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迟的手起初攥成拳,沈融冬以为他被谁触怒,可全然不是。 他将左手手心摊开,沈融冬看见他的手里,躺着一味药渣。 不详的预兆顿时浮上心头,她艰难吞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这…这是什么?” “安胎药的其中一味残渣。” 沈融冬被彻底戳破,面如死灰一般,一言不发。 此刻再问晏迟是怎么知道的,好像都徒劳无功,晏迟的眼里,摆明了一切真相都已经摊开在他的眼前,她再隐瞒也丝毫不起作用。 “你起初,”晏迟犹疑道,“同崔进商议,准备伪造身亡的假象,也是因为这个吗?” 沈融冬抿唇:“是。” “你准备带着身子逃窜,直到无人能找到你的天涯海角,瞒着所有人,当成这件事根本未曾发生过?” 沈融冬添上心虚:“是。” 晏迟气笑般:“你觉得晏君怀身旁的一个侍卫,比起我和你的兄长,以及你的爹娘,都要更让你放心吗?” “不是这样,”沈融冬矢口否决,猛然抬头,看见晏迟的脸色比她预想中还差,她惴惴不安道,“我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没有?” 沈融冬抿紧了唇,惶恐不安道:“没有。” 晏迟再也不复平静,将手里的药渣重新捏回,这回却是切切实实攥成了拳。 他看似想要发怒,可极力克制着,转眼低了语气,哑着声音道:“你就不能多信信我吗?” 沈融冬心里敲着鼓,晏迟的眼睫湿湿的,垂下来的样子令她心生不忍。 她吞吐道:“我…我骗了你。” 她起初瞒骗晏迟自己早已喝过避子汤,可是现下竟然有了身子,若是将这件事同他说,不止是没有必要的问题,更关乎到她欺骗了他的问题。 身上担下的谎言越多,她余生愈压抑,几乎在负重前行。 晏迟若是从她嘴里知晓,定然会说不在意,他会当作没被她欺骗过。 可他越这样,她越难以忍受。 沈融冬望见晏迟脸上的阴云,他的长睫乌黑,沉沉朝下坠。他对她的这解释,俨然没有任何反应,丝毫气都没消下来。 她再低低道:“你不用担心我,这个孩子,我自己会照顾好。” “谢谢。” “啊。”沈融冬不明所以,怔怔抬起头。 晏迟压抑着声音,喉咙间滚动,似是有小兽在她耳旁呜咽:“谢谢你,没有选择放弃它。” - 沈融冬坐上回宫的马车,任凭公主在她眼前挥上许久,都未曾反应过来。 她的思绪还飘浮在晏迟那里,他低下面庞,她第一次看见那般脆弱的他,几乎情不自禁要上前抱住他,让他别再这样难过。 “你要逃离,难道不该找我吗?”晏迟过后看向她,眸色深黑,暗藏着无奈。 怕她拒绝那般,不等她回答,他自行决定道:“两日后你出宫门,我会让人来接你,你想去哪里?” 沈融冬想去边疆,看着他的眼睛,嘴里主意改口:“江南。” “江南?”晏迟蹙眉,“好,那去江南。” 她松了口气,又怅然所失。 “你若是改名换姓,便再也不是太子妃了。” 沈融冬惶惶,想到林间里飘到她眼前的那些花瓣。 晏迟当时坐在她身旁,问出她那个问题:“你问过的那句话,还作数吗?” 到底是哪一句话,她心中好像有了答案。 他是想问,她还愿不愿意,让他娶她。 - 马车到宫门前停下,沈融冬步行到栖霜宫,本应在大门这里看见崔进,但是她凑近,崔进的人影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晏君怀。 晏君怀站在那里,身形和夜色融成一体,在昏暗里等待她。 他的眸子和晏迟一样深得不见底,待她看过去时,愈发幽暗。 他身形未动,悠悠问道:“冬儿,你回来了?” 漫不经心的语气,沈融冬听得心惊,她问道:“平素里殿下不是让崔进守在这里吗?为何殿下今日亲自来了。” “崔进?”晏君怀略有疑惑般,而后又自问自答道,“他犯了些小错误,被孤给罚了,这几日都不能来了。” 地面上的寒气霎时从脚底直蹿到沈融冬的天灵间,她抿住唇,手指不安地蜷缩,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冬儿是有何事要找崔侍卫?”晏君怀笑吟吟问道。 “没有什么,”沈融冬低下脑袋,“臣妾只是对于殿下一时等候在这里,深深感到意外。” 晏君怀的手里捏着柄伞,走过来撑开,温和得不似原本的那个人:“冬儿,陪孤走走吧。” “可是未曾下雨。” “孤想为你撑伞,”晏君怀自若道,“何况,也能挡着风。” 沈融冬毫无应对,只能陪着他在栖霜宫里兜起圈子。 “冬儿,你知道吗?父皇那日在行宫里众臣的眼前,对待孤那般亲密,根本不是出自他的真心,”他恍惚道,“孤不过是一个随时都能被撤换掉的太子,冬儿看见的,是陛下想让所有人都看见的假象。” 沈融冬起初一言不发,过了一阵问道:“殿下同我说起这些,是有何用意?” 晏君怀浅勾唇角:“陛下在立太子时,曾经有过许多考量,他的第一人选明明并不是孤,可是后来,为何又选择了孤?” 他接着自嘲道:“母后膝下无子,若是再立其他妃嫔的皇子作为太子,那么难免惹得母后身后的沈家不快,支持母后稳坐后位的那些大臣们,同样也会持有意见,陛下只好先立我为太子。我的生母,更是个没有任何家族势力的妃子,一直以来,我都走得很小心翼翼,也曾经在心里怨恨过父皇,为何要将同尘这个字给我?我不喜欢,可是时常又在庆幸,还是要多亏了父皇,我才是现在的太子,才能够娶到你。” 沈融冬喉间滚动,心里浮起别样情绪,今日的晏君怀,似乎有些奇怪。 “殿下,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殿下现在贵为太子,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劝着道,“陛下不会再更换太子,有这么多支持殿下的臣子在呢,殿下不用担心那些莫须有的事。” 晏君怀喃喃,似丢失了魂魄般:“父皇当时明面上为孤取名为君怀,君王怀里的宝贝,可是他既然给了我这等好名字,为何在母后逝世后,一切就都被打回原形,我就成了同尘,卑微如尘。” 沈融冬看见晏君怀说完这句话,脚步倏然停下,似是有什么阻碍。她跟着低下脑袋,发现他的脚边伏了一只小兔子,毛发灰白,是晏君怀在秋狝送她的那只。 晏君怀目不转睛盯着它看上了一阵,沈融冬怕他触怒,先将兔子给抱在手里:“估计是宫人未曾注意,让它不小心跑出来了,望殿下不要怪罪。” “你怕什么?”晏君怀看着她笑,“孤又不会治它个大不敬之罪。” 沈融冬抿了抿唇,晏君怀唤来宫人,将这只兔子给抱走,接着呐呐道:“看来冬儿不太喜欢它。” “没有,”沈融冬辩驳,“臣妾很喜欢它。” “可是它不像冬儿的那盆兰花一样,可以呆在正殿里呢。” 沈融冬霎时无言以对,想了好久的说辞,也未曾想出一桩合适的,便缄口不言。 晏君怀笑道:“孤想起来了,母后在小时候,也送过孤一只兔子,是在孤认识冬儿之前,那时候孤可喜欢那只兔子了,可是后来父皇看见了,他说,孤不能让手里留有把柄,若是弱点教人给拿捏住了,那么便如同蛇被扼住七寸,动弹不得,生死全都掌握在了他人手中,后来,那只兔子就无故死掉了,连墓碑也没能给它立,因为我怕父皇看见了,会不喜欢。” 沈融冬听得心惊胆寒,默默道:“殿下,都过去这么久了,节哀,你若是想的话,还可以将眼下的这只,当成年幼时的那只。” “还会是同一只吗?”晏君怀侧目望过来,微弯唇角道,“孤可能是从那时候起,不敢真正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喜欢一个人,厌恶一个人,都不能说出来,喜欢她,就表露出三分,还有七分是厌恶,厌恶一个人,则反过来。” 沈融冬不语,她知道晏君怀小时候并不怎么愉快,陛下没少凶他,可那都是父慈子爱的表现,万万没想到在晏君怀的心里,竟然会以这般的心思看待。 “冬儿,你看,”晏君怀将撑着的伞移开,抬头望天道,“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想要月亮吗?并不是我刻意忘记了,自幼母妃便教导我,作为太子,不能放下身段,我是尊贵的太子,我得到的一切,我该拥有的一切,都该是最好的,可是我只听了她的话,并没有去想你的感受,现在看来,是我错得厉害。” 陛下和丽贵妃教导他的,其实并没有错,只是没想到,晏君怀会这般偏执。 沈融冬半阖眼睛,说道:“殿下,若是您想和臣妾回忆这些儿时旧话的话,那么便大可不必,现下臣妾和您都过了那个时候了,殿下觉得,臣妾还会在乎这月亮的事吗?” 晏君怀曾经是在汴京城里风光无二,抢走所有世家公子风头的尊贵太子,现在在她眼前,这般不像自己。 是该怪罪她吗? 沈融冬透出倦意,看向晏君怀:“殿下,若是说完了,便就此歇息?” “冬儿既不喜欢,就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孤只是心里闷得慌,一时间不吐不快,”晏君怀说道,“等过两日孤闲下来,冬儿再陪孤去看戏如何?” “臣妾喜欢梁祝。”沈融冬想好拒绝的借口,晏君怀不喜欢看这样的戏。 晏君怀答应她:“那好,就看梁祝。” 沈融冬无言,转而想到答应了也不用兑现,她懒得再去辩驳。 远方的宫灯愈发冷清,沈融冬余光窥见,晏君怀握住伞柄的手微颤。 她想再次劝说他歇息,此刻从栖霜宫正门外跑来一位小太监,是常年跟在晏君怀身旁服侍的那位。 他看见他们,忙急得跪下。 沈融冬见到他心急如焚,温和问起:“有什么事?” 远方的盏盏宫灯陆续歇了下去,更有悠长的敲钟声,一声声绵延不绝。小太监嘴唇翕动,嗓音尖锐,又似带有哭腔。 沈融冬恍恍惚惚,偏偏听得分外清楚:“陛下,薨了。”
第58章 丧钟声声持续, 沈融冬醒过神来,颤抖着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前来禀报的小太监见到太子妃情绪不稳,明白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嗫嚅着继续回禀:“太子妃, 陛下今夜急火攻心, 饶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守在龙床前, 仍是…仍是无力回天。” 他说到这里, 再说不下去, 脸上挂着的泪痕未消。 沈融冬清楚世事无常,可前几日龙体尚安康的陛下, 眼下陡然间薨逝, 她身子微微后倾,要站立不稳。
晏君怀扶住她, 眼神沉冷:“还不快扶太子妃进殿内歇息?” 小太监得了令, 将太子妃送进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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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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