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阳才顺着这条线,能比她更有效率。 事情便要追溯到六七十年前。 当年,前朝余孽在南边兴风作浪,上上任的镇国公萧锦明奉旨前去平反。萧锦明与现在的镇国公不同,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武将,继承了萧家武将世家的精神,在马背上打下赫赫战功,当时的皇帝对他爱重有加。 他也没有令皇帝失望,凡是他出马,没有平不下的战乱,那次南下平反亦是。 “只没人知道,萧锦明在那场平反里救下一个名叫苏漾的女子,并且随军带回了京都,当时的国公夫人出身大家,且自嫁给他后便常年独守京都,他不忍给妻子添堵,便把苏漾安置在庄子里。”霍显眸色略暗,道:“一年之后,苏漾替萧锦明生了个儿子,叫萧永。” 谢宿白倏地抬眸,不动声色地捏紧茶碗。 这个叫萧永的外室子与上任的老国公是兄弟,算算年纪,正与赵庸差不多大。 如果赵庸便是萧永,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帮萧骋就是在帮萧家,他本身也流着萧家的血,但这与前朝余孽有什么干系? 除非…… 时隔多年,两个人竟是仍有默契。 霍显在谢宿白抬眼的瞬间点下头,道:“对,苏漾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脉,若前朝未亡,她应该算是个公主,赵庸身上同样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苏漾死前,便将身后的复国组织一并交到他手上。但是——” 他似是觉得事情过于戏剧,轻蔑地笑了笑,说:“萧永,也就是赵庸,根本无心复国,他一心只想得到父亲认可,回到萧家认祖归宗。” 可惜,萧锦明并不喜欢他。 萧锦明觉得这个儿子心术不正,若是冒然带回萧家,指不定要惹下什么大祸,况且他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早就不想折腾了,萧永的认祖归宗无疑会在后宅掀起风浪,萧锦明实属不愿。 他更希望萧永能永远当一个不见光的外室子。 可萧永怎么愿意? 少年总是有烈性,总是不甘,总是好强,越是不被认可,他就越是惹是生非要引起注意,即便被丢在庄子里,也没少给萧家添乱。 也就是那个时候,萧家有个外室子的传闻满天飞。 可萧永没有得逞,萧锦明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萧永似是伤透了心,也看清了现实,从而不对萧锦明抱有任何期待,他把目光放到了自己的大哥,也就是老国公萧烨身上。 他兜兜转转,成了萧烨的幕僚。 他碰了萧烨刚过门不久的妻子——现在的萧老夫人。 这件事没有被人发现,但萧永后来还是被萧锦明驱逐出府,从此改名换姓,成了赵庸。 那时他已然弱冠,按理说,早过了可以入宫做内侍的年龄,但就是如此巧合,他在一次围猎里,救了还是太子的显祯帝。 这便是他作为一代权阉的开始,也是大雍噩梦的开端。 谢宿白却在沉默中瞥了他一眼。 他彻底明白赵庸为什么会在霍显最弱势的时候伸出手拉他一把,将他培养成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甚至对霍显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宠溺,因为他通过霍显,在看的是他自己。 一个不被重视甚至被逐出家门的庶子,一个不被承认而驱逐出府的外室子,同样的年纪,同样不甘屈服的性子,他们是何其相像的两个人。 至少在赵庸眼里,霍显就是年轻时的他。 他以为他们同病相怜,以为他们可以心意相通,他因此自认为自己无比了解霍显,了解他的野心和恨,了解他骨子里流动的坏。 这种坏,显然让赵庸无比欣赏。 霍显知道谢宿白在想什么,可他没打算再与他回顾这些并不愉快的经历,只转动着茶碗,继续道:“前朝皇室需要首领,可比起此前毫无复国计划的赵庸,他们决定换一个人,他们找上了比赵庸更有野心的萧骋,这于是让萧骋知悉了自己的身份。” 萧骋与赵庸之间微妙的气氛正来源于此。 萧骋难以接受自己的出身有这样的污点,他的父亲不是那个骁勇善战的老国公,而是个人人唾骂的太监,这太荒唐了,可他又不得不接受,因为这就是事实。这也是萧骋后来能拥有一支数量庞大的私兵的根本原因,没有这层关系,没有那些前朝余孽的助力,萧骋做不到那个地步,他甚至不会拥有这个契机。 他的祖母是前朝皇室的血脉,他也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这种血滋养着野心,萌芽出欲望,日渐让人不得满足。 于是他瞒着赵庸,开始在云阳谋划一切。 可到底出了意外,当时领兵出征的霍玦发现了端倪。 霍显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他们杀掉了霍玦。” 云阳一战为什么会败,因为领军作战的将军早就死了! 在战争开始之前,他就死在了所谓的“自己人”手里,士兵将士群龙无首,边境的大门向敌人敞开,敌军压境,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事后,那些人把霍玦的尸体丢在了尸横遍地的大街上。 他就这样合情合理地“战死”了。 一切仿佛是个因果循环。 后面的事,谢宿白已经可以补出个大概来,他搁下茶碗,拉了拉腿上的毯子,道:“云阳平定后,朝廷因此下派官员稽查账目,可偏偏那时,云阳府已经要被萧骋掏空了,赵庸得知消息匆匆赶往,企图替这个儿子解决他的烂摊子。” 他停了一下,说:“他们盯上了家财万贯的乔家。”
第112章 萧骋把云阳府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云阳上下的官员都在知情或不知情中为他做事,甚至有些位置上的人,本就是前朝余孽,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他们把自己融入进了大雍,让萧骋在云阳的活动更加自如。 这一点,与谢宿白所为极其相似。 是以细想之下何其可怖,神不知鬼不觉,大雍内部根本是千疮百孔,人心隔肚皮,官员们日日相对,但效忠的却不是同一个主人。 而萧骋显然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这么多年,没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异处,他把自己藏在了最奸恶的权阉之下,众人只看得见赵庸,却看不见他。 但拆东墙补西墙,到底给自己留下了祸患。 他用一场残酷无情的战争掩盖了霍玦的死因,却偏偏引来朝廷的稽查官员,于是他又用乔家的财富瞒天过海,不巧惹来了七八年后为此紧追不舍的姬玉落。 本该天衣无缝的计划,被中途打断了一环。 这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但如果不是这么多巧合,如果不是谢宿白也暗中筹谋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霍显事先在宁王府有所部署,按照萧骋原先的计划,这个被权阉赵庸捅得残破不堪、风烛残年的大雍,他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攻下。 就没有如今他们可以坐下慢谈的机会了。 殿前一片死寂,霍显和谢宿白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在思考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群山一战后,这件事真的就结束了么? 在旁侍奉的人只有傲枝,她是谢宿白身边最为稳重的侍女,却也在此刻斟茶时,颤了下手,泼出两滴茶水。 当然没有结束。 倘若如此,那么萧骋和赵庸的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藏在暗处的组织,顺德府外折损的那数万兵马固然给了他们重重一击,但他们随时都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只要领头之人没死,他们就永远是个隐患。 霍显要追究到底,要伐毛洗髓,他要把附在大雍根部的害虫赶尽杀绝,至少让他们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无法掀起波浪。 可几十年的时间太长了。 这对谢宿白来说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既不关心将来大雍要面临什么风险,他甚至不关心,在他之后大雍是否还存在。 他淡淡垂眸,唇边隐没一丝讽笑,“你比皇帝还要劳心劳力,可惜没有生在帝王家。” 霍显不理他的薄讽,说:“找不出赵庸和萧骋,你也没法对朝廷交代。” 谢宿白用帕子擦着沾了茶水的指腹,“如今赵庸越狱失踪,谁的嫌疑最大?” 他缓缓看向霍显,眼神和气,口吻却玩味,“锦衣卫镇抚使霍大人,你不就是我的交代么。” 十月的江南湿湿冷冷,对窗能望见薄雾朦朦的天,竹林合围的苍穹落不下太明亮的天光,像是永远停在晚霞退散后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这是一座简陋但五脏俱全的竹屋,碧梧蹲在屋外的廊下捣药,楼盼春从后厨过来,手上捉了只活蜈蚣丢进药碗里,“一起辗了,好东西,进补的。” 碧梧吓得一个激灵,又习以为常地闭眼一捶。 只听楼盼春又朝屋顶喊,“小丫头,咱们去集市。” 朝露的伤没有痊愈,但已然可以活蹦乱跳了,她往下瞧了眼,“不去,小姐过会儿就要醒了。” 楼盼春从木架上拿了斗笠,“没呢,没到时辰。” 他们是半个月前从京都到得江南,因姬玉落脑袋上伤势迟迟不见好,故而走的是水路,一路慢悠悠的,三日前才抵达这个下榻地。 楼盼春偷摸往她药里加了两倍的安神药,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迟,也越来越短。 朝露在这里守着,果然又多等了两个时辰。 躺得太久,姬玉落醒来时眼前里一阵眩晕,眨了眨眼,周遭才逐渐清晰。 这几日她脑子里就像被塞了团棉花,身上的伤分明已经不打紧了,但却觉脑袋依然昏昏沉沉的,楼盼春说是她脑中淤血未化。 说起楼盼春…… 这一路南下,姬玉落醒醒睡睡,记忆甚是模糊,但到底也有印象,只记得当时一睁眼,自己就已经在船上了。 启程时她没有瞧见霍显,倒是南月还在,与她简略解释了始末。 只说如今锦衣卫如今势弱,霍府并不安全,楼盼春担心她的安危,是故要将她带走照料,霍显忙于追捕赵萧二人,不日也将抵达江南。 因楼盼春也在旁,姬玉落没有多想,便信了,又昏昏沉沉睡了几日。 冬日天阴,她前几次醒来时瞧不出时辰,只知是白日,眼下望着暮色苍茫的天,才逐渐品出些不对来,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迟了。 碧梧递来药,姬玉落病恹恹地伸手接过。 她垂眸搅弄勺子,说:“南月那里有消息了么?” 碧梧也垂着眸,摇头说:“楼老将军不曾提起,他去集市了,待他回了,我再替小姐问问?但京都没有消息传来,想必也是无事发生。” 姬玉落“嗯”了声,又道:“你去给我拿点蜂蜜水。” 碧梧“欸”了声,这便去了。 姬玉落趁机将药倒在窗台的盆栽里,待碧梧回来,吃下蜜饯便闭眼小憩。 见她神色无恙,碧梧才悄声阖门。 没喝下那碗药,姬玉落果然没有再昏睡。 她睁着眼,隐约能听见门外侍女窃窃私语,这半个多月来,她还从未如此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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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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