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武帝南宫昱突然失语,整整一月无法开口,说话也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自登基后,皇后入驻后宫,皇帝却依旧住在齐王府,宿在以前的寝殿。如此情形,历朝历代皆是头一回见。 南光作为御前侍卫不离君侧。 主子从南谷归来后,失了魂魄一般,常常拿着一个梅花香囊,一看就是一夜。 ... ... “想起来,我还没送过你什么东西。” “有这个即可!” 香囊里面,是两缕青丝,用一根红绳编起,缠绕合一。 一缕是风之夕当初铰下的,发质有些粗糙。 “你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 另一缕如丝如墨,柔顺细软,那是风之夕的头发。 “风之夕,我是你什么人?” “你想是什么人?” 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这两缕青丝,就是他的答案,够么!! 你还是那样独,将心意藏在不见天日的香囊中,至死不表。 而我太傻,傻到会去问你这样的问题。 傻到不会去看,不会去体会,不会去懂你... ...让你一个人躺在那里。 之夕,你那么怕冷,地下多冷... ... 之夕,我收回那些话, 收回“我南昱,不是谁的床榻都可以上”那句话。 收回”“你死了,解不了我的恨!”那句话。 ... ...我对你没有恨,我恨的一直是自己。由始至终,倾注在你身上所有的爱意,我从没有收回过。 朝臣们一开始以为皇帝仅是受惊吓失语,两月过后,怀疑他定是中了什么邪,不然就是修真走火入魔。 因为南宫昱无视流言,开始在齐王府大张旗鼓的布阵招魂。 有人到神院请主持为当今圣上驱邪,明却来坐了一夜后,皇帝倒是没有招魂了,却没了踪影。 “之夕以神木锥扎心,放出心头之血,解了万世咒。他意已决,我阻止不了。”明却说这话时痛心落泪。 风之夕是自戕而亡! 毅然决然,毫无留恋。 在这世间无几人善待他的真容,四处漂泊,却无处落脚。 曾经以为自己会是他的归宿,能为他在凉薄的凡尘撑起一方天地,挡风遮雨,可自己又做了什么? 他有什么可留恋的? “陛下也不必难过,之夕回了幽冥,也算回家了。”明却宽慰他。 是啊,幽冥才是他的归处,世间再无冥王夙,再无浣溪君,再无风之夕了,走得无牵无挂,留一干凡夫俗子,自寻烦恼。 南昱再度见到简万倾时,心中这个罪魁祸首不复当年翩翩风采。 恍然觉得他老了许多,眼神呆滞,毫无生机。 直至南昱的剑抵到他的胸口,他都不避不躲,一脸释然:“正好,送我下去,我有几句话想问问浣溪君。” 南昱顿觉此人再也承载不了自己的怒气:“你也配?!” 简万倾凄然笑道:“我是不配,谁又配?皇帝你吗?若早知他会与万世咒俱灭,我压根就不会召他,《百里宗训》,哼,在他眼中,我始终是哪个只顾一己私利的小人。以为凭一张人皮血咒,便能掌控幽冥之王,太可笑了!我不敢小看冥王夙,但我小看了浣溪君。舍生取义,人家说得出,就做得到。”
半年之后,南昱突然觉得,屡屡招魂未果,或许是因那魂魄,根本不喜欢此处。 武帝南宫昱又开始大兴土木,拆去了在齐王府整个寝殿。 不仅如此,竟然劳师动众,将南谷竹海里的那个小院整个的搬了来,还搬得原封不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包括屋内陈设,一件不少,皆不得变换位置。 甚至连那几株梅花,都尽数移植了过来。 整整花了将近一年时间,那叫做梅苑的皇帝寝殿方才竣工。 倒不是说有多大的工程,只是要将那一片片砖瓦编号、记录位置,再按图纸依样归位已经够不容易,光是保证那片竹子和梅树存活下来,就耗尽了匠人们的心血。 据说那梅树已经好几年不曾开过花,匠人们也不指望它能开花,能在来年春天发出几棵新芽,便算是逃过一劫了。 现在武帝阴晴不定,一言不合便割人舌头,工匠们担心要是把他视若珍宝的梅树盘死了,可能小命不保。 割舌一事,源于康都城里一个说书之人,此人不知从何处听来“万世咒”的故事,为了博人眼球,大肆渲染后在坊间支台,说起那浣溪君前世之事: ——相传五百年前,冥王夙杀戮成性,终遭天谴,被钉于东海神木柱之上,正值当时的皇族百里千寻与轩辕一族私交甚密,入东海禁地时,得见被封印于神木的冥王真容,攀谈几句,甚是投机。 说书之人绘声绘色,说百里千寻乃心性至善之人,有心教化那冥王从善,便频频出入东海,最后与那冥王夙竟成了拜把子兄弟,还有那青木老龙为证。 人们只喜欢听个稀奇热闹,也没人考量真假,这一个在神木柱子上钉着,一个在海水里站着,怎么拜的把子? ——来来往往几十年过去了,直至百里皇族没落,叛军揭竿而起,百里千寻惨遭追杀,穷途末路时,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朋友被钉在东海呢。 ——于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想干脆捎带着把好朋友也救走,于是颠颠去了南谷偷了业火,以身载火扑到那神柱上,就此解了冥王封印,自己也被烧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说书人许是带了自己的臆想,前言不搭后语的揣测起当时冥王的心思来:挚友舍命相救,无以为报,于是咬破手指,在最后剩下的一块残皮上立了血誓,百里氏万年之内,可随时驱使冥王,以报其先祖扑汤蹈火的救命之恩... .. “万世咒”的事越传越烈,最后传到皇帝耳朵里,微服下到坊间,听了还没一半,怒气冲天呵了一句“胡言乱语”,便拂袖而去。 于是那说书人惨遭割舌,再不能说话。 竣工后的梅苑再无一人能进。 就连皇帝最亲近的侍卫南光,也只能在院外候着,未经允许不敢进去。 南昱除了每日上朝听政,仍是面无表情,至少是,不会笑了。 其余时间皆是呆在梅苑,南光送了膳食进去,时常恍若隔世一般,见南昱居然伏案在画符,画的依旧是招魂符。 南光知道主子对那个人的执念已深至骨髓。 白日里还好,南昱就如同当初在南谷修行一般,起早打水填满水缸,然后在院中练剑,或是在屋里看书,梅苑的藏书一本不落的全部搬来了,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南昱看完书后,也会自然而然的在那张床上就寝。 若不是夜里偶有痛哭声自梅苑里传出,南光真的担心南昱会就此魔怔了。 能哭出来就好,能哭出来就好!南光陪着落泪,不会笑,至少南昱会哭了,总比前一年那呆呆傻傻的样子强。 招魂的事越演越烈,南昱不顾宗门规矩,请出了全尤,上上下下在府里张罗了一通,直到保证阵法和符咒都无一遗漏,才放那鬼宿长老离去。
☆、招魂
齐王府如今是皇帝寝宫。 南昱每日同其他朝臣一样早出晚归,乘车上下朝,极少在后宫停留。 皇后把持着人丁稀薄的后宫,照料先帝留下的太后和太妃们,少了妃嫔间争宠夺势,日子过得也算清净。 皇帝不住后宫,所以就算朝臣们有心为皇帝温暖床榻,也不知该把人往哪里送。 送进宫便是守活寡。齐王府又阴气沉沉,满屋符咒,谁又敢让自家闺女去那种地方? 再说皇长子南宫熙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深得武帝宠爱,耗费了不少心力培育,后起之秀想要一享尊荣,就算八字有一撇,得武帝青眼,也任重道远。 有前车为鉴,三朝元老梁大人的孙女一早便入宫,由皇后做主,封了丽妃,至今无所出,回到娘家哭诉,说皇上连她的宫门都没进过。 娘家人只能怪自己的女儿没有那捕获君心的本事,如今的武帝比文帝还要刚愎自用,龙渊阁几乎把持着整个朝政,所以就算心有微词,也不敢舔着脸进言皇帝宠幸自家闺女。 丽妃进宫两年仍是处子之事,虽成了京城笑柄,也让许多想效仿的朝臣止步,表面上阿谀皇帝伉俪情深,独宠皇后一人,背地里咬牙切齿。 南昱落了清净,顾不得群臣心思,潜心梅苑中苦恼的是别的事:回到幽冥的人是有多忙?还是不愿出现?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全尤一番调试的招魂阵,还是有了奇效。 不过招来的魂魄却不是梅苑的主人,而是鬼书生——渔歌晚。 “我说你日日滴血招魂,小心失血而亡!”渔歌晚见面就是一番数落。 南昱喜出望外,哪在意那满手的创口。 “别招了,回不来了!”渔歌晚一句话将南昱打入谷底。 “殿下凡身寿尽时,少了一魂。”渔歌晚道:“我看着他用神木锥刺心,也做好了完全准备,拿了聚魂灯等候一侧,可殿下身死时,竟三魂不齐,又不是龙吟剑,何以至此,我一直不得要领。回到幽冥等了一年,还不见殿下魂归,我就知道出事了!” 南昱心里一凉:“莫不是因那万世咒,遭了反噬?” 渔歌晚凝视南昱许久,忽地伸手探入南昱体内,惊讶大喊:“怎么会这样?” “怎样?”南昱顾不上被他探得浑身一寒,急切问道。 “殿下给你的,竟然是命魂!”渔歌晚惊呼:“他真是疯了!” 南昱顿感事态严重:“他何时给了我命魂,我为何不知?” “你那时差一点就入了幽冥,知道什么!”渔歌晚忿然道:“就算你重伤不治,以殿下的修为,也能用一把阴土让你起死回生,可偏偏你是天灵根,阴土召回的身体无法承载你骇人的天灵之气,想必殿下为了救你,剥离了自己的命魂。” 南昱回想起南光说的话,玄冥君救治他时,账内曾发出痛叫声,还伴随着奇怪的光亮... ...风之夕在那时,竟然剥离了自己的命魂! “剥了命魂,”南昱联想起许多画面:“剥去命魂后,他会怎样?” “命魂承载灵根,你说会怎样!”渔歌晚道。 “所以他那时候已经修为全无,可他又怎么能驱动阵法退敌!”南昱想起风之夕夜以继日绘制的那一卷阵法图。 “那哪是什么阵法啊!就是些障眼之法,他是冥王,就算没有了灵力,使唤几个阴兵还是绰绰有余,你以为数十万的北军,能被区区阵法所退?”渔歌晚一改嬉闹做派,神色沉重:“殿下第一次退敌,的确用的是阵法,可第二次,用的却是阴术,扬血召阴,无数阴魂破土而出,是何场景?阴魂虽是虚物,可手里的刀枪却是实打实的,北军被杀死一半,再吓死一半,剩下的恐怕也神智错乱了吧!” 南昱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顾自怜,谁知风之夕遇见自己,才是他真正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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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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