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姓赵的人,却籍籍无名。 八成是个同进士。 ——因旧朝腐弊官吏无能,加之战事后许多府衙的官吏改头换面,谢珽一口气选了不少官吏。这回春闱恩科,在进士之外又选一波逊色些的举子为同进士,做进士替补之用。虽有进士之名,实则差之千里,更算不上天子门生。 于家虽无爵位,却也是、清流世家,祖父官居尚书,父兄又颇具才能,颇有前程可望。 她打死都没想到,谢珽竟会给她赐这么一桩婚事。 不是才夸她跳舞很好吗? 于姑娘心里七上八下,携她入宫的祖母亦惊而起身,愕然之下意欲推辞,却在对上谢珽沉厉的目光时讶然失语。 帝王赐婚自有深意,抗旨绝非易事。 于家哪敢违背,便是心里十万个不情愿,也不敢在宫宴放肆,只能僵着声音谢恩。 突如其来的折转亦令众人措手不及。 后面就没人敢献艺了。 都怕步于家后 尘,被随便指婚给名不见经传的人家,平白遭受无妄之灾,耽误前程。 谢珽瞧着都老实了,才起身离席。 翌日朝会后,于尚书单独求见谢珽,在麟德殿里自陈忠心,想摸清为何惹得谢珽不悦,赐了那么桩折辱般的婚事。 谢珽也懒得隐瞒,径直点破。 又以家教不严、修身不足为由,将他礼部尚书的官职撤了,送回老家修身养性。连同他找过的御史,也无一例外的遭了贬谪,送去别处从微末小官做起。 没两日,消息便悄然传开。 都道于家和御史们被贬是因行事僭越,妄议后宫之事,对皇后心存不敬,成了那只被宰了儆猴的鸡。又说新帝铁腕冷硬,虽有雄才大略、宽仁之心,却也绝不容人指手画脚,随意干涉宫闱家事。 朝臣们听了,谁还敢再提纳妃之事? 若帝王是个庸碌无能,甚至手腕稍微弱些的,便有人敢拿着帝王家事是国事、绵延子嗣是为江山社稷的话来干涉后宫,若不遂意,没准还会暗中较劲。 但谢珽不同,他是开国之君。 这江山天下是他领着河东的雄兵铁骑,刀尖上浴血打下来的,昔日高门权宦皆已倾塌,如今上至宰相下至小吏,无不是他挑选任用。尸山血海里走来的人,再怎么宽柔并济,骨子里仍有血性,不容旁人摆弄半分。他既敲山震虎摆明了态度,那便是立了规矩,后宫的事绝不容前朝置喙。 于家的下场就是个教训。 这般情形,若还去叽叽歪歪,那是在找死。 没人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先前蠢蠢欲动进言纳妃之人迅速偃旗息鼓,谢珽的耳根顿时清净了起来。 …… 宫城之外,徐元娥却无从清净。 因宴席结束后没两日,谢巍便上门讨礼来了。 门房见皇叔驾临,立时飞进去禀报。 徐太傅哪里会怠慢? 魏津围困京城、永徽帝试图胁迫时,是谢巍将徐家老弱妇孺趁夜带走,藏在了安稳处所。虽说这是奉谢珽之命行事,那日他提剑而立杀退滋扰的敌兵时, 英昂卫护的姿态仍清晰印在徐家每个人心头。 这个春日里,谢巍屡次与徐家交游往来,名琴音律轮番来,让见惯大世面的徐太傅都颇开眼界。 如此贵客,自该倒履相迎。 徐太傅亲自迎他入厅,听说谢巍是特地来找徐元娥,寻一幅画的,便知是为宫宴上的雅致赏赐。老人家不明就里,想着孙女手中也藏了些画作,虽不算多名贵,以谢巍独辟蹊径的做派眼光,没准真瞧上了哪一幅,便笑吟吟道:“她还在后面的凌虚阁,我让人叫过来。” “不必,不必。”谢巍摆了摆手,道:“先生只管忙,派个人带我过去即可。我还有件小事想请教徐姑娘,怕是要多耽误会儿,还望先生勿怪。” “王爷言重了。”徐太傅笑而掀须。 他这些年带着孙女走街串巷惯了,从不避讳让她见外男。且谢巍是个闲云野鹤不爱拘礼的脾气,身上并无皇亲国戚的矜贵傲然,跟小孙女又颇投缘,不逾礼数地单独相处也没什么。便没虚客气,让人恭敬送他过去。 谢巍欠身告辞,随着家仆快步而行,目光却有点迫不及待地越过屋檐树冠,望向凌虚阁的方向。
第117章 番外(11) 三叔撩徐元娥专场。 凌虚阁里, 徐元娥正自出神。 初夏时节草木葳蕤,阁楼外槐荫正浓,掩映着错落的屋舍。这地方建在府里地势最高处, 上下筑了三层, 坐在最高处的凉台上, 可俯瞰阖府景致, 还能远眺城郭外起伏的山峦。葱翠山林里,藏了许多寺庙道观,其中有座岿然矗立白塔,哪怕隔得极远,也能凭方位依稀辨别。
此刻独临窗畔,徐元娥的目光随意扫过周遭, 瞧见远处的那一点隐约的白, 不自觉就停住了。 那座白塔她时常去,印象最深的却是今春。 皆因谢巍而起。 男人洒脱的风姿骤然闯入脑海,她有些苦恼的蹙了蹙眉, 趴在窗畔轻轻叹了口气。 丫鬟芳菲侍立在侧,见状忍不住笑了。 “姑娘这两日总是唉声叹气的,莫不是碰见了麻烦?”她瞧着茶杯凉了, 换了杯暖热新茶, 又取薄薄的披帛给她搭在肩上,低声道:“虽说如今天气暖了,这儿的风却不小,吹久了怕是会着凉。姑娘坐会儿就走吧,若真有麻烦,主君定会解决的。再不行,还能入宫求皇后呀。” 姐妹俩交情极笃, 阿嫣不会不管。 芳菲甚少见自家姑娘发呆叹气,又猜不出情由,暗自担忧之余,还以为是外头出了大事。 徐元娥摇了摇头,没作声。 旁的事情上祖父能帮她,阿嫣也能给她出主意。若她心悦的是别的人,徐元娥定也会跟阿嫣诉说心事,分享欢喜。 谢巍却迥然不同。 他不止是皇叔,还是个长辈,细算年纪,只比她的父亲徐弘小了七八岁。不管是她和徐秉均,还是阿嫣和更年长的谢珽,在谢巍跟前都要喊一声三叔。徐元娥再怎么卓然不群,仍是未及二十的待嫁之龄,情愫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但一想到这辈分,心里仍跨不过那道坎。 但若就此畏而却步,她又觉得不甘心。 年满及笄后,来徐家提亲的人很多,她之所以耗着不肯答应,是因没碰到称心如意的人 。而谢巍,便似深山道观里走出来的逍遥散仙,洒脱不羁又风姿出众,能带着她走在万丈红尘书楼画铺,也会陪她闲看流云落花,诗酒为伴。 当时只觉欢喜新奇,回头去瞧,偏又添了缱绻默契。 头一回,有个男人在她梦里盘桓。 令她魂梦牵系,辗转反侧。 人生百年,能碰到这样惊才绝艳、兴趣相投的人,实在很不容易。她长到如今快要二十岁,就只碰见了这么一位,若因跨不过这道坎就错过了,岂非遗憾之极? 徐元娥满心苦恼,将手帕揉得凌乱。 熟悉的身影便在此时闯入视线。 宽敞的廊道上,器宇轩昂的男人健步行近,身上青衫飘然鼓荡,一眼望去直如如御风而来。 徐元娥蓦的站起了身。 “他怎么来了!” “谁?”芳菲探头过去,瞧见是时常登门的皇叔,竟自一笑,下意识帮自家姑娘理好衣裳,扶正钗簪。 …… 少顷,谢珽到了凌虚阁前。 家仆引着他登楼,谢巍上了楼台,就见徐元娥锦衣明艳,襦裙长曳,站在窗畔盈盈行礼。风拂动肩上披帛,她垂首没看他,两只手轻轻绞着,跟往常的明艳大方迥异,大抵是没想好如何面对他。 谢巍猜出缘故,自管坐入椅中, “我今日抽空过来,是有点小事想请教,徐姑娘不必多礼。”他说着话,将旁边泡着的茶壶提起,斟了杯茶轻啜半口,又向芳菲道:“这是给你们姑娘泡的吧?入了夏天气热,我刚从衙署过来,去帮我泡杯瓜片。” 那架势语气,全然宾至如归。 芳菲未敢立时应命,只看向自家姑娘。 徐元娥焉能不知谢巍的用意? 大热天亲自登门,又存心支走身边伺候的人,他自然是有话要说的,八成还是为那幅画和背后的深意。 既是避无可避,不如说清楚些。 徐元娥十指微微捏紧,下定了决心之后,便向芳菲道:“去吧。我有要紧事与王爷商议,若非长辈亲至,旁人不许打搅。”吩咐完 ,只等芳菲应命离开,连那家仆也走远了,才抬头看向谢巍。 男人端然坐于椅中,慢啜香茶。 “不是要喝六安瓜片么。”她小声嘀咕,因春怀初明,苦恼里掺杂了羞涩,有点不敢直视谢巍清炯望来的眼睛。 谢巍捏着茶杯,灼灼视线落在她的眉眼间,忽而起身踱到跟前。 “我为何要喝瓜片,你不是知道么?” 半是调侃的语气,直指唯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小秘密。男人在距离她两三步处驻足,并未走得太近,哪怕有谁闯进来,或是登到高处隔窗望见,也是平常谈文论诗的姿态,并不过分亲近。 但那压低的声音,却让人心中微乱。 徐元娥觉得脸上热热的,也不知是否涨出了微红,只咬了咬唇,没答话。 片刻安静,唯有暖风拂入窗槛。 谢巍垂眸觑着她,视线自眉眼挪到披帛,再到揪紧袖口的如玉手指。搁在京城贵女堆里,徐元娥这个年纪尚未出阁,着实算是大龄女子了。但在年逾而立的谢巍眼里,这姑娘比他小了十几岁,虽则见识心气皆卓然超脱,到底还是个闺中少女。 他骑马初上沙场时,她还睡着襁褓呢。 会娇羞忐忑,再寻常不过了。 谢巍低声笑了笑,往后退开半步,免得她太过窘迫心生抗拒。他的声音却是惯常的清越,一如他的琴声与风骨。 “你向来聪慧通透,目光从未限于闺阁,也不是遮掩忸怩的人。那日宫宴上忽然收敛起来,避着不肯看我,想必是心里在犯嘀咕。我也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无非是心里有道坎迈不过去,又不敢跟旁人说,只能闷着头琢磨,钻进牛角尖里。” 男人的声音笃定沉稳,几乎直抵徐元娥心间,堪堪戳中深藏的心事。 她的纤秀手指攥得愈发紧了。 谢巍斟了杯茶递给她。 徐元娥不肯接,他就那么伸着,将清香袅袅的茶杯悬在她的面前。茶杯上浮起淡淡的热气,他那只手纹丝未动,青衫上暗纹细密,能窥见腕上 有一道伤疤,似颇陈旧。向来闲云野鹤的情致之外,他率兵征战时,也曾九死一生,尝尽辛苦磨砺,亦看惯生死离合。 也难怪他看轻俗礼,潇洒不羁,想必自幼丧母、少年丧父、踏血杀伐后,已将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 不知怎的,徐元娥心底忽然生出勇气。 她抬袖接了茶杯,送到唇边轻啜。 谢巍颇为满意的勾了勾唇,续道:“没错,你确实曾叫我过几声三叔,但那又如何?我是谢家的三叔,与你并无半点血缘,更无任何越矩之举。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碰上个中意的姑娘,城破时用心守着,趁着春光挖空心思套近乎,好容易有了今天,咱们又没碍着谁,还怕那些俗礼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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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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