不出一点责备。 二女于是朝贺金倾方向走去,随他和冯炎到了一处坟前。 这座坟茔外层被包了一层白玉,像龟壳,玉璧一尘不染,可以看出是有人每日擦拭,精心呵护。 这般精贵对待的坟茔,前面却不仅没有吉兽伫立,而且连墓碑都没有。 没有了碑也没有了字,柳氏姐妹连里面埋的是何人都不知。 冯炎随着备着两个皮囊,其中一个里面似是泉水,他用泉水仔仔细细把坟包再擦了一遍。另一只皮囊里是酒,与瓜果一起奉上。 而后,冯炎掏出一只火折子交给贺金倾,自己则后退离开,恭敬站在远处。 看来这坟里埋的是贺金倾一人的故人,韵心韵致见状,便要同冯炎一样后撤,刚走半步,贺金倾伸手把柳韵心一拉,他的掌拽着她的袖子。 “你留下。”贺金倾冲柳韵心道,而后淡淡扫了一眼柳韵致,柳韵致吓得立马倒退,退得比冯炎还远。 贺金倾松了手,垂眸,命令道:“站我身侧。” 柳韵心不明原因,迟疑一会,才缓缓站到贺金倾右侧,两人的肩膀在同一条线上。 贺金倾用火折子点了香,鞠躬三拜,默然道:娘,今年忌日,儿把息妇带来了。 无碑墓中,埋的是贺金倾的生母刘良人。 柳韵心看他跪下烧纸,心中悠悠想了阵,能让贺金倾如此尊重的,除了皇帝,可能就只有他的母妃……难道这坟里埋的是他的生母? 可若是娘娘,为何死后不入皇陵? 柳韵心一时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她不打算问,贺金倾也不说,祭拜完吩咐众人上马回程,柳韵心在马上回望冯炎——这是只闷葫芦,更不可能告诉她。 坟场讲究不走回头路,造的单路进,单路出,众人回大行山不得不走另一条路,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冯炎开始显出心不在焉。 柳韵心无意瞟了两眼,两次冯炎都是单手勒缰,另一手在摩拭一块玉佩,完全视同乘的韵致为无物。 玉佩。 她忽然想起来了,以前况云大嘴巴透露过,冯炎常端详的玉佩是他夫人送的。 想到这,柳韵心不禁多瞥了一回,望了冯炎第三眼。 她的举动,没有逃过贺金倾的眼睛。 夜里她关注况云,他不舒服,这里她关注冯炎,他却心里平静得很,丝毫没有担忧。其实在贺金倾心里,冯炎比况云更亲近可靠,再则冯炎一心只牢栓在倩娘身上,绝不可能发生什么。 柳韵心关注冯炎,应是察觉了冯炎的异常。 他也早察觉到了。 “阿炎。”贺金倾唤了声。 冯炎打马靠近:“殿下?” “这里离你岳丈家很近。”贺金倾笑道。 冯炎耳根一红,沉默少顷,似是在犹豫,而后马上朝贺金倾埋头作礼:“殿下,我想去看看倩娘!” 夫妻一别数日,相思刻刻不忘,愈行愈近,抑制不住牵挂她。
“去吧,反正顺道!”贺金倾笑着允了,冯炎脸上随即露出欣喜,仿佛久阴的天突然来了风,吹散云。贺金倾脸上的笑却僵住,仿佛突然顾虑了某事,“要……要不我们一道去吧?” “喏。”冯炎应道,只有两匹马,自己若独驾去了,殿下的确不方便。 并无它疑。 便四人打马,一同往倩娘娘家的庄上去。 冯炎还是心急了点,不知不觉载着韵致就走快了,把贺金倾和柳韵心落下一大截路。 这对于贺金倾来说正好,他慢悠悠打马,有时候柳韵心坐不稳,身子会自然晃动,会触到他的胳膊。虽然隔着衣衫料子,但心里仍是欢喜的,贺金倾觉着像人在拨琵琶,故意拨一个音,拉得长长,余韵回来,丝丝麻麻。 “阿炎手中的玉佩,是与他娘子的定亲信物。”贺金倾突然告诉柳韵心,当然其意不在冯炎小两口,他有他的弦外音。 柳韵心根本听不出来:“是她娘子送他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这四个字突然对贺金倾给予了一种莫名刺激,他心底竟缓缓淌起蜜来,自己都不知道嘴角勾起了傻笑。 “不是定情……”贺金倾说时缓了一缓,心里太酥麻了,“是定亲。阿炎和他娘子定的娃娃亲。” 柳韵心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同乘往前,当他们来到庄上时,只见着孤零零站在门口的柳韵致,冯炎一心似箭,早进.去会佳人去了。 庄墙是用篱笆围的,从外面能望见里面,柳韵和心贺金倾同时眺见,冯炎正扶着一位大肚子的夫人在说话。 他先是摸摸夫人的肚子,而后又跪下耳朵贴在肚皮上听,至始至终,冯炎有一只手都是牢牢牵着倩娘的。 柳韵心眺得有些怔,因为父皇母后少时相识,她一直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因此也格外羡慕那些青梅竹马。 很小的时候就期盼,有一位一起长大的如意郎君,她与他相爱,成长,恩爱,一生一世,至始至终只有彼此。可惜柳韵心生长宫中,除父皇和哥哥,再难遇其他男人。那门差点订了的亲,那人入宫一面之缘,却彼此无意,他反而与她的妹妹更为契合。 所以她都长大了,超过了寻常南女定亲的年纪,却漫长又空白,没有等到任何青梅竹马,没有体会过情爱。 依目前的处境,以后也绝不会有了。 “冯将军和夫人真是幸运。”柳韵心呢喃感叹,“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真好。” “好什么?”贺金倾低低问道,嗓子喑哑又躁动。 柳韵心垂了眼:“从小便认定彼此当然好了,可世上不是人人都有这运气……”稍稍停顿,续道,“……和机会。” “也未必要青梅竹马呢?其实这世上有很多种相爱,有些人成年之后才心悦彼此,但会更幸福,更幸运。”贺金倾扬起胸脯,伸直了脖颈不敢去窥柳韵心,而他的心里,早已自鸣得意,心潮澎湃。 “也许吧。”柳韵心一心羡慕冯炎和倩娘,没有在意贺金倾的言语,之后等待冯炎出来,四人重新上马,她依旧镇静平常。 他是乱石穿云,惊涛骇浪,而她却是海旁边孤绝伫立的老墙。 四人快靠近大行山时,天已渐黑,天下起淅沥小雨,走山路时,雨又停了。再入行宫,况云来接四人时,雨重下起了,仍只是毛毛点点。 四人先后想起今日不让出门,是因为钦天监预报会下大雨。柳韵致忍不住问况云:“之前山里下过暴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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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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