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正被宋清明收拾的书桌,心情愈发不淡定起来。 “别走!”哑儿正要离开,宋清明隔着书桌一把扯住他袖子,“我真是有正事。” 他抱胸睥睨着,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我猜,此刻你应该不急着离开国公府。”宋清明开口,心中暗骂破小孩拽上了天。 哑儿垂眸看向他。 “害你的人还在,你若回去了也难保自身安全。不如在我这多待会儿,要么等你家里人把事情都处理完了,要么——等你自己把事情处理完了。” 哑儿的眼微微一凝。 “在我这忍辱负重,总比回去朝不保夕要强吧。”宋清明松开他袖子,轻笑调侃道。“何况我这人只是嘴欠,占你点便宜。” “……”这银贼,好像在挽留自己。 确实。哑儿沉下心神。今天那个不知来头的大夫说能治嗓子,他本来打算如果要逃,筹备几天等嗓子好得七七八八就出这国公府,虽然宋清明这厮难缠了些,到底只是被占些便宜。不过比自己大两岁,又是个纨绔,他还不放在心上。 只是那个人……实在难对付了些。 “暂时留在我身边做我书童吧,你应该识文断字。”宋清明不知何时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 呵,哑儿又嘲讽地勾起唇角,何止,还真当旁人和他一样不学无术,只会射箭?终于哑儿一副勉强的样子,高傲点了点头。 宋清明流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 就在宋清明喜提书童,整日在哑儿面前上蹿下跳献殷勤的时候,秦守正在赶往江郡的路上。 有一件事世人少知,秦守并非只是宁京仁和堂的大夫,如果有人去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原先的仁和堂只是开在蜀郡一个小小县城的医馆,是在近几年凭借一手针灸之术迅速崛起,并一路从郡县扩张开到宁京来的。 换句话来说,秦守,是仁和堂幕后的东家。 然而仁和堂的崛起是在六年之前,六年前,秦守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还未束发的少年。 晚霞拢下,染得半边天火红,杂鸟啼叫纷飞着。秦守搭了件狐裘,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初春时节的惯例,他要去各家仁和堂的分铺作巡查。 “东家,如今天色晚了,到杭城恐怕赶不上城门落锁,我们再走二里地,到山上的浮屠寺暂住一晚可以吗?”车夫问道。 秦守揉着眉心,轻轻一声嗯。 宋清明这厮,都怪他说要什么地方特产,一路上走走停停的,害得自己误了时间。他掀开帘子往后望去,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半车。 一旁侍女茴香对上他嫌弃的目光,忍不住发笑。“东家,还是您有主意。拿这些小玩意就能收买宋三公子,和国公府的人交好,我们仁和堂在宁京也吃得开。” “哪有什么收买,当孩子养罢了。”秦守又懒洋洋躺了回去,就心理年龄而言,他和宋清明之间可不止差了五岁。 马车晃悠着坐得他腰疼,昏昏欲睡间,天色渐渐暗下来,车夫心头发急,抄近道往偏僻路上而去,远远地忽然看见几个闪动的人影,一挥而过的刀光令他吁马喊停。 “东家,前面好像有一伙贼人困住了一辆马车,我们管不管?” “傻货,你觉得我们打得过么?” “……” 远处马车之中,安和郡主煞白了脸,她怎么也想不到只是去寺内上个香,回来的路上居然就遇到了山贼。这片地方在父王治理下一向太平,难道是…… 外面的打斗声和侍女的惊叫声令她愈发不安起来,娇小的身子缩在马车上,猛然一只大手掀开帘子来攥她,随即露出一张凶恶的脸。 “这女人不错啊,给兄弟们开开/荤!” “不,走开!你们走开!”她恐惧地往后退去却于事无补,手腕上的大力拖拽着她从马车下到地上,发钗衣裙凌乱,连着头也磕了一角,狼狈不堪。“我给你们钱……” 身子猛然从后被压下,浓重的汗气味传来,安和死命尖叫挣扎着,忽然感觉身上一轻。 “砰!” “是谁!”被踢开的匪首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周围贼人都围了过来,被侍卫们所抵挡。 秦守慢条斯理地缩回踹出的脚,他解下身上狐裘,披在那个狼狈的女人身上,顺手扶她起来。真是,原本如果只是劫财,他还是不想掺和这种事的,那群人做得太过了。 “谢,多谢公子……”安和抬起通红的眼,身子还在发抖。 “无妨,上马车躲着吧,处理完了喊你。” 秦守低下头撞见那双似受惊的小鹿一般的澄澈眼眸,顺手用指腹抹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失礼之处。安和却微微一怔,脚步虚浮地上了马车。 秦守能和宋清明倾盖如故也不是没有理由。很多方面他们都有相似之处,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如此美人,糟蹋了确实可惜。 “在下来之前已经差人报官去了,虽然来回要费些功夫,不过都是在江湖上混的,拿了钱财就赶紧走罢。”秦守抱胸斜倚着马车,一派淡然之意。 贼人左右相顾的,面面相觑。 几日之后,宋清明收到秦守的信,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顺手查了一下安和郡主的身份,原来是晋王爷的嫡女,这两年因为母亲病逝而守孝在家。说起来内院里的腌臜事,还真是到哪都层出不穷。 这些天宋清明到哪都带着哑儿,连去马场锻炼骑术也不落下,有心让哑儿看到自己英俊威武的一面。宋清明顽劣惯了,倒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在骑射上卓越的一面。 总不过是国公府出身所该会的,谁能想到他心中有多大的抱负呢? 一群纨裤子弟浩浩荡荡去了马场,宋清明出钱包的场,驰骋一圈下来,出了些薄汗。远远的林荫下,有人推着四轮车过来,宋清明连忙下马走了过去。 “清明,花有道差人来喊我们去南市耶,去不去!”宁步青在马上大喊。 宋清明摆摆手,让不远处哑儿过来,一边走向四轮车上那人。 “师父,你怎么来了?” 哑儿瞧见来人有些出乎意料,微微别过头。前大将军周冲冠竟然是宋清明的师父,只见过两面,他应当不会认出自己吧。 “明儿,”那人渐渐近了,坐在椅上,双腿上盖着一层猩红毡子,瞧着四十来岁的年纪,眼中沉淀着岁月,他微微笑道,“你倒是很久没有去我那推演兵法了。” “那我明日就去。”宋清明倒是没察觉到哑儿的动作,一番寒暄下,一把揽过哑儿来,“师父看我书童,是不是贼好看!” 哑儿嘴角微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傻子但凡看见个人就要炫耀一番,也不知在兴奋些什么。 周冲冠对上他的脸,怔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点点头,“确实。” 哑儿瞧见他的反应,微微皱了眉头,这下心中也打不定主意。宋清明替过推四轮车的人,推着周冲冠在马场上走了起来,宁步青远远看见也来见了个礼。老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又聊到了庄子的“臣有三剑”。 “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周冲冠顿了顿,“战场之上,绝不能如霸王一般任人唯亲,除善用人才之外,其二就是用人不疑,你要先相信你手下的将领,他们才会愿意信任你。” “徒儿受教。” 哑儿跟在后头,好像隐隐揣摩到了宋清明做这些事的意图。 他是有撇弃国公府的荣华,如父辈一般上阵杀敌那样的打算吗?哑儿低下头敛去眸中神色,不得不说,宋清明与他从前所见之人都不一样。 然而也是,能敢于从安乐窝中出来,去抛头颅洒热血的,这世上又有几人。 “这是我师父,从前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哑儿还在沉思,宋清明凑过头来,一把圈住他,“前些年在西边伤了腿,从战场上退了下来。” “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周冲冠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书童像个书童,作主子的倒没个分寸。在军队里怎么才能让那些个兵油子信服你,难道靠勾肩搭背么?” 宋清明悻悻收回了手。 “清明!”几个纨绔骑马冲了过来,“我们打马球正少你呢!周大将军,舍舍你的宝贝爱徒呗。” “怎么说话的!”宋清明眼一瞪。 “去吧去吧,”周冲冠倒是好脾气,不和这群半大小子计较,“留你这书童陪我说说话便是。” “看我不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 宋清明骑上马就走了。 哑儿接着推车,一言不发。周冲冠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围,嘴唇翕动间吐出话来。 “老夫瞧你倒是眼熟。” “……” 广阔的草场,小小四轮车在草场边的栅栏下慢悠悠行驶着,周大将军来此散心是常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老一少。周冲冠把玩着手中核桃,忽然低下头来。 “这些年一个人在龙潭虎穴里熬着,不容易啊。” 哑儿的心陡然一惊。 周冲冠仍然盯着手中核桃,未曾抬起头看他一眼。“很多事上我虽有心无力,但你若想平安回去,我这半截入土的人或许还能帮帮你。” “……” 周冲冠见他不说话,悠悠叹了口气,疾驰的骏马上,宋昭远远望着,看见师父偏过头去对着哑儿说了些什么。 风过寂静,随后传来少年人沙哑的声音。 一个“好”字,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 有些是故意打错字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被锁了。谢谢你们接着看下去,我后面几章的屁话会少一点 你们发现第六章被我吃了吗?
第8章 观鱼诗会要香个 宋清明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他同父异母的大哥了。 小道消息是说宫里出了件大事。如今宁京夜市也关了,经常有禁卫军在街上巡逻,连进出城的排查也比以前严了很多。 这一切都和宋清明没有太大关系,只是他心中遗憾宋清书忙于公务,不能去参加春分时节的诗会。毕竟往年有宋清书替他打掩护,即便宋清明不通文墨,也能拿他大哥写的诗作充数。 好消息是他新拐了个看起来文采很不错的小书童,应该能顶一顶用。 阳春布泽,万物生辉,雷雨过后,空气中都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宁京里本有一片广阔的碧湖,先人有雅兴,在湖中出露的屿地上修建了一座观鱼台。
辰时来访,天水一线间雾气弥漫,观鱼台在远处若隐若现。宋清明几人置身一叶小舟之上,船桨撑开一圈圈涟漪,颇有些独钓寒江雪的意味。 不过这个雅兴很快就被破坏了。 “宋清明!宁步青那小子说你买了个娈童回家啊!真的假的,快让小爷掌掌眼!”不远处的小舟上,花有道抬手大喊道。 宋清明嘴角一抽,转过头,哑儿的脸不出所料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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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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