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酸软的身子离开下了床,姬玉落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她整个混沌的思绪都吹清晰了。 这片竹屋是楼盼春给自己盖的,他不常与谢宿白呆在一块儿,更不插手催雪楼庶务,倒是成日在这儿在栽花弄草,姬玉落若有个小病小伤,也常常被她薅到这犄角旮旯养着,美其名曰要她静心,伤才能好得更快。 是以乍看之下,她出现在这儿似乎也很合常理。 更何况又南月给的“霍府不安全”为前提。 但是,京都离江南何其远? 她伤得这样重,楼盼春何必千里迢迢将她带离京都,若只是霍府不安全,只要搬离霍府便是,在外头随便寻一处宅子是什么很难的事? 况且,都说如今锦衣卫势弱,追捕赵萧的差事怎么会交给他们? 姬玉落对窗轻扣了两下,压低声音道:“朝露。” 几乎是下一瞬,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朝露惊喜道:“小姐醒了?” 但下一瞬,她便敛起嘴角,别别扭扭道:“我、我去喊楼叔!”
“回来。”姬玉落叫住她,“你找师父做什么?” 朝露踌躇地转回身,沉吟片刻道,“我看小姐可能想与楼叔聊聊……” 朝露性子直,向来藏不住心事,看她这般扭捏,姬玉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有人嘱咐过她,不许她胡言乱语。 而担心自己露馅,朝露甚至都不敢进屋来,成天蹲在屋顶,姬玉落偶尔醒来时,也只能听到头顶窸窸窣窣的动静,却看不到人影。 姬玉落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我问你,师父究竟为何将我匆匆带离京都?” 朝露咬唇道:“为了照顾小姐……” 姬玉落道:“我们离开京都之前,霍显在哪里?” 朝露摇头,“我没见到他。” 看她神情,是真没见到霍显。 姬玉落蹙了下眉头,换了个问法,“那我们离开之前,霍府可有异状?” 朝露一顿,飞速摇头。 姬玉落盯着她,直将朝露的脖颈给盯弯了。 她重重垂下头去,露出委屈的表情,好一会儿就不打自招地说:“我们前脚刚离开,就来了一群官兵,他们抄没了所有钱财珍宝,还把府邸封了,贴上了白条,那些下人和姨娘,也被押走了……是沈公子提前送信,我们才得以先行离开……再后来,楼叔就来了……” 姬玉落怔了怔,谢宿白…… 她没有说话,搭在窗台的手攥成拳头,肩胛没有痊愈的伤忽然一阵疼痛。 姬玉落闭了闭眼,连带着觉得太阳穴也跟着跳了起来,末了才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京都既无战事,让人把沈兰心送回来吧。” 当夜,楼盼春拴在林子里的马便不见了。 姬玉落与朝露一路北上,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之久。两天一夜后,便是马儿也不堪重负,不肯前行,姬玉落无法,只能就近在山道上寻了个茶棚歇脚,顺便喂饱马儿。 此处都是过路的行人,凑在一块谈论的,无非就是近来朝廷那点事。 从承和帝到顺安帝,再从顺安帝到如今的新帝,统共不过十年,历经三朝,这朝廷变动之快简直让人唏嘘。 感慨之余,只听人道:“也不知那赵庸跑去何处,还能不能捉到。” 有人应声:“定是叫他那干儿子被放走的,否则刑部大牢那般森严,没人里应外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见?” “就是就是……” “不过那死太监能不能捉到也没什么干系,总之北镇抚司那位已经翻不出天去,孤掌难鸣!我啊千里迢迢从南边来,就等看过几日下诏行刑呢。” “欸,我与仁兄志同道合!”又有一人笑起来,紧接着那人冷哼一声,道:“我家本在京都做小本生意,就是让厂卫给害的,才不得不举家搬离!如今厂卫倒台,岂不大快人心?”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同路!” 周遭众人皆是以茶代酒,举杯欢呼,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仿佛不是去看断头台上的行刑,而且去参加百年一遇的盛宴。 但于他们来说,这确实不亚于百年盛宴。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一路北上,途径无数酒肆茶坊,所见所闻大多如此,霍府被抄,镇抚使落狱,这是时下最大的谈资,便是贩夫走卒都能插上一嘴:“老天开眼!” 而与此同时,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新帝的圣名。 霍显和谢宿白就像是两个极端,一个被贬为臭水沟里的蛇鼠,一个则是天上的明月。 姬玉落在那喧嚣声中沉默不语,走走停停,她大致拼凑出了如今京都的情形。 赵庸跑了,朝廷却需要向天下百姓交代。 你看,这不是一个霍显,便能稳住民心了么? 倏地,朝露重重放下茶碗。 那“砰”地一声,碗筷皆是一颤,茶棚也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视线投了过来,有人开口要说什么,就见那扎着辫子的小丫头将剑拍在桌上,瞬间便将话咽了回去。 倒是姬玉落盯着碗里的浮起的茶叶没有吭声,她平静的眉眼像是高山的雪水,微波中带着一丝需要认真揣度才能捕捉的寒峭。
第113章 沈青鲤从皇宫出来时,御书房外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手一本上奏陈表的折子,无不是为了请求新帝下诏赐死霍显,“择日问斩”不够,赵庸的越狱失踪让他们担忧夜长梦多,只想快快将此事办了,莫要等秋后,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将断头台搭好。 真是耳闻不如一见,可见霍显这些年得罪人的时候没有手软。 沈青鲤捂着心口从御书房里挤出来,冬日阴冷的时节愣是被惊出一身汗。 无人小径上,他抚着心口直摇头。 好在他未在人前挑明身份,也没在朝廷担任实职,时隔多年,便是幼时见过他的人也认不得他就,都只当他是谢宿白在催雪楼的普通下属,如今他才能出入自如。 但虽未挂实职,但刑部诸事多数已由他接手,越狱的赵庸和落狱的霍显才真真是如今最烫手的两大山芋,令沈青鲤不敢懈怠。 出了宫门,昼书已候在马车旁。 见他焦头烂额,却也不敢多问,只道:“公子是先去刑部?” 沈青鲤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问:“今日可有要紧事?” 昼书皱了皱眉,“宣平侯见了刑部侍郎,想与霍大人见上一面,属下做主拦了。” 沈青鲤弯腰蹬上马车的动作一顿,沉思须臾,才道:“罢了,让他去吧。” 但届时必不会是父子情深的场面,沈青鲤几乎已经可以预见霍显嘴硬阴阳怪气、宣平侯恼怒破口大骂的场景,他实在不愿听这个墙角,于是挥了挥手,“不去刑部,回去吧。” 沈青鲤在南宁坊够了间不大不小的私宅,他是个爱热闹的人,府里侍婢小厮不缺,加上他这人随和,平日里小丫头们更是爱坐在廊下打闹,推门便能听到欢笑声。 可今日却冷清得有些怪异,连看门的小厮都没了踪影。 他刚迟疑一步,昼书就拔出剑。 快步上前,只见不远处横倒着几个奴仆丫鬟。 沈青鲤一惊,他府里都是些半大丫头,防身功夫不佳,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让昼书查看倒地几个的伤势,便沿路绕到了后院。 总算是见着了活人。 侍女们脸都吓白了,在廊下来回徘徊,此刻为首的蕊芜匆忙迎上来,“公、公子……” 她抖着往屋里瞥。 沈青鲤顺着她的目光上前,边问:“什么人?” 屋门推开,尾音也瞬间顿住。 他似是卡壳了一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低声道:“你们先下去。” 随即便阖上了门。 姬玉落就坐在堂屋角落,脸上还有重伤过后的苍白,身形削瘦,看起来愈发清冷。 她半掩在宽袖里的手指把玩着个物件,在沈青鲤转身过来时目不斜视地往他的方向掷去,沈青鲤不及说话,便绝一阵凌厉之风劈来,他立即侧步,伸手抓住那吊着络子的玩意儿。 “我说你——” 沈青鲤倏地愣住,嘴里的话也没了声儿。 他手里的不是寻常物件,是一枚白玉玦。这玉玦本是完整的一块,幼时被母亲分作两半,一半在他那里,刻着“序”字,一半在小妹手里,刻着“心”字,只沈家逢难后,另半块玉也不见了踪影。 他后来想过,大抵是随沈兰心的尸首,一起焚在乱葬岗了。 但是现在…… 沈青鲤的眼睛红了,他脸上没有以往玩世不恭的模样,几步走到姬玉落面前,严肃得甚至有些不怒自威,道:“你从何处得来的?” 姬玉落看着他,说:“想知道,拿人来换。” “砰——” 茶案被重重一拍,茶具跟着噔了声响。 沈青鲤经历了大起大落,脸都气青了,胸口起伏道:“她竟拿兰心要挟我,让我放了霍遮安!你是不知道、你是不知道!她说霍显若死了,就让兰心给他陪葬!” 姬玉落说那话时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不轻不重,仿佛是在轻飘飘地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儿,但沈青鲤了解她,她越是如此平静,就越不是与你说笑。 何况姬玉落那人根本不会说笑! 她说让沈兰心陪葬,就是真的让她陪葬! 沈青鲤脑仁疼。 他早听闻霍府有个得宠的妾室,却没想过那姓盛的姨娘就是沈兰心,他根本不敢肖想沈兰心还活着。 眼下他是喜怒交加,脑子混乱不清,一面恼于霍显竟敢让他妹妹做什么狗屁妾室,一面又感念他这些年护佑兰心安全。 但无论如何,姬玉落都是那个顶顶坏的! 沈青鲤拍案而起,来回踱步,嘴里不停道:“她早就知晓了兰心与我的关系,却在我们发现之前趁乱将她送出城藏了起来,就是为了防着我们,以便在关键时候能拿她当筹码与我交易!我就说,她与你呆久了,满脑子都是经营算计,年纪轻轻心机颇深!” 任沈青鲤将姬玉落骂了个狗血淋头,谢宿白自岿然不动,他漠着张脸,只在沈青鲤那句“就是为了防着我们”时动了动眼眸。 他半响没说话,像是入定似的,过了许久,沈青鲤都骂累了,他才道:“你都与她说了?” 沈青鲤顿了顿,方“嗯”了声,道:“能不说么,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她,只没想她伤不好就追了回来……我早就说了,姬玉落那般护短之人,她定不会同意让霍显走这么一遭,什么前朝旧怨,她才不管呢,说不准还以为我们在迫害他。” 但说罢,沈青鲤也静了一下。 此计为霍显所提,但也确实危险。 没有办法,赵庸跑了,要找到他,只能用霍显来钓,因为萧元庭在霍显手里。 这是萧骋唯一的独苗,父子俩定不会坐视不理,霍显以长安要挟,安排萧元景将萧元庭的消息透露给其二人,倘若霍显真被送上断头台,那么萧元庭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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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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