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在陌生的地方,看到陌生的人,不知道那群刺客还在不在附近,便谎称失忆套话。 确认了环境是安全的,他便待在此处养了一个月伤,那个女的,是个野心大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听到她阻止她爹治失忆症的话,他并不是很意外。 无所谓她怎么想的,反正他离开的时候,会把这一家子灭口。 他确实是个残忍狠辣的人。 他每天暗中沿河去找同样落水的容钰,一直没找到,直到李河带着一群人找来,呼啦啦地跪下,说「参见太子」那一天,他找到了。 他找到的是容钰的尸骨,到死容钰手里都紧紧捏着一块玉佩。 谁也不知道容钰最后那一刻,所思所想是什么。 他把他就地埋了,玉佩随手扔水里面,嗤笑,「死都死了,她不是你的了。」 既然被误认为是容钰,那他便顺水推舟认了,在路上他就想好了对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没有谁可以装作谁一辈子,况且他也不想一直顶着容钰的名头,他要在身份被发现前尽可能多的招揽势力。 同时,最好和容钰手底下嫡亲的臣属割裂开来,防止被发现端倪。 姜家首当其冲,是最需要防备推远的。 回去他就以曲樱为借口,提出了同姜淮月退婚。他不喜欢任何人,他只需要向上爬,不回头。 皇上不答应,他就在殿前跪了好几天。 特意挑下雨的时候,看起来更决绝一点。 至于伤重未愈,又去淋雨,会不会加重伤势,那就无所谓了,左右死不了。痛感,他早就麻木了。 那天乌云遮日,她打着伞走来,她还没走近,他就察觉到了。 她替他打伞。 从来没有人替他打过伞。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什么也没想,他的脑子是空白的,只知道她离他好近,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努力不去回头看她,可是乌云压顶、雨雾漫天、大殿高阔,这些好像都远去了,只有她在身边,她的气息没有侵略性,却从没放过他。 容妄沉默着,挪出了伞下,脊背挺直,任雨打在身上。 成功退了婚,他心里却有些闷闷的。 这种闷,在她悬崖上临风而立,哭了起来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她很少哭,他知道的。 她向来是个心智坚强的人,而且容钰把她护得很好,她很少哭。可轮到他站在她身旁时,没过多久,他就惹哭了她。 满腔的闷,换成一种心悸的疼。 可阴谋家的本能在驱使他继续演下去,若是被别人发现身份,他不一定能活。
后来,她把东西换成铜板,当街撒钱,声势浩大。他有些意外,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是姜淮月。 姜淮月选琴的时候,不选贵族子弟视为高雅的古琴,选了一把漂亮的箜篌。 姜淮月还小的时候,就把别人奉为圭臬的《女则》《女训》《女戒》一把火烧了。 姜淮月抓周宴上,满桌的东西没抓,抱住了旁边最好看的太子。 她是最受人瞩目的世族贵女,她一言一行,礼仪入骨,优雅从容。 可她同时也是,带了一些逆骨、一些颜控、一些小性子在身上的。 他与容钰,都很了解她。 可容钰很喜欢她。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任何人……真的吗? 不喜欢为什么会那样了解?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接触她,直到赏梅宴上,她弹了一曲箜篌,纤纤玉手,拈了一枝红梅簪进发间,灼灼梅花,如斯美人。 他忽然想起她为了漂亮箜篌学新乐器的样子,她娇声娇气和嬷嬷争辩的样子,她各种样子……他从十几岁到弱冠之年,目之所及年纪正好的姑娘,又何尝不是只有她一个。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容妄,怎么可能不喜欢姜淮月呢? 明明很喜欢的,为什么不敢承认? 他到底,还是回了头。 头忽然疼起来,心脏也抽疼,浑身的旧伤都疼起来,疼得视线都有些模糊,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他忽然想…… 他后悔了。 阴谋家意识到爱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觉得过往的追寻索然无味,现在,她是他唯一的谋划。 可挽回一个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喜欢就要去争取。 他想要她的爱,即使要他伪装一辈子容钰,也可以的。 他找了个机会,假装恢复记忆,努力去弥补她、靠近她,即使她漠然置之,他也甘之如饴。 他头上的伤口,总是好不了,每当快好的时候,他就把伤口撕裂,看起来惨极了,可是姜淮月这个人啊,其实很好拿捏,吃软不吃硬。 这一招,确实有些用处。 那天她心软了,劝他放弃她。 他怎么可能放弃她,他说:「她们都不是我的淮月。」 我的淮月,他咀嚼着这句话,暗自窃喜起来。 再度告诉自己,装一辈子容钰,也不要紧。 接着便是皇上生辰宴,晟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让皇上给他与淮月赐婚。 皇上大概率不会答应,他不会让姜家成为晟王一派。 不过皇上喝醉了,容妄不敢赌,所以他暗中给了自己一掌,吐出一大口血来,成功打断了宴会。 老太医原本不知道是他,被人临场拉来诊脉,一诊就知道了,他不是容钰,他是容妄,容钰的身体不会这样破破烂烂。 老头很生气,与他理论了一番,拂袖而去。 他知道殿内来了个人,等老头走了,正想去灭口,转过屏风,就看到她惊诧地望着他。 瞒不下去了,他有预感。 果然,她猜出来了。 那一瞬间,他有害怕,有慌乱,也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郑重地,一字一顿地,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容妄。 「姜淮月,记好了,我叫容妄。」 …… 他让老太医去向她述说自己的身世。 亲口描绘的惨,显得矫情,旁人只言片语透露的惨,才震撼人心。 他要她心软。 他赌她心软。 皇后与他利益相牵,太医与他感情颇深,他们知道他的身份,绝对不会透露出去,可她不是,她还被他算计过。 如果她去向她父亲,或是皇上坦白真相,他不知道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如果皇帝问罪,他手中的势力还不足以对抗皇帝。 他用性命去赌人心,输赢皆无所谓。 胜固欣然,败也从容。 她好像是心软了,可她不接受他。 她向来拎得清楚,错了就是错了,她不会因为心软而迷失。 没关系啊,来日方长,他会一点点瓦解她的心防。他为她学刺绣,为她摆平那些不合意的亲事,为她喝了一杯毒酒。 她真不好骗,她看出来了,他是故意喝的酒。 她生气了。 她竟然生气了。 容妄控制不住地笑,笑着笑着,他想到太医的断言,说他油尽灯枯之相,活不了几年了。 他想,算了,他不要她多爱他,毕竟他死了,她会难受。 他只希望,她不讨厌他,这就够了。 对了,他还希望她记住他,比记容钰记得还久。 她叹,「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可是没有任何人,任何话,可以轻易打倒他。 他偏要去争。 容钰生来便什么都有,他生来什么也没有,他若不争,早在野兽的口中,成了一具尸骨。 后来,晟王和安王谋反,他平定动乱,成为新帝。 不,应该说是,容钰成为新帝,他只是顶着他的名头。 不过世人喊他为容钰,还是容妄,他已经不太在乎了,只要在乎的人知道他是谁,那就够了。 他的母后,既然这么想坐稳皇后的位置,那便一直当坐着吧,到她死,他都没有封她为太后,冷眼看着她成为天下的笑柄。 他的淮月,想要离开京城,随姜家众人一起离开。 他好舍不得。 可是硬要把她留下来,她也不会开心,姜家不信任他了,要退出京城,就算他给她无上尊容,背后没有家人和家族,她也不会有安全感。 而且他快死了,老太医骂骂咧咧地恭喜他,又把寿命折腾没了几年。 他快死了,他怎么能耽误她。 他好想与她一起离开,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守在她身边,可是他走不了了,他是新帝,况且,她那样的姑娘,会有很多人愿意一辈子守着她,如果他这样做,他不会有任何值得铭记的地方。 阴谋家皆是野心家,他的野心是她,他不需要她爱他,但他要她记一辈子。 他见了她最后一次,第一次拥抱她,放她和姜家离开,告诉她:「往前走,别回头。」 年少时,他回头,看到老人抹眼泪的模样,记到了现在。 弱冠之年,他回头,看到她簪花在发间的模样,簪了一辈子。 「往前走,别回头。」 ……
第67章 番外 2 小人物视角 昭帝,名容钰,登基五年就驾崩了,无后妃,无子嗣,传位给了一个皇侄。 一直负责吊着昭帝一口气的老太医,林姓,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又年事已高,在帝崩之后不久,也去逝了。 到底,没能回去喂他的小乌龟。 夏季一场阵雨过后,小院子散着泥土的芬芳,有人敲响了院门。 宝珠开了门,「谁啊?」 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长相有些憨。 「宝珠姐姐,我是李河的弟弟,我叫李湖,现任惊云卫统帅,我来见你家小姐的,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她。」 他拿出身份牌,宝珠把人放了进来。 小院没有很大,穿过一条长廊就到了后面,一棵绿意盎然的树在一角,树下坐了一个白衣的美人。 眉眼盈盈,从容淡雅。 李湖知道她,她是姜大家,名淮月,以女子之身著书立说,闻名遐迩,往后,也必然是流芳千古。不过她一直没有嫁人。 姜淮月抬眸,声音动听极了,「你是李河的弟弟?」 李湖羞涩地挠挠头,「不像吗?俺哥在守皇城,走不开,就让我来了。」 姜淮月柔声,「像的。你来送什么?」 李湖送来的是容妄的死讯。 她手一颤。 李湖搬出来一个骨灰盒,「这是主子让我交给您的,他的……骨灰。主子让我们沿着沄河岸,一寸一寸找过去,找到了……钰殿下的尸骨。 「昭帝名容钰,没有人知道是主子在日夜操劳,爱护百姓,主子到死,也只有我们几个近臣知道他的身份。皇陵里,也放的是钰殿下的尸骨。 「姜小姐,没有人记得主子的姓名,您可要记住他啊。」 李湖说着说着,开始哭起来。 「林太医也去了,我带着两盒骨灰跋山涉水,一路走来,从冬天走到夏天,梅花开败了,积雪融化了,草木都青了,才走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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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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