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顾笙抬起头,透过纸窗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环顾屋内,空无一人,莫小柯应该还跟其他弟子在一起。 大门并未上锁,有门不走偏爱翻窗的,也就只有一个。 经过方才的梦魇之后,他身上已经没了力气,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沈兄若有事相谈,便进来吧。”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窗户被轻轻推开,沈般的脸从后面露了出来。 顾笙:“……沈兄若是愿意,大可以从门进来。” “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一切都好,一会儿就离开,不会打扰你休息。” 顾笙:“……” 这样也好。 若是沈般再走得近些,他不敢保证还能掩饰身上的异常。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都好了。”顾笙的笑容有些苍白,下意识地将手腕藏入袖中。 “是我的错,用琴弦伤了你。”沈般的眼中多了几分愧疚:“若是让你生气了,可以在我的手上割几道。” “……沈兄说笑了,若不是有你阻止,还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应当感谢你才是。” “不用客气。” 顾笙:“……” “钟文和收到了罗彤给你的口信,让我转交给你。”透过窗口,沈般将信封放在了一旁的书柜之上:“信没有封口,他偷看了。” 顾笙:“……哦。” 还在藏书阁处理公务的钟文和突然打了个喷嚏。 “罗姑娘既然托钟庄主交付于我,其中应当并无什么机要之事,沈兄即便看过也并无大碍。” “我也不会很担心,罗彤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就算你日日和她书信来往也无所谓。” 顾笙:“…… 若是当真完全不在意,便不会提起这件事了。 艰难地从榻上爬起,披上外衣,顾笙勉强朝沈般笑了笑:“若沈兄不介意的话,可以与顾某一起看。” 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沈般的眼中隐约划过一丝微亮。 罗彤给顾笙的回信,大致是婉拒了收下沈般的请求,并且诚恳真诚地表示这世上的祸害有罗不思一个便够了,剩下这个顾公子一定不要把他放出来为祸人间。甚至还祝顾笙与沈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日子定下来了要记得请他们来喝一份喜酒。 顾笙:“……” 若早知道她写了这些东西,他便不会当面与沈般一起看了。 “你先前打算将我送去罗家吗?”沈般在他身后问道,光从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嗯。”既然已经瞒不住了,顾笙便坦白了:“风路城此行生死难料,沈兄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也不知道沈兄此时究竟是愤怒,还是对他感到失望。 结果这人只是一如既往地点了点头。 “罗家不行,若我去了,秦叔又会想办法促成我和罗彤的亲事。这样倾城会感到不自在,罗彤会恨不得杀了我。罗不思还会找我和他打架,这样很烦。” 顾笙:“……” 原来还真的有未婚妻这么一回事儿。 “罗姑娘艳冠武林,武功绝顶,沈兄与她是天作之合,当初又为何要解除婚约。” 因为罗家和高山流水庄的所有人,包括她在内,都以为我喜欢她哥。 “我初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多少变化。”沈般想了想后说道:“在我眼中,她没有什么漂亮与不漂亮的区别,武功不错倒是真的,但也要比她哥差得远了。” 原本他对两人的婚约并没有什么感觉,对于将来要与谁和亲,他也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给的,他便乖乖接着。 “但认识罗不思之后,我想到如果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度过一生,应该会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情。” 顾笙听言怔了怔,回过头来,发现沈般并没有在看他,目光落一旁的烛火之上,在他的眼瞳之中映着火焰。 “顾笙,对你来说,我是个麻烦吗?” “沈兄何出此言?” “我想我也应该不是。”沈般点了点头:“不仅没有给你添麻烦,还帮你解决了许多麻烦。” 顾笙:“……” “你一直想要我离开,是因为怕给我带来麻烦。可我想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比继续留在你身边对我来说更好了。”
他无所畏惧,可顾笙却在杞人忧天,这有一点让他感到不快。 “沈兄年纪还轻,或许不了解很多事情都并非是一成不变的。你我相识也不过短短数月,有很多事情再过上几个月就会完全不同了。” 沈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你的意思是,若我们分开几个月,你就会不再喜欢我了?” 顾笙:??? 不,他想说的正好反过来。 “那我更要一直留在你身边才是。”沈般认真地道:“若是哪一日让我去参加你与雨流杏的婚宴,我应该会后悔的。” 顾笙:??? 这和雨师妹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去假设将来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将来会变得怎么样,但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的感受。” 而此时此刻,我想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与你共同度过即将到来的危机。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沈般从窗口退开半步,似乎有些依依不舍,犹豫了片刻后才道:“过几日,我们一起去风路城。约好的,不能反悔。” “……嗯。” 待确认沈般走远之后,顾笙身上一松,跌坐在了地上。从头部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他却连捂住头的气力也没有,只能紧攥着拳头,指尖刺入皮肉,刺得越来越深。 鲜血、伤口、堆积如山的尸体,呻吟声、惨叫声、还有求饶的声音多到刺痛他的耳朵。无数沾满鲜血的双手从地底爬了出来,似乎要将顾笙拉下去。 你凭什么还能站在上面。 恍惚之间无数画面从眼前划过,他却一个都捕捉不到,最终所有的碎片都逐渐消失,眼前只剩下了一个人的身影。 你究竟是谁。 顾笙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紧压着自己的腹部,似乎这样才能减轻一丝他身上的痛苦。长发被汗水所打湿,一缕一缕地垂在他的脸侧。 沈般。 沈般。 仅仅是在心里默默地呼唤这个人的名字,便能让他觉得好过一些。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起来。 艰难地抬起手臂,顾笙摊开掌心,透过汗水看着上面清晰完整的纹路。 琴弦留下的伤口,到现在已经消失得不留痕迹。 怪物。 所有的血手幻境都消失不见,四周安静的连银针落地都清晰可闻。他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朝他走来,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来者走到他面前后便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顾笙艰难地再次睁开双眼,大红色的衣摆映入他的眼帘。 真是狼狈不堪啊。 俯下身子,顾笙看见了他的面孔,那是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写满了嘲讽与不屑。 懦夫。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你既不是顾君子,也不是毒君子,而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滚开。” 男人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然后便化作烟雾消失不见。 顾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安然地躺在塌上,仿佛刚从梦中醒来。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疼痛欲裂的脑袋。时辰已经不早了,莫小柯却依旧没有回来。目光扫过一旁的桌面,他的动作不禁一顿,上是罗彤给他的口信,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那里。 看来沈般的确是来过的。 至少他还不是幻觉。 至少他还不是。 太好了。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的影子快速穿过高山流水庄的栈道与小径,如同飞燕般轻巧灵动。最后她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了下来,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后,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 花慕进入屋内后,解下了蒙在脸上的面纱,橙色的光映在她苍白如雪的面孔上,为她添了几分血色,五官也鲜活了许多。屋内的光源都源自于一盏放在中央的琉璃灯,灯罩上刻画着无数精细奇妙的花鸟异兽,灯座上镶着金丝,一看便价值不菲。 坐在灯前的女人专心地翻着手中的书页,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脸侧,垂落至她的小腿之侧。远远地看去,如同误入凡尘的妖精。 “没让钟文和瞧见吧?” 花慕点了点头:“庄主还在藏书阁中未曾出来,我特地避开了那里。” “那就好。”花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道:“让弟子们先撤下来,先前的计划全部取消。” “庄主当真打算与道方门合作吗?” “我瞧他的态度,应当是这样没错。”花韵撇了撇嘴:“毕竟是只要是与沈般相关的事情,他都狠不下心。” 只要有对付顾笙的打算,便意味着要与沈般站在对立面,或是要狠狠地伤他的心。钟文和是不可能做得来这些的,所以她一开始才会特地避开他,私自做了决定。 “与针对顾笙的人做对,胜算有多少?” “不到两成。” 听言花慕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道:“若是无其他路可走,我可以去刺杀顾公子。少爷和庄主若是责怪,全由我一人承担。” “别傻了姑娘,如果顾笙死了便能解决这些麻烦事儿,那也轮不到你动手。” “但是……” “现在四大家族也要参与进来,若对顾笙动手,反而会招来更大的麻烦。毕竟在有些人眼中,他反倒可能很有用。”花韵意味深长地说道。 花慕沉默了片刻:“此人的背景,不像是道方门的普通弟子。” “谁说不是呢。”花韵点了点头。 “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花慕从未主动问起她原本的打算,只要是花韵吩咐的事情,她从来不会有任何异议。 “在我原本的计划之中,顾笙是应该死的。” 花韵轻声说道,语气温柔的让人不寒而栗。 九红露是能够影响人心神的药,服用后顾笙在短时间内会受她的暗示影响。若是一切顺利,他现在应当已经与道方门的其他弟子分开,关在庄内的某处。沈般定会想办法带着他逃走,而两人落单的消息若是“不小心”传出去,毒君子的敌人会像嗅到腐肉香气的苍蝇一般围上来。 若顾笙不愿连累师门和沈般,心神恍惚之下,“不小心”死在哪一次伏击之中,沈般定会痛苦不堪。 最难也是最重要的,是必须让他自己想明白:没有高山流水庄的庇护,他即便能独善其身,身边的人也一个都保不住。 “到时候为了复仇,他只能回来借助庄里的力量,更不可能再生出放弃自废武功的荒唐念头。” 想要沈般心甘情愿的留下来,顾笙就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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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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