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落眉头蹙着,唇线抿得笔直,那是因为疼。她不爱与人说痛,但她忍痛时就会是这样的神色。 她听到霍显说话,便费力将眼睛睁开一些,像是觉得他在问废话,很不情愿地给了他一声“嗯”。 霍显却问:“那我是谁?” 姬玉落声若蚊蝇,“霍……霍显。” 霍显却不依不饶地问:“霍显是谁?” 这回不等姬玉落回答,他便说:“傻了吧,我们刚拜过天地,是正儿八经的真夫妻,婚书上写的是姬玉落和霍遮安,霍显是你夫君,你不要是把脑子撞坏了,忘了这茬吧?” 他的表情太诚恳了,姬玉落竟真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他们是假夫妻,婚书上也不是姬玉落的名字,什么时候又拜过天地了? 在霍显真挚的眼神下,姬玉落有那么一瞬真的以为自己失忆了。 这么一打岔,她清醒了七八分,眼睛也彻底睁开了,随即听霍显笑,方知被他骗了。 还不等她皱眉,霍显便将药碗堵在她唇边,“这回醒了么,快喝药,喝了药才能好。” 他像是哄小孩的语气。 可姬玉落不要人哄,她不爱喝药,但并非没有眼力见儿,自己是什么情况心知肚明,不能放任性子胡来。 看着见底的药碗,霍显满腹哄人的话没有用武之地,他略略失望地说:“还给你拿了蜂蜜水,看来也不要了。” 姬玉落的动作幅度不宜过大,只能费力地抬眼看他,那药太苦了,苦得她眼睛都红了。 霍显道:“看来还是要的。” 他没舍得再吊着她,扶着她慢慢吞了几口蜂蜜水,看她眉间渐渐舒展,才让碧梧将碗盏托盘都撤了。 不过少顷,姬玉落便又觉困乏。 霍显要扶她躺下,却被她揪住了衣角,“朝露呢?” 他道:“隔壁屋,没什么大碍。” “那赵……” “放心吧。”霍显说:“人跑不了。” 姬玉落真的扛不住困意,松开手便没了意识。 霍显脸上和缓的表情瞬间敛尽,他推门出去,篱阳还等在门外,向他禀了茶楼的事,说:“那条密道已经堵住,用不得了。” 霍显凉飕飕地说:“他本也不打算再用了。那个叫长安的小厮一并进京了吗?” 南月颔首,“怕放府里不安全,放在夫人那间茶坊里藏着,主子,此人还用么?” “用,怎么不用。”霍显道:“你去把萧元景给我找出来。这是个痴情种,为了这么个人把他大伯卖了,就不可能在没见着人的情况下离开京都,他必然还藏在京里,你去找,掘地三尺也把人给我翻出来。” 南月不敢耽误,这就匆匆去了。 “篱阳。”霍显又唤篱阳,篱阳正了正身子,就见霍显眉间露出点戾色,道:“把萧元庭给我接回来。” 傍晚的京都暗下来时,通州的彩云还挂在天幕,那里的天比京都更澄澈,也更宽阔。 萧元庭已经在这个美丽富庶的地方待了几个月。 初来时他确实太新奇了,他没想到通州竟完全不输京都繁华,且秦楼楚馆里好些玩法,都是他在京都不曾见过的,以至于一时乐不思蜀,加上刘五总能给她找来不同风情的美人,萧元庭全然不想归家。 只滋味再是美妙,也终究有腻味的时候。 这日刘五还要带他出门找乐子,萧元庭便恹恹地拒了。 没意思,通州的花样他都玩遍了,便是美人,来来去去也只会扭那么几下。 萧元庭有些焦躁道:“霍遮安他到底还来不来啊?什么差事要办几个月,你告诉他,再不来小爷我可就不等他了。” 萧元庭身边都是锦衣卫的人,将京都的消息严防死守,是以他仍以为萧骋已班师回朝,恐怕还因为他无故离家,要气得直拍桌,殊不知这大雍,已经变天了。
第111章 往后几日,姬玉落始终是醒醒睡睡的状态,且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因怕她醒时觉得身上的伤口太疼,霍显让人在药里加了安神的,常常一碗药下去,不到片刻她便又犯困了。 有时醒在夜里,有时醒在白日,但每每她睁眼时,总能看到霍显坐在床边的案上,见她醒来,便会撇开图纸来与她说话。 姬玉落不知他看的图纸是什么,就被他灌下一碗药,昏昏欲睡。 这日姬玉落醒时是在夜里,一睁眼就看到霍显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也没料到姬玉落会忽然醒来,他沾了药的指尖蓦地一顿,才去碰她赤着的肩膀。 那里被扒开了衣裳,露出被砸烂的血肉。 这是被尖锐的梁贯穿的伤,几日也没有好全,撕开纱布还是血肉模糊,是霍显看一次心梗一次的地方。 纵然他动作很轻,但架不住药酒清洗时太刺激,姬玉落皱着眉头,生生被痛醒。 霍显涂抹完药,缠上纱布,道:“疼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很疼,但他下意识要问一问,似乎姬玉落将疼字说出口,便能减轻些痛感。 但她只是盯着他看。 她清醒的时间太短了,总觉得这几日没有看够他。 姬玉落不想要喝那带着安神效果的药,可霍显不许她不喝,她现在没有话语权,她躺在床榻上,只能任他做主欺负。 就这会儿,她听见了脚步声,闻到了药味儿。 倏地,霍显手心被挠了一下,姬玉落揪住他的袖口,往下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霍显心领神会,这是要说话的意思。 于是他俯身下去,稍稍侧耳,“要说什么?” “霍显……” 她没有下文了。 霍显便狐疑地侧目看她,便见姬玉落目光停在他唇上,且正在很努力地仰头。 霍显愣了愣,笑了一下,“要亲吗?” 姬玉落很轻地“嗯”了声,唯一还灵活的手指抠着霍显的掌心。 像只急不可耐的小兽。 霍显怕她牵动伤口,将她好不容易抬起来的脑袋摁了回去,俯身碰上她的唇,不敢像从前一样吻得太凶,只得轻轻含一含她的唇。 将她那干涩的唇瓣抿湿了,才放开。 就听姬玉落离很近地说:“今天可以不喝那药吗,我不想睡了。” 哦,原来是另有目的。 霍显当即挑了挑眉,“这就想诱惑我?没用。” 他直起腰,端端正正坐了回去,高声道:“碧梧,药端来!” 姬玉落皱了下眉,似是负气一样闭上了眼。 碧梧已经站在身后了,霍显让了让,抬起下颔示意她上前喂药,而后短促地闷笑一声。 他太坏了,他竟然觉得如此可怜兮兮的姬玉落分外招人喜欢,不能还口也不能还手,恼怒藏在脸上,五官每一分细微的变化都很生动。 可霍显不舍得她真一直如此。 他挑开幔帐,说:“生气吧,赶紧喝药,痊愈了来和我单挑。” 姬玉落不理他,喝过药后就将自己塞回被褥里。 “主子。” 门外传来南月很轻的声音。 霍显看了看姬玉落,听她呼吸平稳,才抬脚出去。 南月这几日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力,几乎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以长安为饵,才让萧元景甘愿现身。 确实如霍显所料,萧元景确实没有离开京都,他也没有与萧骋或赵庸联系,一来局势太糟糕,联系上也无用,二来萧元庭丢了,他没法与萧骋交代。 如今孤身一人,将自己藏在不起眼民巷里。 南月道:“人我带回来了,主子可要见他?” 霍显却三步下了石阶,说:“先进宫一趟,人……我回来再见。” 冬寒雾重,本该明亮的云彩也显得黯淡,朱红高耸的宫墙树立,将广阔的天割成一块四四方方,人仰着头望不到太远,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谢宿白膝头压着厚厚的毯子,手里的白纸上画着特殊的图案,这图案如今许多人是不认得了,但若是给上了年纪的老将们看,兴许还有人觉得熟悉。 这是前朝皇室的图纹,当年他们的旌旗上就绘着这个样式。 只是那些旌旗最终败倒在大雍的起义军面前,但从未完全销声匿迹过,他们就像藏在暗地里的蛇鼠,总在角落窥视,寻求机会想要给大雍来一次重创,百年过去,这些前朝余孽仍旧想要翻盘重来。 但历史太过久远,如今像谢宿白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多半已经不知那些恩怨了,就连谢宿白也只是从怀瑾那里听过几句。 凑巧见过这个图纹罢了。 而这是从穆勒身上拓下来的,穆勒是萧骋的军师。 谢宿白少见地拧了拧眉,头也不抬地问:“还没来么。” 话音刚落,那边银妆就绕过屏风,说:“来了,在外头候着,要让他进么?” 傲枝看了眼谢宿白的神色,才朝银妆点点头。 不多久,霍显就从偏殿进来了。 傲枝将其余人遣开,只剩自己给两位奉茶。 谢宿白请了他坐,他将那图纸搁在桌上,开口问的却是另外的事,“落儿恢复得如何?” 霍显看向他,说:“得养着。” 这就是没有大碍的意思了。谢宿白微微颔首,没有再问,才说回正事,道:“你让人给我呈此图,是查到什么?萧家与前朝余孽有所勾结?”
霍显道:“皇上可听说过萧家后宅的阴私?” 谢宿白耳听八方,这几年他在朝中各处都安插了大大小小的眼线,但独独对后宅阴私没有分毫兴致,尤其是妇人之间道听途说的传闻,即便是少时有人拿到他面前嚼舌根,他也会重重斥之。 霍显似也想到这茬,于是不等他回话,便继续道:“有人说,萧老夫人当年与萧家外室子有染,萧骋并非是老国公亲生。”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皇上可知道,赵庸因何要替萧骋做事?” 他是说赵庸替萧骋做事,而非萧骋替赵庸做事。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性质。 人人都以为萧骋是赵庸的棋子,就如同顺安帝于赵庸、霍显于赵庸一样,都不过是赵庸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利而挑选的“卒”,就连霍显也一直这么以为。 毕竟权阉赵庸,怎么可能任他人摆布? 直到姬玉落潜入萧家府邸,窥见萧骋与赵庸之间奇特的相处氛围,霍显才隐隐觉得不对。 那是很细微的东西,但这细微才值得揣摩推敲。 他跟在赵庸身边的时间很长,他太清楚赵庸不会容许旁人在他面前放肆。 无声的放肆也是放肆。 这很不合常理。 赵庸抛弃愚蠢的顺安帝,扶持一个更难掌控的镇国公,这更不合常理。 霍显想不出缘由,于是他授意篱阳暗中将萧家查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没有头绪,因为篱阳漏掉了那些令人不屑一顾的内围阴私。 还是到后来,姬玉落暗中命朝露探查萧家外室子的内幕,她没有查出蛛丝马迹,因为催雪楼的人在京都并不比锦衣卫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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