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顾笙的房门前,推门而入。窗明几净,床板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还隐约留有被擦试过的痕迹。桌上还有只写了一半的宣纸,“明德惟馨”只写了一半,停在“声”后,墨迹便断了。如同行云流水的飞龙突然被人剪去了尾巴,成了不伦不类的四不像。 这里到处都是顾笙的痕迹。 从背上取下琴匣放在一旁,平躺在地板上,沈般两眼放空的看着天花板,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曾经在高山流水庄里的那些日子。 那时当然不如此刻逍遥自在,麻烦的事情总是一个接着一个。 可他毕竟已经在那里度过了大半辈子,最初离开时觉得解脱。现在身处异乡,却不知不觉地……有些想家了。 乐叔、花韵、花慕、花沁……他突然有些想他们了,甚至还有些想念钟文和。 但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沈般翻了一个身,闭上眼睛,身周都是顾笙的气息包裹着他,如同柔和的雾气,不知不觉中他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风从未合好的门板间吹过,带着些微春天独有的气息。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其中一缕吹起桌面上的宣纸,恰好落在他的脸上,仿佛留下一个轻吻时,沈般才再次睁开了双眼。 和昨夜一样,睡不踏实。 沈般突然坐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将“明德惟声”叠成了小方块,放在怀中。 道方门其实也并没有特别大。 所以它的后山应该也不会特别难找吧。 这样想的沈般,在厨房的屋顶蹲守了大半个时辰后,总算听到了几句和顾笙有关的对话。于是他跟着送晚饭的弟子,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迹,一路找到了道方门的后山禁地去。等对方放下食盒走远之后,他才敢现身。 顾笙禁足的地方三面都是悬崖峭壁,通往那边的路只有一座吊桥,还有弟子轮班看守。如果不想惊动任何人,打晕他们也不行,会被巡逻的弟子察觉。 仔细想了想,沈般又悄悄回了厨房,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摸出一卷长绳来。再来到山崖之处时,在一端绑了块儿石头,冲着对面的歪脖树一掷。 从前他在高山流水庄就常做这样的事情,因此熟练的很。 确定稳住了之后,他又将这一端绑了个结实,然后踏在绳索之上,提气轻身,踩着绳索跃了过去。借着昏暗的夜色,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与在高山流水庄不同的是,他对这里的地形并没有那么熟悉。 刚通过一半的时候,那边的绳子就有些松动。虽然他加快了脚步,但在他落在悬崖这边的那一瞬,这边的绳索也掉了下去。石头落在对面的崖壁时,发出一声“砰”的一声。 “谁?什么人!” “别一惊一乍的,应该只是野兽闹出的动静。” 沈般:…… 绳索一断,这样可能真的要打晕看守的两个弟子才能回去了。 但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顾笙房里的灯还亮着,应该还没睡,也不知道他晚上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这样想着,沈般悄悄地摸了过去,趴在窗户下面,看这从窗纸映出的灯光,沈般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他应该去见顾笙,还是在这里听听他的动静就好。 顾笙若是发现他闯入禁地,会不会生他的气。 若是顾笙质问他为什么要来,他也给不出个确切的理由,会不会反而惹得他厌恶自己。 还没等他考虑清楚,头顶上的窗户突然开了,然后顾笙的脸露了出来。 沈般:…… 顾笙一低头,正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而他撑窗的右手之差几寸就要落在沈般的发间。 顾笙:……! 这还是多亏他那强大的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喊出声来。 此情此景,莫名的让人感到熟悉。人说有梁上君子,那沈般这就该算是不折不扣的爬窗君子了罢。 将手缩了回去,冷静下来后,顾笙向后先退了两步:“……沈兄先进来吧。” 沈般点了点头,迅速地从外面翻进了屋内。 禁地小屋中,正中央的桌面上摆着一盏油灯,旁边是一本翻开一半的诗册,书页微微泛黄,仿佛一封沉寂了多年的来信,静待有人轻叩门扉。 “沈兄为何会深夜造访,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笙潜意识中感到沈般与平日里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于是他试图忽略心中的那一丝异样,像往常一般与沈般寒暄。 沈般摇了摇头:“有些担心你,所以才来的。” 顾笙微微一笑:“多谢沈兄关怀,顾某这里一切都好。若是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应是有人夸大其词了。” “没有听到什么,但还是亲眼看到之后才会放心。”这句话是他发自内心的:“还有这个给你。” 顾笙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将宣纸缓缓展开,正是他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字,不禁哑然失笑:“多谢沈兄费心了。” “不谢。” “长老们也只是想要问几句话,等将一切说明之后便无大碍。”顾笙说道:“沈兄也知道我有那离魂之症,即便师父相信我的清白,也要确认不会再次发作才行。” 沈般听言点了点头。 “沈兄若是愿意,这几日可以让师兄弟们带你在道方门里走走。”说罢顾笙叹了口气:“只是顾某这里,还是不要再来的好。” “嗯。”沈般顿了顿:“你从前便常来这里吗。” 这禁地的小屋与他想象中不同,窗明几净,置办的家具摆设也都是顾笙的风格,架子上甚至还有几本书册。仿佛是将顾笙小院中的东西一模一样地复刻,完完整整地搬了过来。 “是……少时多些,现在倒是不常来了。”顾笙笑了笑:“这里伤不到其他人,若真有什么意外,砍断吊桥,便能将那妖邪困在这里。” 这里仿佛一座孤岛上的牢笼,而作为牢笼的唯一囚犯,顾笙却能平静地陈述这件事实,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关。 一种莫名的情绪升上沈般心头,他突然抓住了顾笙的手。 顾笙一愣:“怎么了?” “你……”沈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真的一切都好吗?” 真的无所谓吗? “当然。”顾笙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沈兄关怀。” 和善、随和、却又疏离,他离顾笙已经这么近了,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雾,让沈般看不真切。 “一会儿我会先去和守在外面的弟子知会一声,放沈兄通行。”顾笙顿了顿:“沈兄是怎么进来的,那些弟子现在还好吗?” “嗯。”沈般点了点头:“我架了绳索桥。” 顾笙:…… 看来关在这儿还是不够稳妥。 “我还可以再来看你吗。” 说出这句话时,沈般与以往完全不同,除却试探之外,又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以致于顾笙微微一怔,有了他是在“恳求”自己的错觉。 灯火从侧面映着沈般的脸,光影分明,让他的面孔变得更加立体,也显得格外认真。被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顾笙只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他被罚禁足、面壁思过。虽说这其中更多的是对他的保护,顾景云也并未让人断了他与外界的交流,可禁足就是禁足,总要有些样子才行。 但面对着沈般认真的神色,他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 在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好像有什么事情悄悄地发生了。如同从泥土中冒出的新芽,在外面只露着绿色的莹莹一角,埋在地底下的根须却已经足够深刻绵延了。 还未等他想清楚,突然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顾师弟。”门外传来大师兄陈皓夜的声音:“打扰了,是我。”
第22章 (二十二)相携相依,相伴相随 顾笙还没来得及应声,沈般已经在房内环顾一圈,然后迅速地钻进了床底下。那么高大的个子,又背着琴匣,手脚一缩,硬是把身子全部挤了进去。 目睹了全过程的顾笙不禁哑然。 爬窗君子之外,可还要加一个床下君子之名。 “这就来了。” 顾笙开门之后,对上了陈皓夜温和的眼睛。还未等他说什么,就见对方越过自己往屋内扫了一圈,然后露出惊讶之色:“沈公子走得可真急。” 顾笙:“……” 躲在床底的沈般:“……” “还是说他藏起来了?”陈皓夜笑了笑:“夜深露重,藏在屋里还好。若是藏在屋外,受了凉,就是我道方门待客不周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躲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了。 看着从床底钻出来的沈般,陈皓夜心中暗道,好在这人不是从床上的被窝里钻出来的,否则他这脆弱的心脏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还望大师兄恕罪,不要告知师父。”在陈皓夜开口之前,顾笙率先请罪道:“擅闯禁地的处罚,全部由我一人承担。” 沈般看到他的反应后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地反驳道:“为什么,不要,你又没有什么错。” 顾笙严肃道:“沈兄切莫这样说,这也是权宜之计。想要入我道方门的话除了门主的承认,还要经过几位长老的首肯。若是被外人得知你擅入禁地,外面三人成虎,难免传出难听的话来。” “那也不能冤枉你,不然我和陷害你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陈皓夜:“……” 你们,当我,不存在好了。 “顾师弟何必这样着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陈皓夜苦笑道:“若我当真有心要罚你,现在来的又怎么会只有我一个。” 顾笙一愣:“大师兄的意思是……”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么见外。”说着陈皓夜拍了拍顾笙的肩:“看守的那两名弟子已经被我支走了,外边只有廖师弟一个人守着。我是担心沈公子回去的时候还要从崖上走,所以才过来知会一声,免得出什么意外。。” 沈般:…… “多谢师兄,但师兄是如何知道沈公子在我这里的?”顾笙忍不住问道。 “不是我发现的,是廖师弟恰好碰上的。” 说来也巧得很,廖勇黄昏时刚回山,便听说了顾笙被禁足的事情。他和顾笙的关系亲近,直接就来了这后山禁地,想着即便看不到人,也要远远喊上一声,把顾笙叫出来说几句话,看他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然后他就恰好看到沈般鬼鬼祟祟地用绳索渡过断崖的一幕。 实在是他发现的时间不巧,沈般那时候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距离,绳索也摇摇欲坠,他生怕自己一出声这人就要掉下去了。等沈般入了禁地后,他更来不及阻止,于是就眼睁睁地看着沈般一路潜行到了顾笙窗下,然后顾笙打开窗子后,又把他给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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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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