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衣,不要走……等等我,莲衣……莲衣!”她泪痕满目,染湿了孤枕寒衾,抬手徒空一抓,骤然惊醒。 她瞪大双眸,愣愣地盯着房盯,急促的呼吸仍未平复,浑身上下都浸透着一场虚空大梦的悲凉。 她梦见莲衣了,可他又那样猝不及防地消失不见,连道别都没有,只剩她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发了疯地寻找着那白衣。 耳边忽响起了稚嫩的童音,急切又害怕:“三娘,你没事吧?” 是小念啊,她缓缓地坐了起身,轻轻摇头,淡淡微笑:“梦魇着了罢,无妨。” 借着床前的明月光,慕念呆呆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他的三爹爹,她越来越像他了。 安歌温柔含笑,揉了揉慕念的脑袋,柔声问:“小念怎么来了?” 慕念将头垂得很低,声音也放得很低,似乎极不好意思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我……我害怕。” 安歌微微弯了弯唇角,为慕念的信任与坦诚,也似乎只有此时,慕念才像个符合他年龄的孩子,没有那故作老成的深沉。 慕念死死地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反复地喃喃着:“我梦见我的手,染了好多好多的血,都是三爹爹的血。” “莫怕,只是梦罢了,只是梦罢了……”安歌轻轻地将他搂入怀中,细声安抚着小念,也像是在努力地劝慰着自己。 尽管眷恋这如母亲般的怀抱,可慕念觉得自己已经是长大了,能保护三爹爹和三娘,也能保护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所以,他要坚强才是,像三娘一样坚强。 慕念往后退了退,抬手胡乱抹了眼角的泪,只是仍不安地问:我也伤害过三爹爹,他是不是不要小念了?” “不会的。”安歌摇了摇头,声音愈来愈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舍不得……” 莲衣其实很容易心软的,他一定舍不得,躲在哪里暗自神伤。 舍不得,放不下,可又能如何?命里无缘,天意如此,他实在太累了,放弃了徒然挣扎。 此时面对古佛,他是那般的平静,平静得像失去了灵魂一般,木然地转动手中佛珠。 苍白如鬼的面庞,光洁的额头慢慢地沁出汗水,他依旧从容地颂着般若,仿佛这副身躯的疼痛与他无关。 顿厉的疼痛从心脏蔓延,丝丝缕缕传至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痛苦了起来。手中的动作一僵,绳子突然在掌中断裂,木珠噼里啪啦落地,四散开去…… 他猛地揪起胸口的衣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身子颓然一歪,再也无力起身。 仰躺于地,四周的黑暗如墨一般,侵蚀了他眼里所有的神色,让他一双眼眸变得空洞,寂寞得可怕。 寒冷,如坠冰窖的冷。他漠然不动,仿佛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生无可恋……真的生无可恋么? 他的长睫簌簌地颤抖,就如那震翅幼蝶,赢弱而又无力,迷离中强睁了眼,涣散的瞳孔又缓缓拢聚,闪着如星光璀璨的光芒。 他看到了雪,是今冬锦都城的第一场雪,是久违的故乡的雪。 他忽想起,那年冬天父亲送他的狐裘是那样的暖和,让人无比地眷恋着。也许很快就能再见了,父亲可会原谅他? 是莲衣害了白家,都是莲衣的错……滚出去,白家没有你这不肖子孙。 不,不要。他费力地摇头,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眼底皆是惊恐之意,将自己紧紧蜷曲成一团,像极了受伤的小兽。 先生没有家了。他又听见了若鱼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起,如魔鬼的狞笑萦绕着他,白莲衣没有家了。 最后的最后,在慢慢消失的光亮中,他看到了她。 她就在那种满格桑的屋前,有风她拂起衣袂,眼波流转,青丝飘荡,美得不可方物。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子,温柔地微笑,向他缓缓走来……他也伸出了手。 钻心的痛,彻骨的寒,他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枕着一片的猩红,慢慢地阖上双眼…… “师兄!”那小僧迭声跑了过来,声音听起来惶急到近乎错乱。若是发现得晚些的话……小僧忽不敢再想下去。 那白衣明明已经虚弱不已,这两个月来每日每夜地咳嗽吐血,整个人清瘦到只剩了皮囊包着骨架,裹再多的衣服也像是轻飘飘地,仿佛一不小心就要飞走了。 可纵是如此,但凡那白衣有一丝的清明,便会挣扎着起身来到大殿,静静地跪在佛前惭悔,说不出的虔诚与悲凉。 小僧不知道那白衣的过去,也不知道那白衣为何来此。可每每听那白衣咳嗽着颂经文,他总觉得纵是犯下了多大的罪,慈悲的佛也该早是谅解,何苦那般地自苦? 师父也总望着门外叹气,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可师兄说他无家可归,没有高堂,没有妻儿,也没有朋友,还有能有谁会来呢? 小僧突然很是心疼,为那悲喜漠漠的白衣,为那赢弱病重的白衣,为那孤苦寂寞的白衣……他想,如果师兄能早些来就好了,这样就不必那般的苦。 佛门中人说,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虚幻。可那白衣既学空无,也学若虚,既参禅又悟道,却仍是那般地执迷,看不透着婆娑世界的虚无。 VIP卷 第二百四十七章 曲阑深处重相见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云泽最大的花楼,虽说依旧的歌舞,依旧的热闹。可却总隐隐地流动着什么,让人心觉不安。 比如瞧着那桌的红衣,张扬而又邪魅,连着几日都在那喝酒,周身弥漫着黑沉沉的戾气。 那锐利的若鹰的眼眸,明明有着傲视天地的强势,可如今却颓废在这风月场。 正当人们纷纷猜测,那器宇不凡的红衣,到底是何方的高人? 而此时楼上的厢房中,也正坐着一袭的红衣,不比楼下的那人邪魅霸气,却是更添了几分阴柔的艳丽,用绝世美人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过……这绝世美人也是个男子,是这在水一方的主人,以貌闻名天下的凤君。他正坐案前,轻蹙眉头,翻阅着成堆的密卷。 伊人轻轻递过温热的茶杯,满面愁容,忧心地问:“还是没有消息吗?” 凤君淡淡摇头,轻抿了一茶水,又重新埋头细细翻看着,那属下搜罗来的巨细消息,不放过一丝的线索。 那正看着窗外的女孩,缓缓地转过头来,眼眶红红:“娘,莲衣哥哥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伊人无限温柔地抚着女孩的发,目光悠悠地也转向窗外,喃喃自语:“莲儿一定没事的,那孩子向来能够逢凶化吉,会没事的。” 瞧着窗外纷纷而落的雪,是那孩子常穿的白色,白得让她每每看着都心疼不已。 忽又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泪眼婆娑的佳音,略显焦虑地问道:“你嫂子呢?不是让你陪着她?” “嫂嫂说要去上香,只让若鱼大哥陪着。”佳音闷闷地回答,心情极为不佳。莲衣哥哥失踪三个月了,可她什么忙也帮不上,看着嫂嫂难过也只会落泪,反倒要嫂嫂来安慰她。 有若鱼同行,就不必担忧了。柳伶韵稍稍松了口气,幽幽地又叹道:“倒苦了那丫头……” 楼下忽生的一阵喧哗,纷纷杂杂吵吵闹闹的,隐约听有人起哄道:“快瞧瞧,小和尚也吃花酒来了。” 柳伶韵娥眉微蹙,轻轻推门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和尚,一脸的焦虑之色,拦着那号称锦都第一郎中的赛华佗。 面对旁人的哄笑和姑娘们的调戏,那小和尚早是满面通红,却仍不肯放弃地请求着:“大夫,求您跟小僧走一趟吧。” “不去不去,没看老朽正忙着吗?”赛华佗连连摆手,仿佛躲着什么瘟疫似的,转身就走。 也非是他没有医德,而是那病人已经没救了,委实没必要让他再走一趟,何况那小庙偏远又坎坷崎岖,他这把老骨头可不想再遭那份罪了。 那小和尚眼着赛华佗要走,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得又苦苦哀求:“大夫,求求您了,我师兄快不行了……” 旁人见此,也大概能猜出几分的前因后果来,纷纷又指责起了大夫见死不救。赛华佗也是有苦难言,垮着脸,皱着眉,低斥道:“哎呀,你这小和尚可真缠人,都说了老朽没那空闲。” 小和尚苦丧着脸,低声地哀求着:“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若能救得了我师兄,小僧定当为您日日祈福,菩萨也会保佑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行了行了。”赛华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神色严肃,又颇为无奈地说:“实话跟你说了,不是老朽不肯相救,那位公子命数已尽,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啊,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听着这答案,小和尚急得扑通一声跪低,拉着赛华佗的袖子,声音哽咽:“您可是锦都最有名的大夫了,求您再想想法子,师兄他还那么年轻……” “但凡中了噬心蛊的,早活不过三年。他那身子能撑如此之久,老朽也实在佩服得紧。”赛华佗负手背过身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只得苦口婆心地劝着:“可老朽又非大罗神仙,总也有救不得的人是不是?” 赛华佗缓缓转过头,只见眼前闪过一道红光,哪还有什么缠人的小和尚,随着众人的一片哗然,他也是惊得跟活见鬼似的,不禁也有些担心起那小和尚,此时不知是生是死? 怕是要给吓死了,那小和尚口中只念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这突然一阵风过,怎么就到了巷道里来? 眼前这醉醺醺的红衣妖怪,眼睛如能喷火一般,声音却冷得比这雪还冷:“他在哪?” 小和尚缓了缓,合掌行礼,小心翼翼地问:“这位施主……” 他话未说完,直接被腾空拎起,飞越了重重屋顶,风中听那红衣说:“带我去见他!” 小和尚尽管是害怕得不敢睁眼,却也故作镇静地说着:“请问施主要见的是何人?小僧可曾认识?” 那红衣终于停下来了,将那小和尚扔在地上,没好气地道:“白莲衣!” 师兄? 小和尚心下诧异,脑子里浮起那白衣跪佛前惭悔的画面,心想莫不是师兄真他种下了什么恶因,如今这恶果找上门来了? 小和尚吞了吞口水,单手施礼:“施主,冲动是魔鬼,您可千万冷静。小僧虽不知您同师兄有何恩怨过节,可师兄已经时日无多,也请您高抬贵手,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美好的……” 那红衣的脸色越来越沉,眼角不禁抽了抽,终于忍无可忍地道:“我是他二哥!” “施主莫拿小僧玩笑了,师兄他满门被灭,并无血亲在世。”小和尚自以聪明的回道,还傻呵呵地笑了笑。 “闭嘴!若想要救他,就带我去见他。”红衣人一声呵斥,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几乎已经能确定,那小和尚口中的师兄,就是失踪了九十多天的秋月白,就是这锦都曾经的相府公子白莲衣。 小和尚还是心存疑虑,只是自小在佛门长大,难免仍是相信人心本善。就算那红衣是坏人,也不至于在佛前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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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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