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有些冷,秋月白抑不住咳了几声,扶着桌角的手骨节分明,微微发颤。 “回去歇息吧,莫受凉了。”镇南王担忧地看着他,这孩子当年是真伤了,身子骨连心都伤了,到底是他穆家欠的他。突然有些后悔来过来找他,这孩子背负的太多了。 缓了一阵,秋月白才抬起头来,笑了笑:“我明日去军营走一趟。” “劳烦先生了。”镇南王点了点头,只是如果没有这孩子,那边关的将士该如何?那这个国又会如何?或许,这就叫能者多劳吧。 也是该告辞了,抬脚要迈出门,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月白今年应二十有一了吧?” 听他一讲,秋月白有些诧异,只是起身回了“是”。 镇南王笑得爽朗,回身拍了拍秋月白的肩膀,带着欣慰地说道:“也不小了,下回把里间人带给老夫瞧瞧是谁家的孩子。” 秋月白先一愣,又看向那隔屏轻轻地笑了下,只说:“王爷言笑了,不过是受故人所托。” 镇南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又嘱咐他多顾着自己。 送走了王爷,返回前厅,直接绕到内堂,在那长条几案下找到了正熟睡的安歌,俯身轻轻地把她给抱了出来。 睡梦里的安歌像只猫儿一般温顺,往里缩了缩,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手中还拽着他的衣角。 不禁莞尔一笑,目光温柔如月下的一汪春水,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秋月白也许不知道,此刻他的眼神是怎样的宠溺。 将那猫儿送回了窝,刚刚踏出门,回身把门带上。 突然,心口一阵抽痛,一手撑着墙,一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忍不住又咳了几声,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抬头看了看天,笑得极为讽刺。他好似猛地才惊觉,原来真的斗不过天,他也有他的宿命,他注定要孤寂一生,注定不配拥有幸福。 他在想,他其实很怕疼,很怕喝药。可是从很小他就知道,他生病了也没有娘,他被抛弃了,是被娘讨厌的孩子。爹也不喜欢他,他知道的。大概是他从来不是好孩子吧,所以他最是羡慕大哥了。 那时候,大哥还是王府的小世子,虽说锦衣玉食,但大哥身体不好。可每每生病,长公主会守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喂药,王爷也总是在屋外看着,然后担心地叹气。 那时的他在哪?他最喜欢趴在墙头,偷偷地看他们一家。大概,那才是家吧? 大哥对他很好,总邀着他一起吃饭,一起享受家的其乐融融,可那总归不属于他的。他们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他是相府里唯一的公子,也是锦都最孤独的公子。 他记得他很是怕黑,怕打雷,抱着被子在发抖,赤着脚到处找爹爹。可是他也记得,父亲很生气,只因他扰了父亲的公事。他在那一直哭,那天雨好大,雨真的好大。 怎么突然想起那么远的事了,手无力的覆上额头,忍过一阵眩晕,缓了口气,才复又撑起,慢慢地挪回阁楼。 安歌盯着那阁楼,咬着唇泫然欲泣,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看着那散发着悲凉的影子,竟不敢上前,只能感到揪心的疼,很疼很疼。 她明明很想抱住他,给他一点温暖,再也不放手。其实安歌不傻,有些事她还是看得清楚。她不信,他那样的人会是坏人。她向来只信自己的心,她会弄明白一切的。 她不想伤害他,也不忍伤害他。她的一颗心,早在见到那个孤寂的背影时就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秋月白扶着栏杆微微喘气,也没想到这身体竟变得这般羸弱,果真是自己任性了些,也是该好些养养。毕竟风起了,要变天了。 站在门口微微一怔,随即又笑得温润,伸手推开门。 他的花梨大理石案上,歪着一身红衣,正研究着他紫檀架上的毛笔,满地的宣纸乱成一团。屋内漫着浓浓的酒气,他无奈地摇摇头,俯身拾起脚边的废纸。 “喂,不许捡。”清羽似乎醉得厉害,随手掷出一支笔,竟直直入木三分。 秋月白随手拔出笔来,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喝不醉就莫再喝酒了。” 清羽笑得邪魅猖狂,眼神里藏不住的恨意,幽幽开口:“秋月白,我一直都很讨厌你。”见那人一副了然的样子,又继续说:“一直都自以为是,你当真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 清羽越说越是气愤,一拂袖扫了一桌子的东西,“大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救他,你的命还是他从坟堆里拖回来的,你凭什么不救。” 秋月白也不理会他,只是自己收拾着一团糟的屋子。 他只是…… 不想听,不敢听罢了。 清羽气结,揪起他的衣襟用力一推,秋月白重重地摔在角落。他想试着站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只得继续坐在地上。低着头,脸上被阴影挡住,看不见他的神情。 也没想到他竟不反抗,就这样轻松把人甩了出去,清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也曾因为怒极一掌劈在他身上,他一样也没与他动手。 那时,他突感不安,杀手的直觉还是极准的。他匆匆结束了任务,赶了几个日夜回来,一到宛丘就听闻了大哥和阿夏的死讯。他一时崩溃,提着刀就冲着那人去了。 那个人在的,可是大哥和阿夏却是中了障毒而死,那是幽冥谷的屏障,是幽冥谷在外界人看来可怕之处,可是他的谷主却命丧在那。不可能的,因为那个男人不是战死的,是抱着自己的妻子倒在迷雾里。而那个人,那个神医的弟子,怎么会解不了毒?那个人逃了,留下兄弟,逃了。 本该是信的,可那个人还是风度翩翩地出现了,若无其事地承认了。他无处宣泄地怒火全冲向了那个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杀人,杀了那个人。 清羽从来不信外界传言,天下第一公子是个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他们毕竟也是拜过把子的,他知道那个人的修为不低,虽未见过那人出手,可他还是知道。 可是,为什么? “清羽,你是恨我吧?”一抹笑绽开在他清俊的唇角,他的声音低哑,“你恨我不救他?” 清羽微微一震,缓缓开口:“也许吧。”突然也笑了起来,“我也没能救得了他。” 秋月白勉强撑着墙,还有些不稳地站了起来,眼神飘向屋外,有些失神地说:“我也没办法。” “不,是你逃了。”清羽盯着他,难得平静地说,“是你怕死?还是因为你爱上了阿夏?” 秋月白慢慢地看向他,仿佛还不敢相信他的话。良久,他想扯出了一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眼神里有着一种寂灭。恍若这天地间,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像。 从前,现在,以后,都是一个人,没有家,没有朋友,也没有那个笑容。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还好,不会太久的,这一生不会太久的。 清羽也盯着他,一言不发。那个人突然间的灰败,到底还是不愿伤他,只是这藏了这么多年的话,随着积怨忍不住地爆发,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羽有些受不了,有些僵硬地说道:“我要把小念带回谷里。” 秋月白缓缓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也好,这几日王爷和我都没时间。” “嗯。”清羽转身跳出窗户,迅速地隐入了夜幕中。 秋月白又脱力地瘫坐在地上,苍白的五指紧紧地抓着心口。没关系的,明明一开始就打算背负所有的恨,没关系的。 惨淡地笑了笑,低头喃喃自语:“我有一个妹妹的,和阿夏很像。” 正文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夜无眠,抱膝独坐到了天明。鼓了鼓腮帮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轻拍打自己的脸颊。好了,天亮了,安歌突然笑得傻傻的。 静倚轩窗,皓腕玉手撑着脑袋,两眼望着湖心的亭子。天灰蒙蒙的,清晨的雾气弥漫,恍若万物笼着层素纱。 也不知他如何?昨夜里那阁楼动静不小,隐约听见清羽含怒的声音,莫不是又醉了酒胡闹来了?他身子似乎也不怎么好,昨儿又是咳了一夜。 想到这儿,安歌不满地嘟着嘴,暗暗把那人骂了一通。 虽说是在发呆,却也竖着耳朵,时刻关注着外边的动静。只听吖吱一声,那阁楼的门开了?!安歌猛的一下回身,连跑带跳地推门而出。 秋月白站在那里,还是公子无双,温文如玉。只是谁也看不见他隐去的伤痛,谁也看不懂那个天下第一公子。 那身白衣太远了,世人只能仰望,连片衣角都触碰不到。又何谈看他寂寥惆怅?又如何抚他眉间愁川? 他是说书人口中不得了的人物,是云中白鹤作伴的神仙。可安歌突然觉得,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有喜怒哀乐,也会难过。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恍若过了千年的光阴,沧海幻成了桑田,桑田里又注满了沧海水。 秋月白朝她笑了笑,清俊的面容染着淡淡的倦意,却又温柔得如一汪春水。 她亦冲他笑了笑,挤眉弄眼狡黠如猫儿,只是那笑容却没能通透到眼底。 “你去哪?”见他抬脚要走,忙忙唤住他。 “我去军营一趟。”顿了顿,又说:“小念去清羽那了,若是无聊就去找紫苏,切莫贪玩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安歌嘟哝了一句,又跟上他,赌气一般地说:“那我同你一道,我是婢女当然是要跟着你。” “莫胡闹了,回来给你带酒可好?”秋月白声音低柔,如同哄小念一般,无奈中带着宠溺。 “不好,”安歌凑到他跟前,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不敢劳烦先生,奴婢自己去喝就好。” 秋月白轻轻摇头,不疾不徐地往外走,任着她步步紧随。 至门外,早已有备好的车马恭候,安歌一溜烟儿钻到里头,生怕秋月白反悔似的。 若鱼拧着眉去揪她出来,两人又是一阵斗嘴,这二人可真真是天生的不和。 好不容易劝住,一路上还是吵吵闹闹,让人头疼得紧,却又是有种莫名的温暖。 到了营前,总归是消停了些。有将士来迎入镇南王的大帐,一番虚礼客套,又饮了两杯酒。 安歌只觉的他们官家一套乏味的很,说是来饮酒,她一个婢女哪有这福分,王爷怕是连她都没注意到吧。又瞅那若鱼,装着一脸正经,真虚伪呀! 安歌一旁哈欠连连,无聊得紧!见秋月白起身了,忙忙又摇摇晃晃地跟上,着实也没个丫鬟模样。 镇南王有事也不陪同,只是将人送至帐外。秋月白见安歌兴致缺缺,便让她自己寻乐,又嘱咐她不可闯祸。 安歌连连应是,自小还未见过军营阵仗,也是好奇得很,巴不得自个儿溜达。演了个乖丫鬟毕恭毕敬地送走了自家先生,伸了伸懒腰,回身。 见镇南王一脸笑意看她,慌慌忙行礼,:“王,王爷,早上好!”原谅她一外族女子实在不懂他们云泽一套,也不知是否不妥,悄悄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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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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