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庸也不隐瞒:“打从芙涯宫那事出了以后,圣人便落下梦魇的病根,这两日也不知怎地发作更频,有几次醒来还叫着瑄嫔的名字......” 瑄嫔,阖宫上下讳莫如深的一个名号。彤史有载,庆元三十五年,先帝妃夏侯氏与外臣苟合秽乱宫闱,经人密告,褫夺封号打入永巷,次年于冷宫诞落一子,齿序为四。 言及兖王身世,黄德庸心中忐忑,觑眼观察着封璘的脸色,却见对方殊无怒容:“既这样,你等须更加用心伺候,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封璘多食几口鹿肉,孟冬时节身上燥热,得知沧浪才入京,就被御史大夫陈笠请去家中吃酒,心中更添一股烦绪。 尤其是当他策马直杀陈家府邸,掀帘却见角落里相谈甚欢的两人时,眼底阴霾更甚。 管家随在身后,战战兢兢:“需小的为王爷进去通传么?” 封璘乜他一眼:“哼。” 实际上,陈笠与沧浪交首攀谈,言的都是正事,半句无关风月。 沧浪把玩着酒杯,压低声奇道:“你方才所言是真的?高无咎真有心让儿子娶韫平县主?王正宣怎么肯?” 无怪乎他诧异,定西将军王正宣半生耿介,素来厌烦蝇营狗苟之事,与外戚一党向不对付。自打他为晓万山等人求情,被发落西关坐了多年冷板凳,与京城朝堂更加断却瓜葛,而今千里迢迢送嫁爱女,竟是尚与高无咎之子,这可不叫人咄咄称奇么。 陈笠苦笑:“没办法,穷啊。西境这些年,名义上驻军百万,屯田自给,可出了西关就是黄沙万里,土里刨食根本想都不要想。他要养兵,没钱没粮的能如何?与高家结亲,每年的军粮从子粒田里出,也算是饮鸩止渴了。” 沧浪眉心微动,唏嘘道:“这算是,鬻女求粮吗?” “也不尽然。”陈笠此人植操稳重,比起沧浪其实更像是胡静斋的学生。他浅啜杯中酒,抬眸淡道:“将军战无不克,可这郎情妾意的事,他管不了。” 沧浪愣了愣,蓦地领会一笑,仰脖将杯中酒干尽:“既然是落花逐流水,流水也关情的好事,老师何必非要为难一对小儿女?” 陈笠摇头,说:“高无咎不只打算用军粮拉拢定西,他还预备举荐王正宣之子王朗为闽州卫指挥佥事,主领南洋水师。这次也随着送亲的队伍入了京城。” 沧浪拧眉:“朗小子年纪轻轻,吃惯了离石的沙土,何曾受过海上颠簸,高无咎此举,怕不是要一边钳制王家军,一边又借联姻,趁势拿捏海防之权。一箭双雕,他当真好谋算。” 陈笠暗中钦佩,道:“所以夫子才说,这桩婚事万万成不得。更何况,县主倾心那人不是别个,是高无咎的二子,高诤。” 听闻这个名字,沧浪斟酒的动作一颤,“高诤,他不是有断……” 酒液溅出杯口,在案上洇开淡淡的水渍,沧浪扥壶而叹:“造孽啊。” 得知将军爱女的倾心之人是高诤以后,沧浪的兴致便不高,他一盏接一盏饮着酒,很快至于微醺。 陈笠不言政事时就是截实心的山药,劝也不晓得如何劝,半天干巴巴地道:“听说师兄这些天还在兖王府住着,起居只怕多有不便,不如我替你在京帽胡同寻一处僻静点的院——王爷!” 封璘不知何时站定两人身后,眉眼沉沉。 陈笠掀袍下拜:“下官见过王爷。” 封璘半刻不叫人起来,缓缓俯首,阴影自上而下地拘囿着陈笠。他不出声,但那股于平静中降下的无形威势,却压得陈笠抬不起头,跪着,哪也去不了。 “不必。” 正当陈大人润湿了略微干涸的唇缝,试图说点什么打破空气中的坚冰时,只听顶上硬梆梆地砸下了两个字。 “……啊?” 封璘就像只被冒犯到的狼崽,不惮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警告对手以及捍卫领地。他将喝醉的沧浪揽入怀中,从头到脚遮挡严实,向着地上懂也不懂的陈笠,言语冷峭。 “先生在王府三年,起居自便,不必大人操这份心。” 直到声远屋空,那人带来的压力仍然余威不减。 陈笠紧盯着自己的双膝,深深呼出一口气:“三年……” “嘶,轻点——” 沧浪伏在边沿醉态未消,知道身后侍候的是谁,也懒得理会。 封璘心里不快活,力道比以往下得都重,那朵秋海棠尽落他手,很快被搓得泛起红。 “闵州新就任官员的名单,皇兄已交与我看过,都是手段老练的循吏,料理滥政有一套。首辅大人的眼光,果然不同凡响。” “……嗯。” 封璘偏头,双眼炯炯地钉在沧浪侧脸,玛瑙随俯身的动作沾上了水珠:“就如那年春闱圈中晓万山一样。” 这个名字不出所料地拂了沧浪逆鳞。恰逢一瓢热水浇进微微冷却的澡盆,不知是怒气是热意,沧浪只觉无数细小的热水滴在体内各处乱滚乱流,像蛊虫作乱的爪牙,滚得他心神涣散。 封璘彷如无人地撤了热息,抬身继续道:“就是闽州卫指挥佥事的位置还空着,高无咎大概是想让未来的亲家小子顶上。” 但是封璘决计不能让他如愿,理由沧浪也明白,最要紧的制海权若落入外戚之手,那么之前的闽州剧变注定要成雷大雨小的一场笑话。 沧浪水中回身,酽酽地凝住他,眼梢潮红隐在斜光的阴影里。 “老将军早年丧妻,膝下唯一双儿女,你不准乱来。” 封璘贴近,屈指托住沧浪下巴:“知道,先生从前不是还想把我送到他麾下,炼成一把钢刀吗?” 沧浪警告的神情兜头一变。 压抑整晚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封璘不带亏欠,顶开那紧抿的唇隙,舌尖游进去,追讨着,绞紧了。直到沧浪重喘着推开他。 手指却仿佛不受控制地仍揪在衣领上。 电光石火间,沧浪想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双生情蛊每每发作,都是他因往事心生怨恚之际。 怨气越深,越想推拒,越要靠近。 封璘趁机探进水中,划开水纹找到那无比潮烫的心口,“先生,好烫。” 沧浪忍无可忍,停于领沿的手指忽而蜷了蜷,盯紧那双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从未想过让你作刀。” 封璘怔愣了下,眼底倏忽划过一丝迟疑。沧浪趁势发力,猛地将人拉近,唇齿先一步撞上去。 情*和欲望很快烧掉了两个不正常的人,沧浪守着满腔余烬,在汗如雨下中挣扎,在抵死缠绵中沉沦。一味腥甜溢满口腔,顺着唇角流淌下来。 他闭上眼。 讨债么,那来啊。 作者有话说: 陈大人:我说的不便不是那个不便,是…那个不便,懂?
第30章 却道天凉好个秋(三) 高、王两家的婚事由圣人亲自下旨落定,一转眼半月过去,定西将军府送亲的队伍终于入京。 又是一夜荒唐殆尽,沧浪醒来时,枕畔余温犹沾,只是人已经不见了。 道是情蛊发作,若只有一厢情愿,最后都会报应到种蛊之人的身上,自己昨夜勉强成那样,瞧着封璘也未受半点影响。 辽无极,好个奸商。沧浪暗骂一声,按住已无知觉的腰肢。 连下几场秋雨,天放晴,晨间微凉。用过早膳,沧浪叫人给阿鲤换上簇新的夹袄,携小儿登车,一路驶向京城最热闹的升平坊。 今日是高、王两家议亲的日子,将军嫁女、国舅娶亲,阵仗之豪奢自不必说。沧浪临窗远眺,商坊之地丸剑角抵、戏马斗戏,五光映满眼,十色透尘寰。 适逢王正宣七十大寿,听闻新姑爷为贺老泰山千秋,专从城外普觉寺请来一尊卧佛,随聘礼一同送入坊市东南隅的驿馆。京人闻讯,几乎倾城而出,扶老携幼只为瞻仰卧佛风采。 还不到晌午,升平坊黄羊道,便就被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高堂明君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做地衣。” 阿鲤新学的几句诗,走哪念哪,坐在高凳上两条短腿晃晃悠悠。童音利得像匕首,脆泠泠地揳开升平坊中升平的虚景。 片刻,门扉开合。 “枣泥酥!” 阿鲤闭上嘴,两眼放光地跳下圆凳,循香直扑过去——却被玉非柔轻轻一抬臂——扑了个空。 “往后不许再念这些!招来锦衣卫,黄了客栈生意,看老娘怎么收拾你!”玉老板凤眸斜吊,很不客气地说完,捡了最大的那块堵上阿鲤的嘴。 “童言无忌,”沧浪靠窗饮酒,神情略显得懒散,“玉老板何须跟娃娃一般见识。” 数日前闽州事了,归京提上了日程。 辽无极本为海上游侠儿,半生以“逍遥”自居,到了未能抱得美人归,袖着王府的三千两黯然离去。 临走前给沧浪留下一句话,“不执,不念,人生大有,切记,切记。” 一以贯之的神神叨叨。 至于玉非柔,则不声不响变卖了家底,追着返京的队伍把醉仙居开到京城中来。沧浪不问缘由,只道世间自有痴儿女。 玉非柔狠狠剜他一眼,走过去抿了鎏银灯芯,“唰”地打开卷帘:“人还没来?” 丝竹声起,沧浪像是禁不住日晒般眨了眨眼,开扇挡在额前:“说曹操,曹操到。有些人真是禁不住念叨。” 远远地,一大片红云逶迤而来。香风迎金钗,东风送琉屏,红妆末处诸乐大奏,轰然地,点燃了一蓬一簇的白日焰火。拨开了那烟火再看,袅袅不尽的烟篆写意相思,有如红云归处,那个待嫁女儿的情肠。 奈何...... 奈何! 沧浪扼住喉间的嗟叹,不经意别过脸,只见玉老板把双丹凤眼一瞬不瞬地锁在一人身上。 那人锦服昭昭仪表堂堂,容长面上有着圆中带方的俊眼,眼中又暗含方中带圆的熟滑。沧浪想了想,提扇轻点玉老板肩头。 “抢亲也换个人少的时候,何况还是高诤这么个货色。” “放屁,”玉非柔按下眼中几不可查的怨毒,调转词锋:“我瞧得是那尊木头菩萨。” 大晏礼佛之风盛行,京城光是名刹就有七八处,其中尤以普觉一寺备受推崇。高诤巴巴请来的这尊卧佛身长丈余,在普觉寺中经年受香火供奉而木身不腐,从头到脚的每处纹理都清晰可辨。更奇者在于,佛像神态生动,尝有千人千面之说,意指不同人礼佛,入眼喜怒迥乎不同。 沧浪数年前拜别京都之日,曾去参详过一次。彼时只觉卧佛眼睑半垂,似含悲苦之意,起初道心境使然,后经浮世大梦一场,才晓佛怜众生,早降神谕。 而此时此刻,那尊卧佛亦像是感应到沧浪心中的哀惋,明净轻敛的眼眸中竟缓缓渗出鲜红的液体来。 “快看啊,佛像流泪了!” * 这声惊呼排开车马喧腾,杀出善男信女的重围,乘风直漏进驿馆厢房的小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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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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