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妄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搭理这帮老头的无病呻吟,他登基了,身为新君,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我爹的辞呈送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引起了容妄的注意,「姜丞相,一定要走吗?」 我爹避重就轻,「是哈,想回老家种田了。」 其实我爹是担心被新帝找麻烦,毕竟他没想到先帝死得那么突然,新上位的又是前女婿。他感到不太安全,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容妄到现在都没有公布自己的身份,我爹不知内情。 他把我爹的辞呈压了下来,差人将我请到了皇宫。 进了殿,斜阳从窗台洒进桌案,堆积如山的奏折,砚台未干的墨,被风安静吹起的纱帘,纷纷映入眼帘。 没有人。 正准备走人,冷不防身后一道冰凉的气息围上来,被人抱了个满怀。 容妄,「姜淮月,朕现在贵为一朝帝王,富有四海,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第64章 「看到这个大殿了吗?朕想把你关在这儿,用金链子锁着,每天只能见到朕一个人,谁也不能分走你的目光。 「朕不允许别人进殿来,朕吃饭睡觉看奏折,全都要在你身边。 「以后你要给朕生一个皇子,一个就好了,继承皇位,他不用你教导,没有谁值得你费心。你只需要每天注视我就好了。」 他紧紧抱住我,怀抱是冰冷的,好像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可我轻轻一扒拉,就把他扒拉开了。 容妄很顺从地退开几步,目光却不舍得从我身上挪开半分,说着说着,桃花眼里竟然流出了眼泪。 第一次见他哭。 我有些无措。 明明是他在说过分的话,他自己却哭了。 到了嘴边的一句「可你我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容钰」,到底没说出口。 容妄即使流着眼泪,眸中依旧是偏执,病态,无可救药的黑暗,幽邃之中,恍如遮了一层泠泠暗河水。 他说:「可我不能这么做。」 他颓然垂眸,墨发也跟着垂落,「张娇娇问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是我授意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不敢见你,我怕我一个忍不住,真的将你关起来。可是关起来,你就不是你了,你肯定会恨死我。 「我怎么能再给你一次,讨厌我的机会。」 容妄想像往常那样轻笑,可是勾起的唇角尽是苦涩,「姜淮月,我快死了,你也知道的。」 我心又是一揪。 「父皇临走前,写了诏书,立容钰为帝。你看,他看起来不偏不倚,其实还是不愿意在世人面前承认我的身份,我只能顶着容钰的名头存在。他说,怕母后被人诟病。 「他说,母后年少时,也曾是明媚善良的小姑娘,是深宫里这么多年的压抑,让她心性变了,让我别怪她。 「我不在意世人知不知道我姓名了,我当时想啊,若是我强行将你留在身边,你也不快乐,你会和母后一样不快乐。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舍得让她不快乐呢?」 他目光痴迷凝地望我,大着胆子,拽住了我的手,一直一直拽着,「姜淮月,我好喜欢你。每当我以为最喜欢你,喜欢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第二天还能更心动……」 「这是你爹的请辞奏折,批准了。你走吧。」他把一本奏折塞到我手中。 他轻轻地把我推出门,柔声道:「往前走,走了,就别回头。趁我后悔之前走掉。」 殿门合上。 我捏着奏折在原地站了许久。
第65章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姜府。 爹爹拿到奏折,有些开心,又有些感慨,「几十年了,也该衣锦还乡了。」 姜家的老家,和林老太医老家是同一个地方。两家是世交,所以我祖父与他交情颇深,两位老人彼时年少,一个科考,一个学医,誓要闯出一番天地来,如今却都满脑子回到家乡。 离开京城那天,好多人来送别。 宋双换上了新裁的箭袖胡服,拿着一杆红缨枪,「好看吧?等你走后,我就随我大兄去边塞了,新帝圣明,允了我随军。」 我笑,「好看。勉强承认今天你是满京城最好看的。」 宋双耍了一套枪法炫技给我看,「不和你争好看不好看了。我去了边塞指定变丑。」她笑得张扬。 张娇娇挺着已经很明显的肚子,给我带了大包小包的零嘴,「路上吃,别饿着。」 晟王已死,新帝却还留着封号,传给了晟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不管男女皆封王,如今张娇娇直接跳过应付婆母妯娌的阶段,当上了太妃。 她心宽体胖,吃得越发圆润富态,看到宋双的枪和衣服,羡慕极了,「你去了边关,能不能给我来几封信,介绍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啊?」 宋双,「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张娇娇。」 「我叫宋双。」 林老太医从宝贝小药箱里掏出来几棵草药给我,「这些都是老夫走遍山川湖海,偶然得来的宝贝,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拿去供着,不准用掉。」 倒霉老太医,到底没能走成,因为新帝还需要他。 老头艳羡地看着我们,「记得提醒我儿,别忘了喂乌龟啊!」 …… 挨个道了别,启程了,马车相继走起来。 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临上车前,我到底,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高高的城楼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影。 太远了,太模糊了,看不真切。 后来年岁更迭,此去经年,往回一想,我才明白…… 这是我看容妄的最后一眼。
第66章 番外 1 容妄视角 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他偏要去争。 他若不争,便什么也没有。 他这一辈子,什么不是自己争来的? 容妄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皇后的幼子,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被藏在林府的那段时间,是他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值得一生去珍藏的美好时光。 林太医年事已高,早就厌倦了皇城的尔虞我诈、朝不保夕,想着快退休了,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回老家买几块田,养养宠物,得闲了四处去逛,看各地风物,编药典丛书。 老头既把他当皇子尊敬,也把他当小辈疼爱,带着他一起去钓鱼,一片鱼鳞也没钓到,回去的时候不太甘心,四处晃悠,给他捡到了一只小乌龟。 开心地跟他说,「小殿下,以后老臣带您回老家,那里风景可漂亮了,咱们在院子里挖个小池子养它。」 田买好了,院子建好了,池子也挖好了,老太医成功告老,那天皇后却来了,借着回家省亲的时机,把他接回了自己母族。 离开林府时,他一回头,看到老人在抹眼泪。 那时他还小,不懂为什么要流泪。 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很激动,生来就有的满腔孺慕之情,不知如何表达,只会默默地注视她,小心地跟紧她。 可惜皇后不喜欢这个走哪跟哪的黏人幼子,她正在为如何安置他而心烦,烦躁地皱眉,「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事情做?天天跟着本宫干嘛?」 阿钰就不会像他这样黏到烦人。 皇后快回宫了,想到一个好办法,她把小小的容妄安排进了母族一个暗卫营里面,这一批新到的人和容妄差不多年纪,容妄在里面不会被人发现,以后也可以给阿钰做个替身,挡去一些危险。 皇后自小生在富贵人家,见识有限,只知道暗卫上天入地很厉害,却不知道其中辛苦,冷暖自知。 小小的容妄,还没和自己的母亲接触几天,就被送到了残酷的训练基地,短短几个月,他身上的稚气就被磨完了,身上多了数不清的疤。 首领猜得到他的身份,在他脸上绑了个面具,防止被人看到他和太子容钰长相一样。 皇后一开始,还是有些愧疚的,所以几个月后,她找了个时机去看他。 小容妄正和一群孩子一同对付一只豹子,他已经学会了观察四周,所以皇后在角落里一现身,他就发现了她。 他很亢奋,格外地卖力,所有人都往后躲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往前冲,死死扒在豹子身上,还几次差点被甩下来,危险至极,他急中生智,抠住了豹子的眼睛,接着组织众人成功把豹子制服。 往常这个时候,首领就会夸奖他们。 他不太好意思,暗暗用期待的目光,朝角落里看去,结果就看到皇后在干呕,在用嫌恶的眼神看他。 他有些无措,也有些迷茫。 来自血脉至亲的恶意,格外地凌迟人心。 后来他才明白,狠毒残忍的人是不得人喜爱的,即使是亲生母亲也会嫌弃。 他有些后悔,应当藏些拙的。 下一次母后来的时候,他会假装得乖一点,善良一点。 至于真的一点也不狠辣?那样的人是无法在暗卫营活下来的。 可是皇后再也没有来过,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直到他被送到容钰身边。 看着皇后对着容钰慈爱的笑容,他才发现,原来母后也可以温柔可亲的,只是对象不是他而已。 他以为他会不甘,会嫉妒,其实没有,他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太过鲜明的喜怒哀乐。 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就没有爱与被爱的渴望和能力了。他的感情是钝的,锈住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或者说,冷心冷肺的阴谋家。 他步步为营,在其他人都发觉不到的时候,暗中积攒属于自己的势力。他不想一直当个见不得光的人,死在腌臜角落里,无人知他姓名,无人知他存在过。 容钰有一个小青梅,极漂亮的小姑娘,人前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规规矩矩,人后一把火烧了《女则》《女训》《女戒》,娇声娇气,但有条不紊地和嬷嬷争辩: 「我自己有眼睛,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人心是人心。我若有不懂,我可以去看,去思,去学,不需要它们来对我指指点点。」 嬷嬷,「小姐,这话您对奴婢说就行了,可不能在外面说。」 小姑娘撇嘴。 他觉得她有意思极了。 容钰和她一起长大,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和她一起长大。 容钰很喜欢她。 他不喜欢她。 他不喜欢任何人。 他只需向上爬,他不需要喜欢任何人。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谁也不会想到,容钰那样的人,也会死。死得太突然,太轻飘飘,让人想起一句,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大抵,无论身份贵贱,无论品性样貌,人的生命都是一样脆弱的。 他也掉下了沄河,侥幸活了下来,自己奋力爬上了岸,累得脱力昏了过去,如果那时曲樱不救他,他也不会有事。 曲樱揭开他的面具,看到他脸,还是把他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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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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