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的日子再一次被打破,姬息姑又伤心了很久,逐渐变得更加沉稳了。 因为声子并不是先君的夫人,所以没有什么尊称。但她却是国君生母,于是一些臣子想定了一个称号,上下皆呼为“君氏”,意为“国君之母”。 丧事一切从简,不能像仲子薨时发讣告给各路诸侯,也就姬息姑及一众卿大夫为她安葬。她的神主被姬息姑送到一处僻静之所。 姬息姑脸色凝重,然后长叹一声,纵使无奈也只能如此了。身份有别,他虽然身为国君,却不能不分上下尊卑,罔顾礼法将阿母的神主送到祖庙。 “阿兄,君氏会变成最大最亮的星星在天上看着你的。”姬允观察着姬息姑的神色,决定做出一个善举。于是他伸出两个小手臂抱住姬息姑的大腿认真地说道。 姬息姑正待说话,却听到姬允说了这样一番孩子气的话,显然是愣住了。 过后,他点了点头,温声说道:“阿允,兄长相信你。” 姬允又撇了撇嘴,这语气分明是在哄他的,难道他说错了吗?阿母不会骗人的,阿母曾对他这么说过,这话一定是真的。 看着姬允认真地小模样,姬息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姬允的小脸。 “对,阿允说的都是对的。”姬息姑如是说道。 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姬允骄傲地扬起小脸,他认为自己成功地安慰了阿兄,不由得对自己赞赏不已。 伤痛总会随着时间的逝去逐渐冲淡,姬息姑已经受了多次伤痛,已经习惯了忍受。他现在是一国国君,必要要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若说有什么改变,那就是越发稳重了。他有他的底线,若是别人越过了这个底线,等待那人的必然是姬息姑的怒火。 是的,姬息姑从来就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有脾气的正人君子。 四月,鲁国基本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姬息姑闲来无事,将手下人递来的竹简仔细查阅了一番。这上面汇集了郑国的各种小道消息。 据说姬寤生在周朝受了一肚子气,他认定周天王都是出尔反尔的人。他明明为周朝做了很多事情,处理了各种繁杂的事务,到头来却被周天王猜忌,把权力都分给了虢公。 不仅如此,周天王还慢待于他,分明是想把他赶出周朝! 姬寤生可不认为自己是个善良大度的好人,就凭过错在周天王这一面,他是有理的,怎能被人欺负了不还手?这可不是他素来的作风。
他越想越生气,决定要给周朝一个教训,让周朝上上下下的人看着,他姬寤生可不是好惹的。人犯他一分,他绝对要返还十分! 一个计划已经隐约生形,既然周天王敢来暗的,他就敢来明的。说来周天王之所以出尔反尔,还不是惧怕郑国的强大吗? 既然周天王翻脸无情,不念旧情,半点儿颜面也不给他,他也就没必要顾忌周天王的脸面了。 他召来心腹祭足。 祭足是个亲近国君的臣子,他是姬息姑一手提拔的大夫。 “请大夫为我收获温地之麦!”姬寤生挑眉说道。 温地,是王畿之地。这个季节麦子已经熟了。 祭足对国君的命令向来是最先拥护的,他立刻回答道:“臣必得到温地所有的麦子,不留一颗麦子给周朝!” 当新任周天王姬林得知郑国的大夫祭足带兵割光了温地的麦子后,他气得摔了几个青铜器物。 “此子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幸亏他已离开洛邑,祸患已除,否则不谷之颅都不知被他何时砍掉!”姬林胆战心惊地拍了拍胸脯,自我安慰道。 姬林以为此时就算过了,从此周郑互不相欠。 谁料,姬寤生并不肯就此罢休。 秋天,他又派又祭足割了成周之地的谷子。成周也是王畿之地,在洛邑东四十里处。 姬林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眼下见此情景,更为恼火。他气愤地说道:“姬寤生真贼子也,不谷恨不能将之赶出郑国,让他成为野人,饱受饥寒,乃至绝望而死!” 鲁国。 姬息姑收起了手边的竹简,召来他的近臣胥。 “周天王与郑公,孰对孰错?”姬息姑发问道。 胥略一思考,答道:“蒙君上信赖,胥自当将心中所想呈现于君。周郑彼此都有错处,从交换人质之事就可看出二者诚心不足。若心存信誉,行必践言,纵使双方均无人质,何人能间之?野草、野菜、竹器、积水皆平凡可见之物,尚能献鬼神、进王公,何况君子互相取信、依礼行事,人质岂非毫无用处?《诗》中有很多重信之言,比如《国风》中《采繁》、《采蘋》,《大雅》中《行苇》、《泂酌》等篇。周郑若读斯书,岂不见羞?” 姬息姑对胥大加赞赏,他欣喜道:“胥真乃君子也,君子之言不谷甚喜!”
第二十章 周使求财
姬林即位后,他开始准备为周平王办理身后事。 接着,即将举行含襚礼。 所谓含襚礼,即送死者助丧之物。比如周平王口中要含的珠玉和身上要穿的衣服。这些都需要诸侯来送,诸侯若是送来也是一种礼,若是周王无礼于诸侯,刻薄寡恩,诸侯不送也没什么说道。若是诸侯不送,周朝更不能主动去求,否则,那就是无礼行为。 周平王一向行事不着调,大的诸侯国都不怎么待见他,此时又怎么会想着主动送助丧之物呢? 鲁国对上回周平王迟了一年以及提前送君夫人助丧之物颇有微词,更不会为了周平王破费。郑国以及和周朝关系僵持到了极点,能不敌对都已经不错了。 虢国只是个小国,国力有限,虽心有余而力不足。 姬林不舍得他私库中的财物,只好把目光瞄向了周朝的公库。 管理周朝财务的大夫满脸沮丧,由于周朝本来就日渐衰败,而周天王又奢侈惯了,财务已是入不敷出,真的拿不出像样的物品了。 这时周朝大夫武氏出了个主意,他建议派人去鲁国索要财物,反正鲁国国君看起来并不威严,又一向持礼,谅来也不敢违背周天王的命令。 姬林一听正合他意,立刻同意了,并把此事交由武氏全权处理。 武氏让他的儿子出使鲁国。武氏子没有爵位,也没有官职,只是一个担有天王使者的白丁,他受父亲之托只能前来鲁国。 他并不是武氏唯一的儿子,家中兄弟颇多,他是嫡长子,将来可以继承武氏的大夫之位。此次出使鲁国也是一种锻炼。 姬息姑听闻周朝派使者前来,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周平王应该还未举行丧礼,莫非使者是前来索要助丧财物的? 他可不情愿给周平王准备这些物事,周使最好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武氏子并没有受到热烈的欢迎,鲁国人对他态度淡淡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他自幼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行人辞令也有良好的训练。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让自己不再尴尬。 终于,他被姬息姑召见了。 姬息姑先是客套两句,然后才询问武氏子的来意。 武氏子这才淡定下来,将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每句话都很清晰明了,总共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周平王将要举行丧礼了,但助丧之物欠缺,希望鲁公能够填补一二。 一席话说完,他偷偷瞄了一眼姬息姑,明显对方的神色一点儿也不好看,他心中突然变得忐忑不安。 姬息姑面无表情,心里有些气闷,果然每回周天王派使者前来都没有好事! 他声音有些低沉,暗含怒火,“大夫所言不谷已知晓,然鲁国近来诸事颇多,伯姬嫁入纪国时带去不少嫁妆,国库也正值空虚之时,怕是有心无力。” 武氏子暗思,这分明是推托之词,怎的女公子就能搬空鲁国的国库,这岂不是笑话一个?不行,他得完成任务,否则差事办砸了,无颜面对阿父。 他哪里肯妥协?一边暗暗埋怨姬息姑吝啬小气,一边苦着脸道:“外臣授命来此,若鲁公执意推却,我却好生为难。” 姬息姑冷笑一声道:“郑国素来同天王亲切,何不去向郑国索要?” 武氏子一听,却不好把周郑之间恶劣的关系向姬息姑说明。他语气颇为苦恼,哀叹道:“外臣来鲁,实非得已。昔日周公在时,周朝何等强盛,吾等永世不忘周公大恩。愿鲁公沿袭周公遗风,好歹让先王丧事体面一些。”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武氏子也算舍尽了颜面。 沉默了一会儿,姬息姑只好答应下来。 他命人在国库中挑选了上好的珠玉以及服饰,打算将正礼交给武氏子,也算全了鲁国对周朝的忠诚。 然而武氏子并不满足。 他早就知道这件差事非常难办,明显周天王的意思不在正礼上,而是想要索要大量的财币。他心知此事实属无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鲁公且慢,这正礼甚好,却惟独缺少财币,何不加礼使得助丧之物更为丰盛?” 姬息姑听到这里,竟然气乐了,他万万没料到周使如此厚颜,竟然得寸进尺!他转身吩咐下人又取了少许财币,打算用来堵住周使的嘴。 武氏子看着丁点儿的财币,差点儿惊掉下巴,这点儿财币打发个侍者都不够! “财币不多,仅有一些,恕不远送!”姬息姑不容武氏子继续说了下去,直接把人撵走了。 武氏子见姬息姑冷下脸撵人,只好灰溜溜地拿着正礼和丁点儿的加礼离开了鲁国。 姬息姑并非有意给周使难堪,而是周朝向来贪得无厌,万万不能给予太多,否则以后周朝会不断地以各种名义索要财物。 事后,姬允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不开心地撅起小嘴,他早就对周朝来人不抱有任何好感。他恨恨道:“阿兄,你做什么将正礼给了那些坏人?” 姬息姑忍不住笑了出来:“好阿允,你可真是我的开心果!” 然后,姬息姑解释道:“周朝有难,若鲁国都不肯出手相助,就没有别的诸侯国肯出手了。先祖周公旦心系大周,我等为其子孙,怎可与周朝疏离,坐视周朝孤立无援?不管周天王如何昏庸,我等都不能失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徒惹别国注意。” 其实,姬息姑也不想这么尽心,然而鲁国毕竟是礼仪之邦,他不能公然和周朝对抗。一旦失了礼仪,就没有小国来朝,相邻大国极可能虎视眈眈,鲁国就处于险境了。 “我才不管什么天王不天王的,他惹恼了我,我才不会答理他呢!”姬允听后不以为然道。 姬息姑喟然一叹,没有再说什么。 周天王毫无威仪,只是名头尚在,也仅仅是如此罢了。 倒是叔姬知晓后,她更关注伯姬的嫁妆问题。她比伯姬要小,想必嫁妆不比伯姬多。况且她又不是以夫人的身份嫁给姜厉,只是一个媵女罢了,能有多少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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