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公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一阵腿软。果然不该让皇上出来,准没好事。 黄公公顾不上什么了,跑到他们跟前去,眼泪鼻涕齐齐落下,哭喊着:"皇上,万万不可啊 !" 刘子业将一直低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看着祁柟的眼睛,眉头微蹙。 祁柟一甩衣袖,凑上前去,将刘子业身前散落的长发往后背轻轻一拨,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怎么?世子不愿意吗?" 刘子业:"...臣...,谢主隆恩。" [三] 刘子业被皇上召入宫中,赐居内宫侧殿的消息不胫而走,上书的折子比祁柟预想的还要多上五六倍。就算如此,也全被他当做废纸扔在了一旁。 整个皇城中也是亦真亦假地传遍了,落入寻常市井百姓的耳中,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众口相传,难免添油加醋,无事生非。 话传到到了秦子偦的这里,祁柟已经被说成了一个好男色的任性妄为的荒淫皇帝。他的心中万般愤怒,犹记当初那个和他一样信誓旦旦一腔热血的少年,如今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秦子偦失落又难过,眼神呆滞,手中家仆寄来的信掉落在了地上。 他冷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纵然你要任性而为,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难道我......" 秦子偦长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 祁柟年长他一岁,虽是皇子,但是他们之间都是直呼其名,从来不忌讳什么。即便如今祁柟身为天子,祁柟在他面前也只称"我",从来不说"朕",而且一如既往地唤他子偦。秦子偦若没有旁人在侧,也是唤他祁柟。 只不过现在,再也回不到,少时的起点。 在刘子业进宫的第五天,秦子偦回来了,出现在了大殿之前。 看着大殿之上坐着的那个男子,从刘子业出现之后,竟是如此的陌生。 祁柟坐在殿上,看见秦子偦熟悉的身影,眼眸之中放出光来,心中一阵欣喜,喜的是他果然回来了。 却没想到只是自己大喜过望罢了。 "皇上,当真要如此任性而为吗?" 秦子偦冷冰冰的话传入祁柟的耳中,字字锋利刺耳。"皇上"二字仿若讽刺一般,祁柟朝大殿之中环顾一周,空无一人。 他看着秦子偦满是怒火的眼睛,心中苦笑,连你也不懂我了吗? 祁柟冷笑道:"秦爱卿有何指教 ?" 秦子偦缓缓跪了下来,磕了个头,语气之中尽显心酸委屈,"臣..."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早就撇去了这云秦国大将军的身份,"草民...不敢。" 祁柟眼睛微微睁大,面露愠色,"秦爱卿怎能以草民自称,你是云秦的脊梁,为何不留下来,与我做一对明君强臣?" 秦子偦抬起头来,看着祁柟这样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无非就是在怨恨自己阻挠了他和刘子业的好事罢了 !真是可笑? 片刻犹豫,秦子偦厉声道:"哪一个明君会把一个男人赐居内宫?哪一个明君会把一个敌国余孽留在枕边?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后世史家刀笔?那时你这辛辛苦苦拼杀出来的功绩,都会被一笔轻飘飘的好男色给摸得干干净净! 安乐侯是个祸害 !" 秦子偦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可是这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大殿之中,哪会有什么尘土呢? 他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秦子偦 !!"皇上的怒吼响彻大殿。 秦子偦没有回头,眼眶之中泪水涌动,他气自己也好,不气自己也罢,若是还能顾及往日的那点情分。便及时幡然醒悟,悬崖勒马吧... 祁柟看着他又一次远去的背影,喘着粗气,胸腔之中的怒火袭遍全身,整个人颤抖着,浑身瘫软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子偦,这是你...自找的..." [四] 祁柟在朝堂之上,满面春风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高声宣布要让刘子业接替秦子偦大将军的位置。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们面前这位云秦国皇帝的口中说出来的。 祁柟道:"很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择日举行册封仪式,交授兵符官印。" 这下大臣们纷纷跪下,"皇上,万万不可啊 !" "皇上,三思啊 !" "皇上,他是敌国余孽啊 ! " 祁柟已经不用想都知道会是这副局面,但是他的脑海中满是秦子偦那决绝的面孔。 "朕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若是有反对的人,杀无赦 ! " "皇上—— ! !" 祁柟拂袖而去,留下一帮嘘声一片的大臣。 祁柟知道他们会在背后怎样地戳自己的脊梁骨,骂自己是个昏君。但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想报复。 "秦子偦,这是你自找的。" 可是一下朝堂,祁柟的心就软了,回到御书房之中,将所有人都驱赶出去。 一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想起那年册封秦子偦的时候,两个少年害怕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了什么差错,便偷偷跑到御书房中,关上门,排练了好几十遍册封的流程,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全部一一不漏地做一遍。 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御书房中有模有样地跑来跑出。 "子偦,往后云秦的江山可就由你来打了。" "臣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为何喊陛下,这里又没有外人?" "我这不是怕待会忘了吗! 破例一次..." 两个少年相视而笑,仿佛云秦诺大的江山就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浩浩荡荡,雄壮威武。 祁柟看着脸上尚显稚嫩的两人,嘴角不觉露出微笑。可是眼前的一切突然间全部消失,他不安地四处张望着,偌大的御书房里空无一人,只剩下自己。 [五]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文武百官来的寥寥无几,大多推脱身体抱恙无法参加。 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 祁柟却没有发难,十分心平气和地坐在大殿之上,等着册封大典的开始。 刘子业一袭玄色官服加身,衣领处绣着赤火之纹,衣领直到耳下,从中间分开,银丝串联而成的细链在领间穿梭,露出里面层叠的衣衫,同色锦缎系于外袍之上,赤红的绶带缀着同色的玛瑙,走起路轻轻地晃荡着,罗袖微垂,无端在这份英气中又夹杂着一丝妩媚,煞是动人。 只是,这一身衣裳,是当年秦子偦穿的那一身。 祁柟百无聊赖地低头拨弄着自己的玉扳指,直到刘子业走进大典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眸之中发出片刻的光芒,但是很快又黯淡下来。 祁柟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又朝大殿之外看了一眼,眼光放的很远很远,摆手道:"算了,直接交授兵符和官印吧。" 刘子业微微点头,朝着祁柟庄重地走了过去。 祁柟从黄公公手中接过虎符和官印,正欲回头。被黄公公一把拉扯过来,顿时倒在了地上。 "来人啊 ! 安乐侯刺杀皇上啦 !",黄公公的声音响彻大殿,他的手臂上鲜血直流。 祁柟皱起眉头,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地看到了刘子业手中的匕首,心中却没有那么的惊讶,仿佛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祁柟怒道:"你真想要朕的性命 ! " 刘子业一改往日那般温柔无害的模样,露出凶狠的眼神,冷笑道:"秦子偦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祸害。可你不信,你自负,你以为我感念你的恩德?铭记你的情意?我对你从来都只有恨 ! 灭国之仇,不共戴天。我刘子业含屈忍辱这么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你 !我要替我父亲还有琅琊国千千万万的将士报仇 ! " 大殿之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子业和祁柟齐齐转头。 "抓住他 !" 刘子业拼命地想要用手中的匕首刺向瘫坐在地上的祁柟,被赶来的士兵击中手腕,丢了匕首,片刻就将他抓住。 祁柟道:"子偦! ",看着站在殿前的秦子偦,祁柟心中万般滋味翻涌。 秦子偦施礼道:"内宫有变,带兵勤王,诛除奸佞,是臣本分。" 祁柟看着一旁红了眼,奋力挣扎的刘子业,阻止道:"等等——" 他想起这一月同刘子业的相处,想起了那个身着白衣琴声哀愁的少年,不禁感叹如此温润如玉的一个人身上却背负了家国仇恨。世事弄人,若是没有战争,琅琊国没有覆灭,刘子业便可以自在逍遥的弹琴作乐,而不是落得如今这种局面。
秦子偦心如死灰,事到如今,他还是舍不得刘子业,颤声道:"你还要纵他到几时?" 祁柟长叹了一口气:"你去吧...我终是,留不住你。" 刘子业,刺杀皇帝未遂,证据确凿,即日便被处斩。 死前于死牢之中,拼命磕头,满脸是血,百般恳求能在弹一次他的古琴。 琴声之中却不见任何哀愁之音,满是悠扬清澈之曲,欢快至极,仿佛一汪清泉汩汩而出,于山林之中跃动,最后融于汪洋大海之中,归于平静。 [六] 刘子业一死,朝中的大臣们也算是放下了心。 祁柟回想这一月来所做的事情,真是荒唐至极,自己果真是太过任性妄为了。自己是一个皇帝,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根本就不懂,还何谈做一个明君? 原本以为刘子业一死,秦子偦便能回来,却没想到收到了他离开皇城的消息。 祁柟顾不上一切命令立刻将城门关闭,骑上马便飞奔着追了出去。 皇帝为了一个臣子,宫门四开,一骑相追,从未有过。 在城门口看到了坐在马上等着他的秦子偦。 祁柟拉住疆绳,缓缓向秦子偦走近,"终究还是要走吗?" 祁柟看着眼前朝夕相处,一起经历风雨之人,如今竟形同陌路,心中一阵绞痛。 ...子偦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吧... 秦子偦道:"不走又能如何呢?秦子偦带兵入宫勤王,清君侧,除奸佞,古往今来多少权臣逆用的借口,你放心我留下吗?纵然你放心,朝中的百官断断不会放心。与其你我之间的那点情分在一日一日的猜忌中消磨殆尽,倒不如....." 祁柟苦笑道:"倒不如,倒不如留点念想。" ...自己留下子偦又能如何呢?就像自己留不住刘子业一样,迟早会被朝中百官的一片唾沫声给淹没的。 这一切全是自己所造成的,所有的苦果也理应自己来承担。 既然子偦去意已决,那便让他去吧..... 秦子偦点头道:"没有比这样更两全的结果了。从今以后,你做你的九五至尊,我做我的江湖野老。我便在民间看着你,看着你如何做一个明君。" "我....朕,必不负你所望。" "那臣便于山林遥祝皇上泽被苍生,百夷来附。" 皇城的宫门又打开了,秦子偦拉住缰绳,正欲调转马头。 "子偦。" 被祁柟叫住,秦子偦没有回头,眼眸之中却放出了光芒。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吗?他的心中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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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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