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内的女子攥紧了双手,两弯秀眉轻轻堆起,整个人如同一阙顿挫的柳永词,凡愁与忧,都藏在不经意的颦蹙之间。 “可是升平坊中出事了?” 封璘不过把目光往外掠一掠,“县主勿忧,城中各处皆有锦衣卫暗哨,乱不了。”他奉圣旨做了高王两家联姻的监礼官,今日冠冕玄衣而来,才十八的年纪,却处处透着帝王家的无上威严。 话如此,但女子待嫁时总有千百种患得患失,王韫平再明事理,亦不能免俗。 “姐,安心啦!” 正踌躇着,斜里忽然蹿出个半大小子,眼眉同王韫平有几分相似,一身短打装扮,在满屋子繁缛服色中显得格外利落。 封璘猜到来人正是王正宣的小儿子,少将军王朗。先生曾提醒他留意此人,并再三强调,京中行走时尽量与其方便。 “这又不是西关,哪能遍地都是沙秃子,还怕把人给你抢跑了——” “别胡说,”王韫平叱住弟弟,脸却悄然飞红,“入关以后谨言慎行,朗儿你又忘了爹爹叮嘱。 王朗嘿笑,解了罩袖向上挽起,“姐姐若真担心,我替你去看看便是。” 封璘伸手一拦:“既在京城,万事皆有五城兵马司坐镇,无需小将军操心。迟笑愚——” “末将在。” “加派人手看着,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王朗因着家世的缘故,对封璘早年之事颇有微词,连带着对他这个人也看不惯,被阻后不忿。 “王家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管。今儿是我姐的好日子,万一有什么差池,那帮酒囊饭袋担得起吗?” “朗儿!”王韫平愠声,“再这般口无遮拦,我便去信给爹爹,押你回去。” 唬得弟弟不再吱声,她在薄绡屏风后起身一福:“今日坊中百姓聚集,为防不虞,有劳王爷多加费心。还有.....” 音渐软,带了点小女儿的娇羞,“烦请转告夫君,人多路难行,教他缓走,切莫着急。” * 然而县主的担忧被证实不是杞人忧天。 卧佛泣血的怪相顷刻间在百姓中掀起轩然大波。议论起初像小弦嘈嘈,嗡然一下如大弦切切,声纹从西向东、从东往西地划遍升平坊各个角落,争议的焦点则毫无争议地落在新郎官高诤身上。 “都愣着干什么!”高诤一反此前的踌躇满志,咬牙冲左右扈从低声,“还不爬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亲近侍卫“嗨”声提缰,一脚蹬着马蹬,另一脚还未踩实地面,惊闻“吁”的半声短嘶,那匹白毛杂青毛的青骓马骤然四蹄大展,腾空一跃后将主人抛甩出去,登如狂了性一般疾疾骋向毫无防备的人群! 这变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继而被分割成无数个弹指间—— 第一个弹指间,最前沿的小摊小贩吓得腿软脚软,很快被擦肩而过的白色疾风掀翻了摊位。胭脂细粉扬上半空,定格不动; 第二个弹指间,粉末“哗”地尽数委地,紧随其后的是人群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不知多少血肉之躯在镶了铁掌的马蹄下被踩踏成泥,一息尚存的倒在地上翻滚不止,痛苦呻吟; 第三个弹指间,到处都是仓皇逃命的人群,你踩住我鞋跟,我拖着你衣角,争先恐后各不相让。其中被人流裹挟着的稚童只能六神无主地原地嚎啕,但在下一个弹指间到来之前,他及时地被一双手臂抱离了挣命的乱流。 沧浪将那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些什么,却无人在意。他调转视线,只见新郎官叫扈从扶携着,慌慌张张退向坊市一角。 五城兵马司的救援被隔在失控的人流之外,这一队人马*看就是最后的指望。沧浪厉声喊出“高诤”的名字,混乱中对方似乎略有耳闻,但也只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来漠然的一凝,转而快声道:“走,走!” 沧浪从足底漫上一股寒意。 花钿堕地,金粉沾污,适才还欢声笑语的坊区已成人间修罗场。卧佛静静旁观这一幕,从沧浪现在的角度看过去,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浮现的尽是讥诮之意。 耳尖掠风,沧浪骇然回首,白马刮蹭倒侧后方的酒旗,瞬息卷至眼前。 前是竿头灭顶,后是铁蹄蹂躏,沧浪在原地进退维谷,抱紧了怀中小儿。 又是疾风阵阵,巷尾杀出两条影,各自化解了前后的威胁。扎小辫的那个撂倒惊马,手起刀落,血花扑溅三尺;露獠牙的那个撞歪桅杆,砰然砸地,尘埃漫地拍打。 一场有惊无险后,怀缨挺身“唰唰”抖擞着背毛,沧浪忽地察觉异样。 封璘适才纵身飞出,与披甲戴鞍的马躯狠狠相撞。那一下的冲击连道旁的木栏杆都折断了,压在身底的莲纹砖石蔓开蛛丝细痕。 他伏地不动,赤红染透了身上的玄色礼服,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沧浪把孩子塞给紧随而至的援兵,提袍奔过去一探鼻息,果然没气了。 晴日下,沧浪四肢骤冷,世界在身后倒退了一步。他握住封璘的手不自觉收紧,几乎大半个人都倾过去,情绪逐渐急躁,“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兑现,怎么可以死,你说话……你说话!” “咳、咳咳……”封璘突然呛出声,方才了无生气的面膛泛起奇异的容光,“先生你压着我——” 他仰颈,语气幡然一凛,“所有人,背过身去!” 不知何时,四面都是王府亲兵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结成了方阵,直愣愣盯着俯仰相贴的两人。这场景太过诡异,沧浪却因一时的失魂丝毫没有察觉。 闻令,数十号人整齐划一地转身,铠甲琅琅震得人心口发颤。确认了再无窥伺之后,封璘瓷实地抱住沧浪,要抹尽两人间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障碍。 沧浪被搂得喘不上气,挨近了才分清:去他娘的内伤,这分明就是马血! 封璘抱着,贴着,还要恶劣至极地一揉,险些让沧浪泄出声,他却正人君子般地说:“先生下回记得摸对地方。” 沧浪张口要骂,余光里散落一地的烟花堆爆开几星火花。他想起不远处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军械库,里面囤积着大量黑火药。 乍然揪住衣领,把人往起一拽,跟索吻似的凑近,沧浪道:“混账东西,要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些小可爱的意见,昨天熬了个大夜把前面几章剧情顺了一下,主要是24、27两章,希望阅读起来会更顺畅哦~比心??辣鸡作者还是得慢慢改进哦
第31章 却道天凉好个秋(四) 军械库中的黑火药多不是上品,炼制中因掺杂了砂石等物而一触即燃。跟前的几点星星之火看似没什么,挨着这么一座火药库,势成燎原不过眨眼间事。 更何况,烟花摊已经烧起来了,皇家水龙进不来,火舌却卷上道两旁探出的飞檐,循屋脊,朝着军械库的方向怒舔而去。加之风向为虐,情形于是更加危急。 “倘若我记得没错,这尊卧佛的塑身以百年枫木雕刻,虫蚀不蠹、火烧不坏,一臂数丈长。”沧浪倏地抬眼,对上封璘严峻幽邃的眸子,冷不丁说道。 封璘明白他的意思,“数丈,刚好可以封死黄羊巷口。” 沧浪颔首不语,当务之急是在火堆与军械库之间构建起一条防火带,拦住火龙趋前的鳞爪,但眼下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辱佛,渎神,救众生。 沧浪垂睑须臾,复抬起,像只清冷无方的和田玉,宁磕碎千片以换得掷地有声:“你敢是不敢?” 这样的机锋并不难猜,迟笑愚在旁懵怔了一瞬,矍然变色:“殿下!此等离经叛道之事,不当行啊!” 封璘剑尖点地,一无置辞地收至身侧。他的沉默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寻找。他对副将的劝说置若罔闻,只意图从沧浪的眼神里寻找到某种讯号。 “先生令是不令?” 沧浪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明示了一切。 长剑破空,佛光陨灭,合抱粗的佛臂轰然坠地。黄埃弥漫过半干涸的泪渍,悲怒氤氲。 在场所有人,除了沧浪与封璘,皆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迟笑愚蓦地旋身,放声疾呼:“五人一列,搬木,救火!” 封璘持剑不动,手臂因用力过猛还在隐隐发颤。背倚着佛嗔人怒,他与沧浪对望,有些久违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蔓延。 * “你说什么,兖王当街斩断了卧佛一臂?!” 黄德庸紧着当头一跪,说:“圣人息怒,当日的情形属实凶险,若无兖王那一下,十里黄羊道只怕都要化为齑粉。” 听见这话,隆康帝过了病气的脸色方才好转些,只是眉间仍有郁气虬结。 缓了会,他又问:“议亲的队伍可有人受伤?” “都好,都好。”黄德庸点头哈腰,“高家二公子撤得及时,只受了点惊吓。县主在驿馆由王爷的人护着,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短。” 隆康帝忡忡不减,道:“即便事急从权,崇佛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再如何,这离经叛道的罪名也不该阿璘亲自去背。且看着吧,明日早朝只怕又是一番口舌之争。” 风高风低,各自凄迷。隆康帝从入秋以来连病几场,瘦得见骨,此刻望着窗外凋零的黄叶,眼神空惘,已不复最初登基时的锐气。 “流年不利,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秋风一阵,愁煞两家人。 佛像泣血一事余波犹在,怪力乱神之说层出不穷,高、王两家的婚事在这样的压力下不得已叫停。县主暂且安于驿馆,坐看斜光隐西壁,等候下一个良时;至于高府,这些天总有流言翻墙过院地传进耳中,高诤有苦难言,一来二去地病得下不了地,蔫中总似含着点怕。 而封璘身为监礼官,则奉命彻查此事,也算圣人为他斩断佛臂之举找一个补过的机会。 “佛流泪、马受惊,”沧浪袖口轻抬,滑出骨扇扣在掌心,“谁家议亲能有这阵仗,高诤若不是罪大恶极,那便是佛子临世,连将军府这样的门第都攀附不起。” 封璘走近了,道:“是否良配,原不在一个门第上,在人心。”他将竹几上散乱一角的卷宗整理好,腾出地方放茶盘,“先生辛劳半日,用些茶点润润喉罢。” 点心是杏方斋的松瓤奶油卷,搭配着碧莹莹的茶汤。沧浪一眼扫过去,当归、丹参沉底,都是益气补元的好东西,某人仿佛要借这一盏茶,将夜夜从他身上夺走的精元一股脑补回来。 管杀还管埋,他倒妥帖。 沧浪冷嗤一声,嚼着奶油卷问:“怎地你也以为,卧佛泣血并非天降神谕,而是人心使然?我可是听闻,县主对未来的郎君满意得很呐。” “的确满意,”封璘说,“自打梵明山剿匪,县主被当日还是蓟州都指挥使的高诤所救,金风玉露的戏码已见端倪。只不过一桩姻缘,若无骨肉血亲的真心认同,良人未必能成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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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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