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戴帽人就抬起了头,她……她看见了夫人的脸!对,是夫人的脸! 黄鹂瞬间清醒。 随即她就看见了眼前这令人惊惧的一幕——四周荒林乱坟,阴风阵阵,周遭除了乌鸦啼鸣之外竟没有半点生息留迹。 而在距她几步开外处,谢晚芳正半蹲在一个土堆上,单手支颐地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毫无涟漪。 “夫、夫……”黄鹂下意识想有所动作,可才一动手腕就传来剧痛,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树上。 黄鹂惊恐不已。 不对,这是在做梦。她强定下心神安慰自己,夫人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又出现在这里,这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你不是思念我么?怎么见着我好像不高兴。”谢晚芳突然开口说道。 黄鹂一震,面无血色地转开了视线,用力地眨了眨眼,许是发现这样并没能脱离“梦境”,又使劲眨了眨。 谢晚芳看着她在那儿徒劳地瞎折腾了一阵,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夫人,夫人!”黄鹂闭上眼喊道,“婢子是很想念您,可是、可是您知道的,我从小怕黑,我……下辈子,下辈子黄鹂一定重新跟着您,再好好侍奉您!” “说什么下辈子,”谢晚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对方的脸扳了回来正对着自己,“谁信?” 黄鹂正要再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从下颔处传来的温热,不由一愣,睁开了眼睛。 “夫人,你……”她怔忪地开了口。 谢晚芳松开手,神色淡淡地道:“黄鹂,我待你不薄。” “……夫人,夫人你误会了。”黄鹂回过神,哭道,“那晚我半夜起来解手,等我回去的时候屋子已经烧起来了,我本来是要喊人去救火的,但是、但是我被他们拦住了,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嗯,然后你便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安国公府。穿罗,”谢晚芳的手指缓缓轻抚过她发间的绢花银簪,“戴银。” “不是,不是的。”黄鹂道,“世子爷是看在您的面上才将我留在芳雪园替您守着屋子的,我若是不倚仗世子爷,迟早也会死在国公夫人手里。夫人,黄鹂还要为您守住您的东西,我不能死,也不敢死啊!” 谢晚芳弯了弯唇角:“真是能言善道。我如今才知,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个傻子,鬼门关前走了一回,若还连给我下毒的人是谁都不知道,那我可真该蠢死了。” 那日九曲江上,当云澄说她体内有毒时,几乎是瞬间,她便察觉到了背叛的滋味。 她一直希望是自己猜错,也不愿意去深想,直到再看见这昔日的心腹侍女以那般姿态出现在眼前,她竟半点不觉惊讶,那一刻谢晚芳便知道自己已经接受了事实。 “我不……” “再要辩解,我此时便送你去陪白鹭。”谢晚芳指间一晃,便多了柄薄刃匕首搁在黄鹂颈畔。 后者霎时咬紧了牙关。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谢晚芳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找该算账的人算账。第一个问题,是谁教你给我下毒?” 黄鹂深吸了一口气:“是……国公夫人。” 不出所料。谢晚芳点点头,又问:“顾家其他人可有参与?” “我只知张姨娘脱不了关系,是她来说服我的。”黄鹂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忙道,“但是世子爷是真的不知道!那天他在宫里当值。而且夫人你气急攻心病倒之后,世子爷本来是陪在您身边的,但是国公夫人和张姨娘都劝他,说夫人此时正在气头上,若是醒来看见他说不定又要做出什么来,伤人伤己。国公夫人还说等谢家父子都平安无事了,您自然会理解世子爷的难处,会原谅他。” 谢晚芳听她言语间处处有所回避,就猜到这昔日心腹肯定也在其中起了些作用,但此时这个问题早已变得无足轻重,于是便也并未深究,只是……向来低调无争的张氏居然牵扯其中,这才是最令人意外的。 “你方才说张氏说服你。”谢晚芳敏锐地抓住了其中重点,“她用什么说服你了?钱财,还是性命?” 说完这句话她就发现黄鹂犹豫了一下。 “不对,”她观察着后者的神色,笃定地道,“这两样都不是。” 论钱财,她从未亏待过,张氏能拿出多少来收买她身边的人?白氏就更无可能这么大方。若说是以性命相胁,她觉得就凭黄鹂在之后还晓得紧靠顾照之谋求庇护,就不会那么蠢。 更何况黄鹂此时的神色明显是在犹豫选择哪个答案。 谢晚芳看着她,忽然间福至心灵,说出了连自己都万万没想到的答案:“你是为了世子?” 黄鹂蓦地一顿。 看着她倏然紧绷起来的模样,谢晚芳突然觉得很可笑,可笑到都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出何种反应才是应当。 “几时开始的?”良久,谢晚芳只听见自己语气平静地问道。 黄鹂沉默不语。 “我问你,”她手中匕首再近一寸,“几时开始的?” “……从我陪着夫人嫁到安国公府,”黄鹂说,“见到世子爷的第一眼。” 谢晚芳忽而轻笑出声。 许是因终于将潜藏的心思打开了闸口,黄鹂之后也不再等她问,便已不觉陷入了某种情绪中,兀自续道:“我是夫人的陪嫁侍女,原本就离世子爷只有一步之遥,我原想着,倘若夫人和世子爷琴瑟和谐,夫人对我好,自然会抬举我,到时我也必会帮着夫人,不让其他女人迷惑世子爷。可是夫人不肯,而我的心思却被张姨娘看出来了,她说我看世子爷的眼神像极了以前的她。” 黄鹂缓缓抬起目光看着她:“夫人,我原本真是一心为你。可是张姨娘有一句话却让我突然明白,如果你真的和世子爷圆满了,我这样的人,反而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说,夫人不肯和世子爷在一起,并非是寻常的吃醋争宠。而是……你要他一心一意,身边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夫人,”黄鹂苦笑道,“但冯女使是不会如此的,她当年能容得下张姨娘,以后也能容得下世子爷的其他女人。您知道么?世子爷留下我之后,她甚至还想拉拢我的。” 谢晚芳看着她,没有说话。 “夫人,夫人,”黄鹂像是突然回过了神,连声唤道,“世子爷是真心喜欢你,你回来吧,只要、只要你答应让我留在世子爷身边,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愿意,我,我还可以作证,作证是国公夫人要害你。” “你给我作证?”谢晚芳问。 黄鹂拼命点头。 “告诉顾照之,是他亲娘要害我。”谢晚芳笑了,“那你觉得,他会杀了你灭口,还是杀了他亲娘替我报仇?” 黄鹂倏地顿住。 谢晚芳缓缓褪去了笑意,忽然抬手,寒光一闪——刀刃瞬间割破了黄鹂的腕脉。 鲜血当即自伤口处涌出,顺着她的胳膊直往下流。 黄鹂甚至忘了喊疼,又或者说,那一瞬间她根本没感觉到疼,直到带着黏腻的腥冷顺着袖管淌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惊叫。 但谢晚芳却更快地用布团堵住了她的嘴。 “忘了告诉你,”谢晚芳看着她,无波无澜地说道,“那天夜里,白鹭就是这样一点点流干了血死的。我到现在还不知她尸体流落在何处,但是你的地方我已经选好了,别担心。” 黄鹂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拼命挣扎着,却只能像一条被挂起来的咸鱼,徒劳着,发出“呜呜呜”的不明声音。 “很委屈吧?是不是觉得我说话不算数?”谢晚芳淡淡笑了一笑,“但对你这样叛主的人,我凭什么算数呢。” 言罢,她屈指凑到唇边鸣出一声长哨,不多时,花林就带着人返了回来。 交代完后事,谢晚芳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道边,一辆马车正静静停驻着。 她才将走近,窗帘便从里被拦边挑起,露出一张清隽温和的面庞。 “想回去么?”云澄问。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半晌,弯了眉眼:“想。”
第48章 跨越 屋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雨,顾照之睁开眼,尚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的意识仍有些恍惚,半晌没能回过神。 “世子爷。”长风从外间走了进来,见他合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顿了顿,才放低了声音禀报道,“张姨娘来了。” 顾照之过了须臾才终于找回实感,待反应过来长风说了什么,当即便冷道:“我不是说了不许她们来芳雪园?让她回去。” “可是……”长风为难地道,“张姨娘说有要紧事见您,非要候在院外,不肯走。” 顾照之皱眉,起身走了出去。 张氏站在芳雪园大门外正自惴惴不安,见到他出来,顿时眸中燃起了希望:“世子爷……” 顾照之一步跨出来,神色淡淡地道:“何事?” 张氏在他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是看得出他此时心情十分不悦,若是以往她肯定不会这样讨他的嫌,可现在已火烧眉毛,只得硬着头皮温温笑着问道:“黄鹂……可有下落了?” 自打那日黄鹂独自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底下的人就渐渐有了许多猜测,最为普遍的说法就是谢晚芳舍不得生前的贴心侍女,所以回来把人给带走了。白氏得知后还下了严令不许再有这等话传出,可禁令能禁得住嘴,却禁不住人心,尤其是禁不住张氏的胡思乱想。 顾照之微一沉默,回道:“还没有。” 天香坊的人也并不知道黄鹂离开店铺后去了哪里,他查了这么多天半点消息也无,就好像人真的是凭空消失了。 就连顾照之自己都忍不住想,难道真是因为黄鹂太过思念芳儿,所以才能等来她么? 可他也这般思念她,为什么她却不肯回来看他一眼呢? 哪怕是做梦,他竟也只能梦见当日雨中她的决绝之态,每当此时必然惊醒,好像生怕再下去就会听见她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的答案似乎并不让张氏意外,但却令其明显更加惶恐不安。 顾照之看她脸色发白,整个人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狐疑地道:“你怎么了?” 张氏回神,连忙摇头:“没事,妾身只是有些不舒服。” 他看了她半晌,说道:“既然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往后无事不要再来这里。”说完便转身回了院中。 张氏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是低了头,拖着沉重犹豫的步伐往回走去。 但令张氏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顾照之竟然来听月楼看了她。 “白日里我见你身子似乎有些虚,”他说,“可是府里近来事多让你太过担忧了?你从来就柔弱。这样吧,不如还是去庄子上休养一阵……” 他话还没说完,张氏已白着脸惊声道:“不,我不去!” 顾照之看着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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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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