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沈兄功夫卓绝,为何名声不显呢?”顾笙好奇地问道。 高山流水庄虽然出名,并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庄,但因隐世多年,如今江湖中人也只知道其中有个武功极高的山庄庄主。 这件事说起来还与四大家族有关,五年前京城罗家剑痴罗率出关试炼,一人一剑单挑天下高手百战不败,因而有人称其为百战剑圣,更有人认为他便是天下第一高手。不曾想半年之后,在他挑战并不以武力闻名的高山流水庄时,竟传出了落败的消息,罗率更是在家里躲了半年多才敢出来见人。旁人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生怕触及了这位绝世高手内心的伤疤。 如今传出庄主即将去世的消息……一代英雄也终是敌不过岁月消磨,当真可悲可叹。 说来提及此事会不会犯了沈兄的忌讳?毕竟他已离开高山流水庄,恐怕是有什么不愿提起的过往。 顾笙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而沈般看起来似乎没有在意,只是苦恼了一会儿,然后道:“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被关在家里,从未出来历练过。” “沈兄这是第一次下山?”顾笙有些惊讶。 “是的,家里管得严。” 顾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来是天下第一庄的规矩太多,门下弟子可能少有外出闯荡江湖的机会。 “那为何……沈兄想要改换门庭呢?”话一出口,顾笙便觉得似乎问得有些失礼,可已经覆水难收,于是连忙补上一句:“是顾某问的突兀了,还请沈兄见谅。” “没什么突兀的,又不是不能说的事。”沈般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也不想离开。” 果然背后有秘辛吗。 “只是那里不适合我,所以我想出来,走一条自己适合的路。” 沈兄果然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志向高远。 顾笙不禁在心中感慨道。 两人走了大半天的路,停下来休整片刻。顾笙决定去附近的农户问问情况,沈般便牵着两匹马去河边饮水。自己也觉得无聊,便在河边坐了下来,从石头缝里拔出一根野草来,无聊地在手里来回摆弄着。 “你是什么人?” 沈般听言抬起头,见面前站着的小孩儿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满脸好奇地看着他。光着脏兮兮的脚丫,衣服也破旧不堪,可他的身上看上去却尤为干净整洁,因此看起来和一般的野孩子还是有些不同。 “我叫沈般。” “沈般是谁?你是死人吗?为何穿着白衣服?是不是寿衣啊?你为什么要背着棺材?你难道是鬼魂吗?” 接连好几个问题,听得沈般头疼,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啊,是了,顾笙说过,应当从互通师门开始。 “我没有师门,你师父是谁?” 小孩儿也被沈般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问的一愣,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然后才开口道:“我也没有师父,我只有爹娘,可是我爹也死了,只剩下我娘一个。” “这样啊。”沈般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很有缘分。” 小孩儿:…… 错了,这应当不是鬼。就算是鬼,生前也该是个二百五死的。 “你是不是很厉害啊?”小孩儿觉得这人虽然看着古怪,却是个比较好欺负的,于是壮着胆子凑了过来:“这里很少有人经过的,像你这样看起来就很有钱的更少。这里闹山贼,一般有钱人路过都要带着镖师的,你不带镖师是不是因为你能打得过他们啊?” “不,我也是才知道这里闹山贼。” 小孩儿听了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要是当真是个厉害的大侠,能教教我就好了。” “你要学武功,铲除山贼,给你父亲报仇?”沈般一时想起了话本儿里常见的情节,眼睛闪了闪。 “不是啊,我爹就是山贼,大家没什么仇的。” 沈般:“……” “而且他就是咎由自取,原来就经常趁我娘不在偷吃别的女人,后来抛下我们母子俩,结果马上风死的。因为实在太丢人了,我都不想认他当我爹。” “……马上风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啊,就是……” 待顾笙找到沈般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第4章 (四)人之生也,与忧俱生 “沈兄,沈兄?”顾笙在沈般眼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这孩子又是……” “我叫阿图!”小孩儿抢着介绍自己:“我是沈般哥哥新收的徒弟!” “不是。”沈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否认。 “不是说好我告诉你那是什么意思,你就收我为徒的嘛。” 什么时候说过。 “你如果不教我,我就跟这个好看的哥哥说你刚刚欺负我了,让他生你的气。”阿图凑近沈般耳边小声说道。 “你不用再说一遍了,现在这么近,以他的功力能听得很清楚。” 顾笙:……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你教我武功!” 真令人头疼啊。 沈般不曾有过与孩子相处的经验,看顾笙也是手足无措,还是要他自己来解决。于是他想了又想,开口问道:“为什么你想要学武?” “当然是为了变成大侠,那样多厉害啊,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教训教训他!”说到此处,阿图的双眼亮了起来。 这样的理由似乎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不过这么小便有自己的志向,到底还是不错的。 沈般想了想,把自己刚刚用草叶编好的手环递给了小孩儿,然后扯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去。直到距离顾笙足够远的时候,小声开口道:“你如果能平安带着这个去高山流水庄,就去把这个给随便什么人看,说你要见钟文和,见到他了说沈般让他收你为徒,他就会教你功夫的。” 小孩儿呆了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沈般都说了些什么,张了张嘴,才开口道:“我……高山流水庄距离这里可不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骗你。”沈般说道:“放心,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也会让你母亲一起留下的。” 然后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发顶,把他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是沈兄有不愿顾某听到的事情,大可直说,不必走那么远,顾某不会偷听的。”等沈般回来后,顾笙笑着说道。 “哦,那我下次知道了。” “沈兄当真打算收那孩子为徒?” 沈般点了点头:“嗯,他根骨不错,聪明机灵,重要的是和我有点缘分。” 方才他藏了一根琴弦在草环之中,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可庄内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有他的信物在,高山流水庄一定会收下这个孩子。 这孩子看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若是钟文和收徒,一定可以给他找不少麻烦。 想到这里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这样随手收徒,感觉也很有高人风范。 想到这里心情突然又要再好上不少。 顾笙:“……” 先是救了他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又是将偶遇的半大孩子收为徒弟。沈兄当真是随心所欲、逍遥从心。虽然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但也的确与这世间有些格格不入。 作为受益者,似乎没有资格说这有什么不好。只是不免担心,以沈兄这性子行走江湖,会被人随便拐卖了去。 两人时间有限,没过多久便接着上路,至太阳落山之前,总算赶到了渡口。由于怕被认出身份,两人便选了普通人家的小船,与二十多个渔人挤在草船的方寸之地内,遮掩着面孔,等待过江。 船舱内虽不算是臭气熏天,但也是什么味道都有。虽说此地距离水源颇近,可寻常百姓哪里有心思顾着清洁身体。顾笙倒没有什么,沈般的脸色却已经隐隐发青,僵在一边,如同一块呆木头,动都不敢动。 他从小到大不算是泡在蜜罐子里,也算是娇生惯养,最狼狈的时候至少也能保持干净整洁。如此鱼龙混杂的场所,还是第一次见。
“沈兄,你还好吧?”见他这副模样,顾笙不免担忧起来。 却见沈般缓缓的把头转了过来,嘴角细微地抽了抽,张了张口,又猛地紧闭双唇,最后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熟睡着的渔夫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哼哼了两声,翻身把手搭在了沈般背后的琴箱上,吓得他顿时身体一跳,不敢回头去看,动都不敢动,鸡皮疙瘩从后背一直爬上了后颈。 在一众武林高手前面不改色,却连这区区的一掌都接不下。 顾笙觉得好笑,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位置,坐在沈般旁边,将他与其余诸人隔开。这样一来沈般僵硬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写着满脸的“肃穆”。他这次又缓缓转向顾笙,对上他的眼睛,慢慢地将头点了又点,似乎在说谢谢。 顾笙在想,以沈兄的身份,能做到这样似乎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一路上跟着他,委实让沈兄受了不少委屈。 沈般在想,以后果然不能随便做坏事,会遭报应的。他才刚给钟文和找了麻烦去,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刻,麻烦便找上了他。 但若连这点难关都过不去……又怎能真正摆脱高山流水庄的影子呢。 想到这里,他又挺直身板,不再回避草船内的狼藉,反倒开始观察其四周的众人。 有干活儿归家的田间汉子,也有神色困顿的旅客,还有几个渔人凑成了一圈儿,小声唠着家常。从今儿在城里遇了什么大小奇事儿,一直聊到商铺买卖的锱铢必较,如同嗡嗡叫着的蜜蜂。船舱内满是鱼腥味,汗臭味,还有些他不想分辨的古怪味道……如同一股股的浪潮般扑了过来。 明明是极难忍受的环境,可这股浪到了顾笙面前后,就像是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坚韧的墙切割了开来。任他千斤重于泰山,最终也要消散于无形之中。 只有这里没有味道。 不仅是现在,无论何时,顾笙都是“无味”的。说是无味似乎也不准确,他更像是一种寡淡到极致的清气,宜家宜人。 于是不知不觉中沈般逐渐放松了下来。 还没放下心来多久,突然从船舱外猛的传来“咚!”的一声。船体似乎受到了激烈的冲撞,一瞬间船身猛地旋转了半周,船舱之内的众人也是东倒西歪。 “发生什么了?”顾笙立刻抓住藏在包裹下的宝剑,挡在沈般面前。 莫非是追兵找到了他二人? “不知道……好像……”沈般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说道:“在说什么干完这一票就回老家结婚的,有百余人。” 两人面面相觑。 从行事风格来看,来者与其说是那追杀污蔑顾笙的恶人,更像传说中的山贼。 外面接连传来“咚、咚”几声,船身沉下了许多,似乎有人跳上了船板。接下来有人用刀挑开了帘子,见到利刃在月光下的反光,昏昏欲睡的诸人顿时清醒了,船舱内顿时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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