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走了。 直到看着她身影消失于营间,云澄才唤了一声花林:“走吧。” 他正要放下帘子,忽然听见一个略带几分沉意的声音从马车后方传来:“云相。” 云澄转头,就看见顾照之从营外灯影下步步行来。 “不知云相可有时间?”顾照之站定,神色沉静地看着他,“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云澄略一沉吟,便放下帘子转而起身下了马车,款步走到顾照之面前,微微笑道:“世子请带路吧。” 顾照之选的“借一步说话”之地并不远,四周一片空阔,远望有天际繁星映照着一片高高低低的石丘,风声呜呜,人沉默地静站于此时,衬着从身后大营方向隐隐投来的微弱光亮,平白生出几分苍凉感。 “云相应该也听说了,”顾照之望着远方天际,徐徐开了口,“我对芳儿是真心的。” 云澄有些意外,略略一顿,回道:“世子与我说这些,并无多大意义。” “她看重你。”顾照之径自说着,转身看向他,“你和我都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人,云相对她有救命和栽培之恩,这份恩情不光她看重,我也愿意与她一道终生铭记。” 云澄淡淡一笑:“我从未想过要她报恩,也无需旁人替她报恩,世子多虑了。” “既然云相不打算要她报恩,那么就是真心看重她这个门生了?”顾照之此来似是早有准备,当即便道,“她待你这般真心实意,想必云相今日也看出来了,即便你不说,她也会拼尽全力报答于你,阿萨克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云相真的如你所说那样真心看重她,那么子初有一事相求,”他说,“还请云相亲自劝服她退出。” 云澄终于回眸朝他看来:“退出?” 顾照之点头:“我知道圣旨已下,皇命不可违。但只要你能说服她放弃,办法总是可以想出来的。” 云澄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曾失去过一次,”顾照之道,“那种感觉至今时时令我备受折磨,我可以冲锋陷阵连眉头都不皱,可是却不能看着她以命相搏。我欠她的,我都可以给她,她欠你的,我也都可以帮她还,只希望云相能够怜悯她一路坎坷,让她能过些安稳日子。” 少顷,云澄忽而浅浅一笑,说道:“安稳日子。世子以为家国不平,何来的安稳呢?” 顾照之微怔。 只听他已又缓缓续道:“或许对顾世子来说,爱护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将她的双翼折起,缚于身后笼中以护她平安。”他说,“但我不是。” 顾照之心中一震:“你说……你爱她?” 云澄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目光,如同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从容道:“我以为世子这般百折不挠,应该是早已知道她有多耀眼。” “……”顾照之突然生起一阵夹杂着心慌的恼怒,“她是我妻子!” “顾世子请慎言。”云澄淡淡道,“人有相似和死而复生是两回事,若照世子说来乃是另有隐情,看来我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应当请国公夫人到大理寺走一趟才是。” 顾照之攥紧了拳头,冷笑道:“云玄明,你如此趁人之危,也好称君子?” “趁人之危,”云澄轻轻笑了笑,“顾世子的死缠烂打,在我看来才是更有意思。” 言罢,他正色看着顾照之,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既然从前就没有保护好心中所爱,可见你那套方法根本行不通。我看重的人,自然要让她离了我也能真正安安稳稳好好活下去,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给她委屈,更没有人敢仗着长辈身份算计她,无论她要嫁给谁,那个男人都不敢违背她心意拈花惹草——便是皇后娘娘的殿中女官,也休想与她平起平坐。” “你给的那座笼子,你 不在了,她关在里面就只能饿死苦死。”云澄说,“而我要她展翅高飞,万事如意。” 他看了眼脸色倏然变得极为难看的顾照之,平声道:“大局当前,云某劝顾世子——还请珍惜同袍之谊。” 云澄说完,旋身于夜风中款步而去。
第86章 王庭 大军开拔当日,谢晚芳、顾照之还有上官瑾身披甲胄高坐于马背上,领于众将士之前,向着三路进发。 分道时顾照之叫住了谢晚芳,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当心些。” 谢晚芳点了点头。 她觉得顾照之近来有些变化,好像就是从云澄来宣旨那天后开始的。自打那天晚上他莫名其妙跑来营帐找自己,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是不是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会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而她干脆利落地回了个“是”字后,他就沉默了许多,再也没有提过要她放弃之类的话。 谢晚芳虽不知他怎么突然转了性,但也落得清静,所以并未去追究原因,反倒是谢承熙瞧着说觉得他像是心里在憋着大事。 大事小事,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她这么想着,更懒得纠结。 谢晚芳率军一路西进。 然而沿途行来,除了漫漫黄沙,众人连个狄丹兵的影子都没见着,更不必说大漠王庭。 这样的日子一长,除了在恶劣环境中粮草渐渐匮乏的影响之外,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的士气都遭到了难以逆转的消磨。就连谢承熙和宋承都犹豫再三,决定劝谢晚芳返程。 “你虽然嗅觉灵敏,”谢承熙看着她近来因为忍渴和冒着风沙前行而变得有些干涩蜕皮的嘴唇,按捺住心中对这个结果的失望,苦口婆心地道,“但我们毕竟不熟悉这大漠腹地,即便你嗅到了绿洲的独有气息,可军士疲劳,能走到哪一步却都不一定。你总不能让大家在这大漠绕来绕去到最后却只能顾着如何活下去了,待到粮草再尽,怕是不等遇到狄丹大军,所有人就已都折在这里。” 谢晚芳回头看了眼那些满面风霜的将士,没有说话。 “将军,”宋承亦少有的面色沉重道,“兄弟们没有怕死的,只是这样下去若被风沙所迷,饿死渴死才让人觉得不甘。虽然咱们出师不利,但沙漠这么大,狄丹王庭又是可以随帐移动的,顾将军他们那两头也未必就有了收获,依末将看,还是趁大家还走得动,先返回大本营休整一番,也好和元帅秉明这前头的情况,下次再来不迟。” 谢晚芳沉默了良久,终是摇了摇头。 不等谢承熙和宋承再说什么,她已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道:“你们是知道我的,我并非那刚愎自用之人,也非是因阿萨克之战赢了一回就膨胀起来。只是我算过了,余下的粮草物资若省着些用还可供我们再坚持前行几日,我不知怎么对你们解释,但我就是觉得还可以再试试,反正已经走了这么久了。” 说来说去,还是战场上的那点儿直觉和不甘。 谢承熙是最能明白她的想法的,他们兄妹两个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尤其是他妹子那么难的路都走过来了,却偏偏眼看着就要输给天意,换作谁又能甘心?虽然深入大漠无非就两种结果,而他们如今看起来已然是中了“何来何去”这一种最中规中矩的,但若是顾照之和上官瑾他们有了收获呢?又或者真的应了宋承所言,那两路也没有什么收获,那他们就更舍不得就此放弃了啊! 故而当谢晚芳说出这番话后,他便再没有说什么。 宋承听她这么说了,也就索性咬了咬牙:“成,那就拼了!” 谢晚芳牵牵唇角,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越过而出,向着近处的其他佐将和众兵士扬声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已经很累了,也开始怀疑我们这一路继续走下去到底是能立功还是只能送死,不瞒各位,我也有这种担心。但是担心有什么用呢?除了让我们一条条本该是铁骨铮铮之躯显得胆怯畏缩便没有旁的意义了!这万里黄沙带来的难处,我们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克服,但我身为统将,也绝不会拿兄弟们的命不当回事,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样再多坚持几天,反正都 走到这里了,万一呢?也许我们只和狄丹王庭相差半天而已。若是就此错过,大家难道就不觉得可惜么?即便下次重整出发,再要横穿大漠腹地探知敌情,难道又要半路而弃?你们是我的将士,今日我方寄雪在此立誓,无论水粮,但凡有多一口,我都决计先拿来保住你们的命!我也不勉强大家,不肯继续前进的可以留在这里等候消息,若有愿与我再往前行的,无论生死,荣辱与共!” 众人俱震。 谢承熙随即站出:“我的水粮也可让出一半。” 宋承道:“我也是!” 其他佐将兵士亦纷纷应是。 ——“愿追随将军!不死不还!” ——“不死不还!” 一时间,广袤无边的黄沙大漠上竟响彻震天山呼。 *** 之后一走,就又再走了五天。 谢晚芳喝下最后一口今日分量的水,心口的灼热感才勉强舒缓了几分,她舔了舔唇上的干皮,抬头望着片刻前开始变得阴沉的天空,目光沉寂。 一路行来,谢承熙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低声轻轻道:“避过这场风沙,该回了。” 是的,风沙又要来了,而且看样子这次的风沙比之前几回都还要大。 谢晚芳默然,少顷,微微点了点头。 或许,她想,当真是天意不许。 就地寻掩体躲避风沙的军令传下后,很快兵士们就已做好了准备,如同掐算好了一般,不过须臾间,昏黄沙雾就已漫天而下。 这次的风沙来得果然尤其猛,不过转瞬间眼前目视之距已只得半臂,谢晚芳原本遮着脸挡沙,突然,她人一顿,蓦地抬手将面巾拉了下来。 谢承熙等人愕然转眸,只见她蹙眉凝神地在忖着什么。 片刻后,她双眼发亮地将面巾重新遮了回去,然后冲着谢承熙大声道:“我知道狄丹王庭在哪个方向了!传令下去,除了负责辎重的原地留下之外,其余所有人解下头巾,依次两两相系,我们要在风沙中继续前进,小心失散!” 谢承熙虽然有些惊讶,但出于对她的了解,知道自己妹子不会无缘无故有此安排,当下也不多问,点了头就立刻吩咐将军令传下去了。 于是大军重又冒着漫天伸手难见五指的风沙开始缓缓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风势渐小,眼前昏黄的沙雾也在缓缓散去,谢晚芳在前头才停下了脚步。 此刻随她行军在前的众佐将望着眼前的情景,早已是目瞪口呆。 “那是……”宋承喃喃地,迟疑着没有将话说下去。 谢晚芳摘下覆在脸上的面巾,不顾风沙尚未散尽,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而笑:“狄丹王庭。” 虽然昏黄的沙雾还未完全褪去,但从他们所处的地方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片经风不倒的穹庐轮廓,以及上面迎风猎猎的狼旗掠影。
宋承忙道:“风沙快停了,我们得赶紧后退从长计议,趁他们还没发现才好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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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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