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容喜欢瞧他摸鱼时的利落身姿,每尝回来时经过池塘,总要缠着司裕捞上十几条,而后将最肥的带走,余下的放回池塘。这些鱼或是炖汤或是清蒸, 在她的指尖变成种种美味,腌成鱼干后带在身上,还能当午饭来充饥。 两人渐而熟悉,朝夕相处的烟火气息里,司裕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清冷亦渐而消融。 碰见水浪奔腾的小河时,他会牵着她蹚过去,碰见荆棘密布的险坡时,也会劈开阻碍为她开路。 隔着春衫薄袖,少年的手细瘦却有力。 沈乐容的目光无数次逡巡在他背影,流连在他指尖,却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就那么半遮半掩的与他踏遍山峦。 院里的花都开了,热闹又繁丽。 两人好似结伴而居,谁都不问前路打断,只静候沈老归家,等待老人家寻觅下一个去处。 这日从山里采药回来,还未到傍晚时分。 沈乐容临走前在灶上煨着汤,这会儿洗了手再做道菜,端出来便可就着夕阳用饭。待饭饱汤足,司裕极有眼力的去厨房收拾锅碗,她自管打了盆清水,混同灶间烧的热水拎进去, 惬意地沐浴梳洗。而后擦身穿衣,将半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出了屋门。 夕阳已倾,天际晚霞绚烂。 躺在屋檐下的摇椅,入目便是黛青色的山峦,与极远处如墨色泼就的乌云浑然一体。 微凉的晚风里,草木和篱笆墙都凭添风姿,是尘世之外别样的安宁闲逸。 她望着远处,随口唤他,“司裕。” “嗯?”司裕躺在厚软草地,嘴里叼着根草棍,布衣勾勒出劲瘦身子,仍是睥睨横行的绝世少年,却已不复旧日孤僻。 沈乐容笑了笑,没说话。 司裕偏头瞧她一眼,看到她青丝在靠枕上铺开,雪色的春衫随风轻曳,袖口滑至肘弯,露出的小臂被枕在脑后,入目只觉乌发雪肌。 她其实很漂亮。 虽无名贵夺目的锦衣玉饰,却在蜀地山水里养出了白嫩干净的肌肤,眉眼亦精致秀美。 初识时拎着尖刀凶神恶煞的模样已然远去,她有着寻常少女贪玩爱闹的性子,会在摸鱼时故意往他身上溅水花,在他不经意时故意扮鬼脸吓唬。但比起闺中弱质,她看惯病苦折磨,有着治病救人的仁善心肠,也有着尝过冷暖后的通透与坚韧。 她嘴上锋锐逞强不饶人,实则最是心软,也极会体察旁人的情绪,或笑或闹的,独自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此刻她枕手望天,唇角噙了笑意。 仿佛只要确信他仍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就这么躺着,都能让心绪极佳。 司裕喜欢躺在院里跟她一道看月升日落,此刻亦觉惬意舒适,见她没了后文,便保持侧头躺着的姿势,目光一时落在她的侧脸,一时挪向渐临的月色。好半天,才又想起什么,道:“药还没晾。” “是呀,差点忘了。” 沈乐容嘀咕了声,躺着没动。 司裕坐起身,将白日里采药用的背包拿过来,顺道端来一壶温茶。 沈乐容这会儿也起来了,喝杯茶醒醒神,将药材都倒在地上后借着初升的月光慢慢挑拣,让司裕去打理花圃。 临近望日,月色亮若银辉。 山里仍有鸟虫轻鸣,俩人借着月光各自做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等花圃修完,沈乐容的药材也快差不多了,有需要清洗的,便让司裕从井里打了水,在盆中轻轻搓洗。
清凉的水滑过指尖,溢出盆沿,被沈乐容捧在掌心泼向司裕,扬起细碎的水花。 沈老背着包袱回来,便听到阵阵笑声。 轻快又愉悦,清脆而悦耳。 他连日赶路后未修仪容,头发拿布巾束起,胡子有点乱蓬蓬的,腰上别了个酒葫芦,乍一眼瞧着,就是个四海为家的小老头。听到笑声后,他驻足片刻,辨出院里不止有小徒弟,还掺杂了少年的闷声低笑,不由眼底一亮,推门而入。 小院里,沈乐容正往司裕身上泼水。 少年人满身都是力气,一口气将木盆木桶都打满了水,这会儿用不完,任由她肆意挥霍。司裕先前左躲右闪,半滴水都没让沾身,听到外头的脚步时稍稍分神,被沈乐容逮着机会泼湿胸口,得逞后放肆而笑。 素月清辉下,院中少有的热闹。 沈老靠着门框,抱臂而笑。 司裕猜得他的身份,因是头回见面不甚熟悉,躲过井水后不自觉敛了淡笑,眉眼清俊而安静,站稳的身姿如青竹劲拔。 旁边沈乐容见状,后知后觉地随着他视线望过去,就见沈老笑眯眯站在那里,身上有点邋遢,精神却是矍铄。 她的眉间骤然涌起惊喜,“师父!” “嘿,原本还担心你独自守在家里无趣,原来玩得这么热闹!这小子哪来的?”沈老随手将随身的小包袱丢向石桌,目光落在司裕身上迅速打量。 瞧着那清爽利落的身姿容貌,老人家心里暗生满意,觑向笑意嫣然的小徒弟时,不自觉便带了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和欣慰。 沈乐容哪会瞧不出来? 来黑麋山之前,师父已好几次提过她的年纪婚事,虽没半点催促之意,却是时刻记挂着的。如今他两眼一眯露出这副神情,鬼都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耳梢微红,却不敢流露心事,只 挽着师父往里走,“他叫司裕,去年冬天摔断了腿脚,在这里养伤的。” “你都给他治好了?” “那是自然!”沈乐容微微得意,拿手指着司裕比划了下,“从头到脚,哪哪儿都是伤,如今没留半点儿毛病。” “这么说是已痊愈了?” 他只是随口一问,沈乐容却忽然神情微顿。知道少年幼时坎坷,心思冷傲而敏感,怕大大咧咧的师父哪句话说说过头了,捅破那层窗户纸,让少年生出离去之心,便含糊未应,只请司裕帮着倒杯茶,同沈老细说司裕当时的伤势。 沈老听罢,几乎目瞪口呆。 这辈子行医救人无数,他见过的伤患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司裕这样的。明明摔得都已经半死不活、筋骨皆伤了,却能那么快伤愈恢复,甚至还在骨伤未愈时逞强乱跑,仿佛半点不怕疼痛似的。 他“啧啧”地叹息着,抬目重新打量司裕,口中道:“年轻人这么勇猛,又摔出那么重的伤,倒是难得一见。你该留着的慢慢治,好歹等我回来开个眼界。” 沈乐容闻言嗔笑,“多伤一日就得多难受一日,哪有你这样当郎中的!” 沈老乐呵呵的,催她做鱼汤给他接风。 司裕闻言,不待招呼,便自觉出了屋子,将两人捉回来养在小池子的肥鱼捞一条上来洗剥。 听着里头的师徒笑谈,觉得沈老挺有趣。 他那身伤确实极重,换成旁人怕是早就没命了。先前沈乐容也好几次说头回见着这么重的伤,亦为医好了他而颇为得意。 不过这小老头一去数月,若真等他回来,不消沈乐容出手救治,自己都能痊愈了。 还真是异想天开。 …… 沈老说话虽不太正经,心肠却很好。 见小徒弟半遮半掩,芳心初动,他很识趣地没多探问,只以师徒俩采药的时候常会跋山涉水、身临险境,需要个帮手为由,劝司裕多住一阵。为免情愫暗生的孩子们尴尬,还没心没肺地调侃,说司裕若能多待半年,把疡医的本事学全了,往后再摔断腿也能熟门熟 路。 司裕失笑,便仍留在师徒俩身边。 春光渐老时,三人已将黑麋山外围踏遍,只剩里头最险要的几座山谷险峰没去过。 据当地人说,那些峭壁上其实生了珍稀贵重的药草,大约是气候水土与别处迥异,药性浅烈也各有不同,还有些草药是别处没有的,世所少见。很久之前,据说曾有禁军高手来次觅药,借此处的药材解了奇毒,救过皇家人的性命,还被太医载入医书。 只可惜悬崖深谷实在凶险,禁军高手都折进去了不少,寻常人更难踏足。几十年前曾有医家试图探路寻药,却最终葬身其中有去无回。后来凶险之名传开,哪怕最胆大的采药人都没敢去那里深究过。 沈乐容师徒俩心向往之,忍不住去瞧瞧。 走到那附近时,却只能望而兴叹。 比起黑麋山外围悦目温软的青山秀水,这地方山谷极深,峭壁峻拔,刀削斧劈似的,极难攀缘。便是走遍险路的山中猎户都对此望而却步,凭师徒俩的能耐,更是半步都不敢往前迈了。 沈老深以为憾,又垂涎传闻中的珍惜药材,流连着不舍得离去。沈乐容虽不似他痴迷,到底也暗生贪恋,放目打量时,羡慕几乎溢出眼底。 司裕临风而立,布衣随风鼓荡。 “想进去试试?”他问。 沈乐容点头,“据说这里头有几位药,是外头很难见到的。可惜这地儿太险,只能远远瞧瞧罢了。” 说话间,语气尽是遗憾。 司裕瞥了眼远处悬崖,又侧头觑她,“长什么模样?我去看看。” 颇随意的语气,好似能手到擒来。 沈乐容迟疑了下,还未开口,旁边沈老已笑着调侃道:“小子,这地方可是禁军高手都有去无回的,一个不慎跌下去,少说也是粉身碎骨。咱们瞧瞧也就罢了,真把命搭进去,乐容可就白忙活了。” “是呀,眼馋一下也就罢了,不必去冒险,没得伤了自己。”沈乐容想起他刚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只觉心有余悸,便跟着劝。 司裕却挑了挑唇角。 下一瞬, 少年忽然飞窜而出,身姿几个起落便已到了远处,迅如离弦之箭,却又无声无息得如同鬼魅。远处林深木茂,他踩着树梢如风掠过,渐而没入树影。好半晌后,最近的那处峭壁上,忽而有道身影游弋而过,虽隔得颇远,凭着那身浅灰色的衣衫和熟悉的动作,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沈乐容瞧着熟悉的少年,几乎瞠目结舌。 “那是……司裕?” “好像是?”沈老也被惊得呆住,生恐是瞧错了,抬手揉了揉眼睛,眯成缝儿望过去,口中喃喃道:“真的是他!” 说着话,与沈乐容相顾诧然。 师徒俩都知道司裕来历不凡,耳力身手也异乎常人,却未料他竟有这般本事。那地方险要之极,据说十个禁军高手进去,也只能有一个全须全尾的出来,他方才飘然离去,此刻游走在峭壁上,远远瞧着仿若闲庭信步,分毫不乱,竟似比禁军高手还厉害。 山风阵阵拂过,师徒俩半晌无言。 直到司裕折身返回,身姿没入远处的浓密树冠,沈老才磕磕巴巴地道:“乐容啊,你这是捡到高手了。” “是、是吧。” 沈乐容也觉不可置信,回想司裕方才飘然而去的背影,又有些晕乎乎的。 她知道司裕的身手很厉害。 初识时他重伤昏迷,戒心极重,能在疼醒的一瞬间袭向她的脖颈,又能忍着剧痛咬牙起身,绝不是普通人。且他身上不止有摔断的重伤,亦有折断的铁箭,自是打打杀杀的时候负伤跌落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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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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