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似曾相识。 司裕懂得这道理,今日之所以沉默寡言,其实是怕沈乐容师徒俩介意。如今听她这样说,心里倒是好过了许多。 他从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深藏许久的秘密吐露,心头反而轻松了许多,遂颔首道:“我明白,你们不怕就行。” 沈乐容闻言,嫣然而笑。 她才不会怕司裕。 相反,有他这么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在旁边,她反而觉得踏实。 冰消雪融,雨过天晴,心结解开之后,沈乐容这才想起来她的手还握着司裕。重伤卧床时,她不是没碰过司裕,敷药扒衣服的事早就已熟练了,行走在山野之间、跋涉过汤汤河流时,两人的手也曾紧握过。然而此刻,她握住司裕修长的指尖,心头却仍有别样的暧昧亲近划过。 她不由得松开了手,假装去捋鬓发。 司裕勾唇,目光流连在她白腻的指尖耳畔,在沈乐容捋完碎发,假作整理衣袖时,忽而伸手,握住她纤秀的指尖。 不是第一次牵手,却仍令两人心头轻跳。 沈乐容觑了他一眼,没躲。 司裕得寸进尺,修长的手指微挪,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了掌心里,拿指腹轻轻摩挲。 “陪我坐会儿吧。”他说。 …… 坦白身份之后,司裕的过去便串珠成线。 沈老是个豁达的人,知道流落孤苦的孩子有多不容易,亦知司裕虽出手无情,实则心性至纯,得知此事后虽觉讶异,却也只鼓励几句,不曾多说。这般洒脱宽厚的姿态,于司裕而言实为熨帖轻松,其后同行赶路、跋山涉水,跟着沈老学医之余,亦陆续将过去的经历袒露。 幼时在万云谷的那十余年,回首时唯有阴暗,不值得多提。 走出那道峡谷后倒有许多明媚记忆。 从京城大厦将倾时勉强维系的人烟阜盛,到魏州在谢家治下的安稳富庶,他在千里路途间自在往返,回想起那段时光,仍能心生温暖。到后来,难免提起重伤后跌落在黑麋山的缘故。 彼时秋高气爽,京城里战事初定, 谢珽虽还未登基称帝,其实大局已然尘埃落定。 司裕便无需隐瞒那场惊险较量。 沈老虽知他的身手高绝莫测,得知他曾跟大名鼎鼎的汾阳王并肩为战,也难免惊讶。好奇心一起赖,难免拉着司裕问东问西,想知道这位铁腕纵横战功赫赫的新帝究竟是怎样的人,何以有那般手腕能耐,护得边疆安稳,夺得帝位皇权。 这个问题,司裕答得磕磕绊绊。 他素来性子清冷,跟谢珽的往来实在不算太多,哪怕曾并肩对敌、携手为战,也是因惺惺相惜,彼此敬佩。 至于谢珽的为人和经历,实在说不出什么。 沈老对此颇为遗憾,沈乐容最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却渐渐安静了下来,生出幽微心事。 ——为着司裕故事里的那个少女。 听得出来,司裕之所以抛却万云谷的旧日阴霾,渐而踏入红尘烟火,皆是因那个叫名叫楚嫣的女子。那是先太师最疼爱的孙女,仙姿玉貌,才华斐然,是地位尊崇的王妃,恐怕还要在不久后入主后宫。那样的人对她而言委实遥不可及,而对司裕而言,恐怕是将他拽出深渊,帮他拨开云翳的紧要之人。 会有多紧要呢? 沈乐容忍不住暗生猜测,迷在局中心思杂乱之际,便也甚少插嘴说话,只默默坐在小矮凳上,摆弄手里的药草。 司裕自然察觉了她的异样。 旁边沈老抱着酒葫芦,还在饶有兴致的闲侃乱聊,他不好打断老人家,只不时将目光落向她的侧脸。直到沈老喝尽兴了,踏着夜色回屋去睡觉,他才丢开研磨到中途的药丸,蹲在她的身边,随手捞起一支草药打理。 沈乐容抬头,看了他一眼。 司裕挑挑眉没说话,只瞧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揪出里头藏着的小心思。 他的唇角甚至噙了点笑,觉得她生闷气挺有趣。 沈乐容忍不住打他的肩膀。 司裕不躲不闪,任由她轻轻打在身上,呵痒似的,等她出完气,才轻轻捞住她的手腕,“怎么了呀?” “没怎么,就是……”沈 乐容声音微顿,有点难以启齿。但她素来爽利,从不是将事情闷在心里的人,挣扎片刻后,到底还是低声道:“就是那位楚姑娘,救了你的那位,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她问得认真,甚至暗藏忐忑。 司裕难得瞧她这般姿态,一瞬诧异之后,忽而明白了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神情坦荡又温柔,“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 相似的问题,周希逸也曾提过。 司裕也早已想清楚了。 他摩挲着细腕,就势在地上盘膝而坐,借着皎洁月色和满院灯光,将那些过往说给她听,半点不曾遮掩。 年少时不懂得爱恨,阿嫣于他而言是明媚春光,引着他爬出深渊,暗生向往,欲护在身后永不沾惹尘埃,豁出性命都在所不惜。 但他始终记得界限在哪里。 哪怕不自觉生过贪恋,也只是浅尝辄止,在察觉不妥时便已掐断,而后孤身来到蜀地观玩河山。 如今旧事凝为剪影,是记忆里的亮色。 但他们终有不同的前路。 过处未必是前生,但到时必定是彼岸,她有谢珽宁死守护的深情,他也有此刻相伴而行的温暖,可以肆意握在掌心,共赴前程。 司裕说得坦荡,不眛不藏。 沈乐容靠在他肩上,得知那段过往的全貌,窥明司裕的态度后,心里亦渐渐踏实了下来。 那种自持与割舍,她虽未必立时领会,却大约能够明白。 就像幼时喜欢的那些漂亮衣裙,若是别人衣柜里的,她会夸赞会羡慕,想要拥有,却从未真的试图据为己有。等长大些,回首过去时,那依然能是彼时记忆里最美好的存在,曾令她暗生欢喜,成为过往回忆里的一抹亮光。但人生漫漫,顺着这道河流向前还有无数风景,她会遇到更喜欢的景致,而非拘于从前所遇,相信司裕也是。 她信得过他的心性,也信得过自己。 更何况,此刻他就陪在她的身边,在无数个日升月落中 ,慢尝人间欢喜。 握在手里的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沈乐容悄然勾起唇角,靠着司裕昏昏睡去。 待翌日天明,仍是阳光洒遍。 …… 因沈乐容还年轻,沈老不愿早早将她束缚在医馆里,一直想带她各处游历,既可访名医求学,也能开个眼界,对各色药材知根知底。先前唯有师徒相依,虽有手中各色奇药为恃,到了新地方时,沈老还是得先多操心友邻居处等事,免得疏漏了让小徒弟受委屈。战乱之中,师徒俩更不敢去别处冒险。 如今可就有恃无恐了。 有司裕这么个绝世高手在身边,便是碰上一大群拦路的山匪都无需畏惧,这天下之大,几乎能任由来去。 三人出了剑南之后,走遍荆襄之地,在江南绕了一圈后又折道北上,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欲在这名家荟萃之地长个见识。 临近京畿时,沈老心血来潮去寻访旧友,司裕和沈乐容则先到京城落脚,等他来会和。 此时离谢珽登基已近六年。 官道上秋风飒飒吹过,目光越过两排摇曳的垂柳,是明净碧澈的晴空,再往远处,巍峨城楼岿然耸立,底下车马粼粼。待进了城门,朱雀长街两侧店铺林立,触目皆是市井笑闹,繁华远胜从前。 司裕稍收马缰,在阔别许久的故地走马观花。 他的怀里,小男童满面兴奋,稚声道:“爹爹,这就是京城吗?好热闹哦,那边还有糖人!” “想吃吗?”沈乐容偏头笑问。 男孩儿用力点头,司裕觑着他那副馋相,无奈摇了摇头,将缰绳丢给沈乐容后翻身下马去买糖人——母子俩一人两个。 这一买,就有些停不下来了。 京城原就汇集四方物产,天南海北莫不有之,母子俩头回来,瞧着满街热闹和稀奇精巧的小玩意儿,难免流连其中。司裕瞧着天色尚早,索性弃马步行,由沈乐容牵着孩子在各处店铺小摊挑选,他牵马而候,手里陆续拎满包裹。 一路走去收获颇丰,临近落脚的客栈时,却又碰见了个熟人。 是已经升任禁军副统领的徐曜。 两人从前交集不少,徐曜对司裕的身手向来佩服,亦印象极深,人群中甫一瞧见熟悉的脸,顿觉诧异。再瞧瞧周围,见司裕身旁还有个年轻美貌的妇人,眉眼容貌像是黑麋山里救下司裕的那位姑娘,立时明白过来。
旋即,含笑上前叫了声“司公子”。 司裕闻言回头,抱以一笑。 这一笑,着实让徐曜愣了片刻。 毕竟记忆里的司裕沉默寡言,除了在阿嫣跟前乖顺听话,偶尔露出稍许笑意外,其余时候都颇清冷孤僻。然而此刻,昔日狼崽子般孤勇的少年早已过了弱冠之龄,身姿峻拔气度卓然,有着不外露的凌厉锋芒,身上那股孤僻却几乎消失殆尽,甚至添了稍许温和从容之感。 这样的变化实在出乎徐曜所料。 他无从知道司裕这些年与沈乐容师徒治病救人时的诸多转变,却惊喜于司裕的悄然归来。清楚谢珽夫妻俩必定很乐意见到司裕,便趁机相邀,欲请他前往一会。 司裕自是答应,旁边沈乐容得知后亦欣然前往。 ——春心萌动时的小心思早已在这些年的温柔陪伴里消磨,回过头时,她对于当时帮助过司裕的人只有满怀感激。 几人到客栈搁下行李,便去寻司裕和阿嫣。 没去皇宫,而是去了泥塑店。 泥塑店开张也三四年了,在京城同好里小有名气。没人知道这家店的东家是谁,更不知形形色色的泥塑出自何处,只凭喜好往来挑选,铺子后面的院子里甚至还常年背着桌椅泥巴,由老师傅笑眯眯指导,让有兴致的人上手捏着试试。再往里,一座阁楼隔开视线,后面还连了个精致的花园。 此刻,谢珽和阿嫣就在这儿喝茶。 店里的生意无关紧要,庭院中同好们往来试手的热闹却能让人心绪极佳。 谢珽登基数年,朝堂气象蒸蒸日上,可算年轻有为。得空时,他常爱带着妻儿来这里,或是听着市井喧嚣在花园里喝杯茶,或是坐在阁楼上看庭院中老者孩童们往来捏泥,这样的清平安稳是寻常人家 的天伦之乐,也是朝堂君臣们兢兢业业的意义。 今日得了空暇,便与阿嫣和一双儿女出宫,来这儿歇歇。 元嘉今年已四岁了,读书习武都有模有样的,这会儿趴在小石桌旁,正缠着阿嫣让她教画画。 小公主才两岁。 她的眉眼生得像阿嫣,漂亮又精致,修长的睫毛下,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尤其让人疼惜。院里树影婆娑,她穿了身鹅黄的小裙子,一双脚丫子荡来荡去,正趴在谢珽怀里昏昏欲睡。谢珽左手指头被女儿牢牢攥着,右手搂着她轻拍哄睡,目光却不时投向石桌,瞧母子俩会画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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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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