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君怀笑道:“只是想着,皇叔方从偏远之地回来,你若是初次见着他,少不得要问候上一声,不若待会宴会散去,你再陪同着孤一道,去同皇叔见礼,等到见完礼再回东宫不迟。”
沈融冬未迟疑:“好。” 晏君怀便一度以为是自身疑神疑鬼,收了神情,克制着自己不再去顾忌。 可耳旁的窃窃私语,没过一阵,再度传来。 饶是他说过住口,两个小姑娘家性子憋不住,议论得愈发肆无忌惮。 “皇叔和太子妃,是不是旧识呀?” “依我看,可能是太子妃听闻皇叔的名头厉害,早就在心里倾慕上了。” 晏君怀攥着手中血玉,心中气血翻涌,还是想问个明白,索性侧了脸:“冬儿,你方才着急逃离宴会,是不是在躲避皇叔?” 沈融冬一怔,她明明没再看向晏迟,为何偏晏君怀要不依不饶? 晏君怀盯住她的脸庞,回忆起了崔进来同他禀报崇恩寺里的情况时,说的那一番话。 “殿下,那崇恩寺里,送给太子妃香囊的人属下了解过了,就是个面目丑陋,身材矮小的僧人,年纪也大,他应当是慈悲心肠,见着太子妃同他未脱红尘前的闺女有几分像,便对着她好,担心她因为他面容丑陋不敢接,所以才找的小女孩儿,将那个香囊给太子妃。” 晏君怀想,若是那僧人是皇叔找的,若是他的那一身白色锦袍,本该是一袭袈裟与之相衬呢? 晏君怀沉思着,忽而不顾众目睽睽下,探出手紧紧擒住沈融冬皓白的手腕,她的手腕冰冷且纤细,容色惊惶如被猎人逮住的兔子,晏君怀心道,他终于窥见了这幕。 他的眼光落至沈融冬悬挂在腰侧的香囊,蓦地便觉得它刺眼起来。 余光望见案上置放的木盒,里面的血玉还与他手中握有的玉佩成双成对,当真是可笑。 晏君怀的气血止不住上涌,舌尖抵住后槽牙,气疯了般道:“这枚香囊,上面有过皇叔的味道?” 沈融冬咬住下唇,也不知道晏迟有没有看见这幕,她挣扎不过,只能朝着晏君怀略略一笑。 他阴晴不定,明明是在逼迫人,又甚是可怜,不知道在害怕一些什么。 沈融冬只是同晏君怀从前千百次对着她解释那般,略显无奈,希望他不要任性道:“表哥,你喝醉了。”
第35章 晏君怀眉宇间阴云密布, 沈融冬看向被他圈住的皓白手腕,使的力道过重,已经泛起了一圈红痕。 她抿唇道:“表哥,若是再不松手, 只等面前的舞姬们过去, 陛下就该看见你的失仪了。” 晏君怀攥住沈融冬时, 他们案前正好有群舞姬挥舞水袖遮挡, 乐师们奏出的乐声也大, 因此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动静。 晏君怀怔了一怔,松开她的手, 低了眼眸道:“冬儿, 是孤失态了。” “若无事的话,”沈融冬淡道, “臣妾实在不胜酒力, 宴席散去,大概是不能再同表哥一道去向皇叔见礼,还是待到下次,表哥意下如何?” 晏君怀气血翻滚, 似要涌到喉咙,溢出一大口血,他心里面憋藏着的郁气,充斥在心头, 根本无从避免。 冬儿风轻云淡,眼眸黑白分明,一望就见底。方才被他捏着手腕, 想必应该很疼, 可是她非但没有喊疼, 眼角旁蓄积着的泪水,也不曾坠落过半滴下来。 从前那个一有事便爱娇滴滴唤着他表哥的小姑娘,终究是与往日不同了。 晏君怀抿唇,整个人似被黑色的浓雾覆盖上一圈,浑身上下俱是戾气。 他待舞姬散去,同陛下说起沈融冬要先行告退,陛下爽快放人,只因今日不是她的主场,沈融冬朝陛下行过礼,起身离开宴席。 晏君怀望向对面,皇叔仍是一派平静无波望着他这边,没因为离去一个人而有任何的波动,晏君怀胸膛里翻涌着的气血开始逐渐平息,他不由在内心怀疑自己,难道他真是喝醉想多了? 他的脑子里依稀浮现出沈融冬幼年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总缠着他,红着脸唤他表哥,后来大了些,冬儿便开始唤起他的字。 可是他不喜欢同尘,陛下为他取字同尘,对待外人明面上的解释是希望他谦逊,能够如同尘土一般低调,收敛自身的锋芒,可他知道陛下打从心底里不喜欢他这个孩子,觉得他卑微如同尘土。 他屡屡从冬儿口中听见这字,脸色并不好看,冬儿没见过他发作,一直喊他,直到有天,他始料未及地吼她:“不许再喊!” 冬儿被吓到,胆怯地问道:“表哥,你怎么了?” 当时他见着她的模样,心里愧疚,脸颊滚烫,忍不住解释道:“就是觉得,不够温柔。” 后来,他也就随着她喊了,并且深觉从冬儿嘴里唤出的同尘,与陛下嘴中并不是同一个字。 冬儿也是真觉得这个字好,才喜欢这样唤他。 后来他向母妃请旨,将冬儿嫁给他做太子妃,原本以为冬儿年纪尚小,需要再过上个三年五载,可姨丈姨母只是忧心忡忡提点他:“若是你娶了冬儿,就要打定主意一辈子宠着她,若胆敢令她伤心半分,那么我们决计不会放过你。” 他想,不过是好好对待冬儿,像现下这般,当成自己的心头肉掌中珠,这有何难? 冬儿年方及笄,当真嫁进东宫,他用秤杆挑开盖头,冬儿藏掩在喜帕下的容颜娇羞,他对着烛光,看了好久好久,是他梦寐以求的冬儿,是他肖想了许久的冬儿。 冬儿的神情如此胆怯,不敢看他似的,依旧同从前那般红脸。 他坐往她的身旁,同冬儿低声说:“冬儿,你的身子有疾,姨丈姨母同孤说过,近几年里可能都好转不了,待你的身子养好,我们再洞房不迟。” 冬儿震惊,似不敢信。 他吻上她的额头,低低道:“放心,冬儿,无论你如何,我自会爱你一世。” 他是真心,他不会顾忌冬儿有什么疾,他会照常疼爱她,别说只是几年,再久也等得起。 可后来,他才明白这样的想法过于天真,若想要朝廷中的局势稳固,他作为太子,怎可膝下无子? 晏君怀依稀记得那一日,其实他撑着伞经过,是想去茶水铺子里接冬儿,但是她迟迟没有出现,遂在等待她的期间,他遇见了孟欢。 当时的孟欢,穿着的衣裳同冬儿出门时的那一身像极,他撞见,以为她是冬儿,上前去问候了一声:“同阿姊聚完了吗?下起了雨,你这般晚还未归来…” 可是旋即调转身子,是另一名女子的脸。 她比不上冬儿,从头到脚,从脂粉的香气到她的任何一缕发丝,都比不上他心心念念的冬儿。 可是她的娇媚,她的言行举止,以及那副见了他便会害羞的模样,又是如此与冬儿相似,以至于他一时失了魂魄,当孟欢巧笑着同他道:“你是来听曲的吗?” 他不知觉间便点了头,他的冬儿从来不会弹琴唱曲,他想听听,其他的女子与冬儿到底有何不同。 只是后来,他终于明白,世上无人可以比得过冬儿的,他见足了那名女子的媚态,只觉得厌烦,甚至一度想要从她的身旁逃离。 可是她吐气如兰的姿态,又是如此与冬儿相似,他忍不住心神微漾,说不清楚为何,在之后,带着她回到了东宫。 仿佛她就是冬儿。 后来他的意识也模糊,只记得孟欢唤他殿下的声音,和冬儿的声音有些不相似,只是如此罢了。 也记得,当他听到殿外传来的细碎脚步声,他的帐中早已冷下,他闯出去,见着冬儿的那一小片衣角,以及她那双布满血丝的湿漉漉眼睛,如清澈的小鹿,望见了自身的鹿茸被割下,鲜血淋漓。 他方明白过来,里面的女人不是冬儿,是她魅惑了他,他始终在自欺欺人。 可是冬儿死了心,不管他如何哄,她害羞活泼的模样,爱和他撒娇逗趣的模样,都回不到从前了。 - 沈融冬一路出了奉天殿,朝着东宫的方位走,她同晏君怀吵架得突然,他没指派人陪同她,她一人走得极慢,正好散散酒气。 奉天殿里的乐声及灯火逐渐远离,沈融冬掀眼望着远处宫殿里燃起的憧憧灯盏,深秋里天气凉,她一时不慎,踩进一个小水洼,绣花鞋深陷,嫩黄色的马面裙摆也溅上了泥泞。 沈融冬从袖袋里掏出锦帕欲在绣花鞋面上擦拭,望了望,御花园里陡峭的假山数不胜数,她走近其中一座,正欲靠向假山,方伏低身子,不曾想假山之后,一双清瘦温凉的手在她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将她拉往假山后。 沈融冬惊惶,正要喊出声,便借着月光撞见了晏迟的那一双熟悉眼眸。 她滚着喉咙,将自己沾满泥泞的绣花鞋往马面裙摆里缩了些。 “端王殿下。” “疼吗?” 晏迟的一方手臂撑于嶙峋假山上,沈融冬被迫禁锢在他的怀里,他的问话随意,可气势逼迫,碾压着她所有的气息。 沈融冬的脖间被他问话时的气息烧灼到,一片滚烫。 她本来是不疼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着,听见晏迟问她的这一句话,酸涩顿时涌上心头,连带着鼻头也泛酸起来。 沈融冬细声细气,哽咽着细成笋丝的嗓子眼:“不疼。” 晏迟失笑,垂着眼睫,捏向她的手腕,轻轻活动起来。 沈融冬想到他给阿施捏过脚踝,此刻手里又拿捏着她的手腕,不由得好笑,噗嗤一声笑出来。 晏迟低眸,费解地看着她。 他的右手停留在她的手腕上,另外一只手隔着衣袖也捏住她的手臂,一时间便显得有些过于暧昧。 沈融冬的眼角还潮红着,晏迟看了,不免道一句:“和那日一样。” 沈融冬呆住。 却又听见他顿时转移了话题:“怎的走得这般慢?” 沈融冬抿唇,细声细气道:“那你是赶上来嘲笑我的吗?” 晏迟脸面上的霜雪早已褪去,可仿佛帮她揉完了手腕,做完了自身该做的事,又回到了板正严苛的那一张脸。 他问道:“为何要将我的画像送给公主?” 沈融冬轻颤着抬睫:“你看见了?” 晏迟失笑:“公主说,你送给她的画像,与她见到真正的我完全不同,为了帮你掩饰,只有说痣点了,疤痕早已痊愈,还有胡子,也是看着过于不讲究,怕玷污了陛下的眼。” 沈融冬勾起唇角,笑意更显。 晏迟压低声音道:“你的那幅画像,现在就在我的手中。” 沈融冬别开眼,翕动着唇道:“忘记了一桩重要的事,要先谢过端王,救出我的阿兄,至于画像,只是想着公主想要见您,她们匈奴那边喜欢的男人与我们中原人不同。” “沈温的事,与你无关,”晏迟低声道,“便是你不说,我也会救他。” 而后,他的脸庞当着她的面覆下来,手掌将她的脑袋扣住,酒意似有若无触及到她的肌肤,与此同时,沈融冬闻到了他身上檀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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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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