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放下手里的东西,帮她换上白罗衫子,蓝色芝地纱裙。 卫明贞前年病逝,三年孝期未过,卫窈窈穿得素净。 但越朴素的装扮,越撑得她颜色秾艳。 红玉用觑觑她的脸色,小声说:“姐儿,要是柏哥儿和满哥儿知道您趁着他们游学在外,偷偷跑了,会生气的。 我们不如在济宁府码头下船回头,等两位哥儿回来,让他们陪着再去京城!” “要是等他们从西北回来再去京城,就来不及了!”卫窈窈愤愤道,“而且我给他们留信了,红玉你就把心揣在肚子里吧。” 宋鹤元并不是卫明贞收的第一个徒弟。 卫明贞大徒弟是卫家乡下农庄佃户家的小儿子陈宁柏。 陈宁柏年长卫窈窈六岁,因性格沉闷内向,不得年幼的卫窈窈的喜欢。 二徒弟梁实满与窈窈同岁,是卫明贞在家门口捡的小乞儿。 梁实满机灵活泼,但和卫窈窈是针尖对麦芒,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动手。 终于在两人六岁那年,卫窈窈把梁实满打趴在地上,哭着要重回街上乞讨的时候,卫弗贞开始着手挑选第三个徒弟。 宋鹤元这才入了选。 当时宋鹤元已经十二岁了,比窈窈年长了五岁。 不比大徒弟知根知底,也不比二徒弟养得早,卫明贞心中对宋鹤元原是不大满意的,奈何他有一副合了卫窈窈眼缘的好皮相。 卫明贞去世后,陈宁柏和梁实满自觉为他守孝,错过去年的乡试,又无缘今年的会试,三个月前跟着书院的先生外出游学,归期未定。 “来不及……,姐儿是相信那些人的话了吗?”红玉小声说。 卫窈窈微愣,茫然地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应该是信了吧! 她在船上的这几日,思来想去,好想明白,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像宋鹤元若有心,又怎能做到绝口不提守孝,若无其事地参加科考呢! 他与那两位师兄不一样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礼法不需他守孝三年,但他连面子情都不愿做,提都不曾提呢! 况且宋鹤元还是她的未婚夫啊! 当时只体谅他的前途更重要,现在翻起旧帐,又觉得他太过凉薄。 卫窈窈越想越生气,气呼呼地把宋鹤元从她脑海中赶走,转移话题,问红玉:“你拿什么回来了?” “是在二层甲板上买的莲蓬。”红玉不敢惹她,顺着她的意说话。 “莲蓬是船停靠淮安时,有小贩寄到船上卖的,已经有些蔫了,但我想着姐儿坐船无聊,买了几个,给姐儿解解闷。”
卫窈窈贪玩乐,好享受,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她点点头,拿起一个在手里把玩:“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上岸啊!” 每到一个港口,便会有商贩上船卖东西,卫窈窈就指着这点乐子过活。 今儿卫窈窈用午膳前就听说,船只马上靠停济宁码头,谁知她一觉睡醒,还在江上漂着呢! “原都要靠岸了,可突然来了几只官船,船老板又往旁让了让,结果慌乱中,挤来挤去,大家都堵在了码头。” 方才外头雨大,船又许久未动,红玉就是出门打探消息的。 “这么霸道啊!”卫窈窈挺翘的鼻头皱了皱,鼻尖那个痣瞬间鲜活起来。 “姐儿可不能乱说,谁知道那些官船坐的是何人物,更何况按规矩,也该让官船先行。”红玉笑着说。 卫窈窈偏要好奇,她往窗边走,打开窗户。 雨声渐弱,瓢泼大雨变为朦胧细雨。 视线穿过狭小的船窗,对面竟是一架庞然豪华的宝船。 卫窈窈大为震撼,啧啧称奇,忍不住慢悠悠地仔细观赏船壁上的浮雕,谁知抬眸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卫窈窈眨眨眼,下意识地扫过眼睛主人的外貌,长眉黑目,眼眸清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 是个相貌极清隽的男人。 好看! 又看他穿着件深青色道袍,身材修长,仪态挺拔如松柏。 真好看啊! 不过这男人怎么长得有点儿像宋鹤元呢! 卫窈窈不满意了,手掌攥紧莲蓬,瞪他一眼,转身甩上了窗户。 对面的窗户紧闭,孟纾丞收回平无波澜的目光。 那双过分漂亮,过分热烈,又灵动到不安分的眼睛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第2章 船沉 “啪——” 窗外的声响打断了宝船船舱内热闹的气氛。 一头戴儒巾,身着襕衫的男子循声绕过坐屏步入长廊。 男子名叫王韶乙,王韶乙目光崇敬地看着孟纾丞,声音关切:“老师?” 孟纾丞侧目看他,薄薄的眼皮下,眼神冷静到有些禁欲。 往下鼻峰挺直,骨相极佳,一派清正贵胄之相。 “无碍。”孟纾丞转身回船舱。 王韶乙还是好奇的往他身后瞧了瞧,除了漫天雨帘和对面商船一排排紧闭的窗户,并未看出异常,便也没再在意。 舱内聚了十几位青年,有孟家的幕僚,有孟纾丞的门生,很快又热闹起来。 王韶乙开口说道:“这个时辰,向安该到码头了。” 他口中的向安乃兖州府滋阳县县令魏向安,和他一样,都是孟纾丞的门生。 孟纾丞的这几个门生都是几年前,孟纾丞出任山西乡试主考官时拜入他门下。 他们一行人要在滋阳县逗留几日,需在济宁码头下船,再乘马车前去。 有人愁道:“这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只盼过几日我们上路时,它能停了。” 船行过济宁有一段起伏的山岭,其中又属乌鸣山最为狭窄,这些年每逢夏季,雨急浪大时便事故频发,无数船舶在此翻沉。 朝廷曾拨下数百万两白银疏通河道,治理泥沙,皆无大用。 “比乌鸣山更凶险的地方我们都走过,张兄莫不是怕了。”有好事者取笑道。 “谁怕了,我这是在担心老师的安危。”那人红着脸反驳。 他倒也不是在说假话,孟纾丞身居高位,底下无数仰他鼻息,把他的身家性命看得比自己生死还要重要。 孟纾丞高坐正首,虽不参与其中,但也不拦着他们互相嘲笑取乐。 一时间气氛高涨。 * 对面船上,卫窈窈剥满一碟子莲子,眼睛转了转,冷不丁儿地开口:“也不是特别像,那人长得比宋鹤元好看! 卫窈窈想要表现的若无其事,可声音里藏不住落寞,眉眼间掩饰不住恍惚。 红玉一开始还偷笑她们姐儿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过会儿又觉得有些心疼。 “姐儿长得漂亮,又有钱,要是鹤哥儿真是见异思迁之辈,姐儿也不愁没人娶!” 听完红玉哄她的话,卫窈窈反而更难受了,比得知宋鹤元有新未婚妻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如果我没有钱,是不是就没人喜欢了!”卫窈窈心里不是滋味儿,还有些不服气。 “那怎么会呢!” 红玉坚定地否认。 卫窈窈刚生出一丝欣慰,红玉又说:“江阴谁不知姐儿有钱呢!这是姐儿生来就有的,您怎么会没钱呢!” 卫窈窈一阵沉默。 红玉眨眨眼,心中不妙。 卫明贞不是穷书生,卫家世代耕读,祖上出过几个秀才,家境好转,从乡下搬进了县里。 卫窈窈的爷爷又争气,考中了举人,改换了门庭。 而卫明贞比他爹更有本事,虽然身体不好,但脑袋灵活,高中进士后不曾为官,也置下了丰厚的家业。 卫明贞去世后,那些家产自然就留给了他唯一的女儿卫窈窈。 卫窈窈在金钱堆里长大,她又是个贪图享乐的,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手头也松,家里伺候的仆妇小厮背地里都叫她“散财童子”。 卫窈窈木着张艳丽的脸,干巴巴地说:“那我现在没钱了!” 红玉瞪大了眼睛:? 宋鹤元走前,卫窈窈担心他在外头没钱使,被人瞧不起,拱手送上了她大半财产。 虽然只是她自己攒下的私产,那也有不少。 卫窈窈偷偷算了算,有大几万两白银呢! 卫窈窈胸膛起伏,挥舞着胳膊,她好像喘不过气了! 如今看来宋鹤元是妖言惑众,而她真真是鬼迷心窍地! 红玉叹气,一手握住她扑腾的胳膊,一手揉着她的后背:“姐儿你怎么……” 怎么是个缺心眼的呢! 红玉不敢再戳卫窈窈心肝,只在心里默默地嘟哝。 卫窈窈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谴责,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流出眼泪:“这也不能怪我啊!” 宋鹤元当对她……是真的很好! 卫窈窈记得,小时候照顾她的婆子以为她不懂,说闲话也不避着她。 她们总说,是因为她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所以卫明贞才不喜欢带走他心爱妻子的女儿。 因而在态度疏离的父亲,沉默寡言的陈宁柏和凶巴巴的梁实满之后,温柔体贴的宋鹤元甫一出现,她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卫窈窈私以为,她也不是只看脸的吧! 可是越深纠,卫窈窈也还想不通,从前宋鹤元待她的那些好,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卫窈窈猜不透人心,她索性不想,眼睛一眯,冷笑一声,翘起红唇,气哼哼地说道:“反正他要是成了国公府的公子,哪里还看得上我那点儿钱,我去讨回来就是!” “姐儿说的对!”红玉点头。 舱外忽而响起吆喝声,两人对视一眼,红玉说:“我去瞧瞧。” 卫窈窈朝她摆摆手,提着裙摆坐到梳妆台前,拉开妆匣,一刹那,金光璀璨。 匣子里塞满了灿烂夺目,精致华丽的金钗发簪。 卫窈窈细白绵软的手指爱抚她的宝贝。 “真漂亮啊!” 阴霾一扫而光,心房阳光明媚,暴躁的情绪瞬间被安抚治愈,卫窈窈笑弯了眼睛。 卫窈窈碎碎念:“别着急呀!明年就可以戴你们了。” 眼含笑意,声音又软又嗲,漂亮的脸蛋仿佛流光溢彩的珍宝。 卫窈窈打小就爱亮晶晶,华丽丽的东西,她就喜欢俗物! 现在在孝期,不能簪戴,但随身携带着,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看几眼,她也就开心了。 每天看一看,能活到九十九呢! 卫窈窈满意地拍拍妆匣,她心情好了。 红玉打听完消息,回来后,无视卫窈窈那财迷样,她已经见惯不怪了。 告诉她:“前面开闸放水,船又扬帆了,说是不停济宁了!” 哨船在大小船只缝隙中穿行,帆墙如林的码头逐渐稀疏,装满各州府贡品的黄船,载运漕粮的漕船和无数民船商船慢慢穿过水闸,繁华的济宁码头从视线里淡出。 今夜夜色格外黑沉,两岸山峰高耸,船舱内点上蜡烛,光线也依旧昏暗。 大风吹鼓,细雨如尖针直刺窗纱,红玉拉紧窗户,低估道:“怎么阴森森的。姐儿好好待着,我去拿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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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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